后投入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那篇稿子发表的第二天早上,陈其光回来了。那时候,夏小雪已经上班,昨天的报纸放在沙发上,陈其光独自坐在家里,详详细细地读了那篇报道。他感到震惊,既为事件本身,也为自己当初的轻易否定。作为报人,他觉得自己很失职,并深感内疚。
然而震惊过后,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儿了,他想我已经否定了武小强,武小强却照样把稿子采写了出来……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肯定是乘他出差越过他,找了社领导……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报社。
刚进报社大门,办公楼上就传来尖利的吵嚷声。陈其光加快脚步。走到三楼的编辑部,看见七八个人围住武小强和一个记者,指指点点地怒骂,还对他们推推搡搡。陈其光知道是为那篇稿子的事了,他拧了拧眉头,站在一旁观看。当武小强说他们的光荣使命就是让不法分子曝光的时候,陈其光看见一个脸上长满红疙瘩的家伙慢慢地向武小强靠近,他的袖口里,露出一截铁棒!陈其光神经一紧,连忙挤上前去,挡在武小强面前,以尽量柔和的腔调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讲。此言一出,目标就从那个记者和武小强身上转移到陈其光身上,领头的大胡子厉声道:你他妈的负个卵责,事实也不调查明白就登报,这能叫负责?由于陈其光已经认真看过那篇报道,凭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敏感,他可以判断那篇报道陈述的事实非常清楚,因此胸有成竹地说,如果你们认为本报损坏了贵公司的名誉,尽可以上法院告去,要是我们输了,该赔一百万赔一百万,该赔一千万赔一千万,该我去坐牢我去坐牢。大胡子一掌击在写字台上:去你妈的!经你们这一搅和,黄泥巴也说成屎了,我们再有信誉也说成没信誉了,我手下那么多人,你能养活他们一辈子?陈其光冷笑道:你不要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吓不倒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还带着凶器,那玩意儿同样吓不倒人!话音未落,陈其光的领口就被揪住了,武小强和那记者还没来得及帮忙,身上就跟陈其光一样遭到了猛击。
殴打持续了五分钟左右,110巡警来了。是闻讯赶来的余简拨打110的。
陈其光三人虽多处受伤,但好在都没有伤筋动骨。
警察把打人者带走之后,夏小雪才知道自己男人挨了打。夏小雪跑到编辑部,看到陈其光鼻青脸肿,顿时大哭。夏小雪只不过哭了几声,陈其光就暴吼一声:又没死人,嚎啥丧嘛!赶来的总编和两个副总都吓了一跳,夏小雪更是吓得不敢吱声。
在总编的催促下,三个受伤者被人搀扶着去报社旁边的医院。夏小雪木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们下了楼,她才发现余简还留在编辑部里,余简说,老陈实在没必要去挨那个打,是听说武小强他们跟那一伙吵起来后他才站上来了,只要他拨个110,什么事情都解决了,他实在没必要去挨打。听了这些话,夏小雪才回过神来,夏小雪说余简,天底下找不到像你这么冷漠的人。余简笑着摊了摊手,夏小雪厌恶地哼了一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三个人敷了药,对出血的地方进行了简单包扎,又回来上班了。
总编主持召开紧急会议。总编是军人出身,办事情不喜欢拖拖拉拉,而且习惯了把争取最后胜利当成工作目标,既然那伙人那么凶恶,报社就监督到底!
他安排了工作,又表扬了武小强和记者。大家都以为会表扬陈其光的,但总编没有。
会议结束后,武小强来到主任办公室,对陈其光说,陈主任,今天全靠你的搭救。
陈其光斜睨着武小强,好像要看透他的骨头。
足足过了一分钟,陈其光才说了一句:我瞧不上你这种人!
对那家建筑公司的继续监督已经没有必要,那篇报道出来后,引起了有关领导的重视,命令公安进行侦查。事实证明,报道的内容完全属实,商厦停工了,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也被拘留。与此同时,还挖出了一个政府部门的局长,这位局长与那家建筑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使晚报声誉大振,那些天,陈其光走在大街上,凡认识他的人,都向他竖大拇指。为此,陈其光感到很难受。他不是贪功的人,别人做出的成绩,他决不愿列入自己名下,他觉得别人的夸奖是对他的嘲讽。每当看到别人竖起来的大拇指,何老师的那句话就敲鼓一样在他耳边响起: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离了你,人家照样干得好。这让陈其光特别沮丧。更让他沮丧的是,他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瞧不起武小强。他最初的意思,是想找个机会真心实意地向武小强承认错误,表明自己当时粗暴地否定他是不对的,但武小强主动来办公室向他表示感谢的时候,他怎么就说出那句话来了呢?
好些天来,每当陈其光想起那句话,就特别的厌恶自己……
对不上三十岁的男女而言,身体好好的,又没分居两地,却连续一个月不做爱,无论如何也是有问题的了。但陈其光就是提不起兴趣,夏小雪多次暗示,他像听不懂,也看不懂。有人说,凡漂亮的女人,都有些性冷淡,这话不知道对不对,但夏小雪有些性冷淡却是真的;也就是说,她身体的欲望并不强烈,她暗示陈其光,只不过希望通过身体得到心理上的某种确认。她那办公室里,几个女人除了聊别人家的事,就是聊丈夫、孩子,还有性。聊性的时候非常多。以前,夏小雪虽不积极参与,却也嘻嘻哈哈地听着,还骂她们个个是荡妇,现在,她的心情没那么轻松了,她总觉得她们都看出了她和丈夫有许久没做爱了。尤其是余简的老婆王淑,不管谈论什么,都要在后面缀上一句:小雪你说呢?听到这句话,夏小雪的自尊心仿佛遭受了侵犯,脸也阴沉下来。自从跟余简争执以后,她就对王淑有了另外的看法,在夏小雪的心里,王淑由没有心计因而值得信赖的大姐,变成了爱管闲事的长舌妇。每当王淑津津有味地说到性的时候,夏小雪就想:做那事,至少两个人都应该是懂情趣的吧,不然有什么意思?可她实在看不出面前这个肥胖的大嗓门女人懂什么情趣,也看不出余简懂什么情趣。余简比陈其光大两岁,由于肤色黑,又瘦,很老相,说他比陈其光大十岁也不过分;关键是他对什么都无所谓,没在人们可见的任何场合表现出他对老婆的温情。夏小雪认为,两个人果真是相爱的,彼此会情不自禁地表现出关不住的温情,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种温情也会自然流露,但余简和他老婆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那又怎么样呢,王淑把做爱说得如此香甜,仿佛咀嚼一枚芬芳香甜的果子,她夏小雪却有一个月没品尝过那种滋味了!
这天晚上,夏小雪躺到床上去后,陈其光还在书房里看书。陈其光看得很晚,当他疲乏地走进卧室的时候,听到夏小雪捂着被子在哭泣,哭得被子一耸一耸的。
陈其光怔住了,他把灯打开,看见夏小雪满脸是泪。怎么啦?没啥,夏小雪一面用手抹泪一面回答。
陈其光坐在床上,把夏小雪的头抱在自己腿上,问,到底怎么啦?真的没啥,夏小雪说。
陈其光脱了衣服上床,刚躺下去,夏小雪就猛地钻到他的怀里说,我想要个孩子,你给我个孩子吧……夏小雪的脸和身体都滚烫滚烫。
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涌上陈其光的心头,他说,不怕孩子把根扎在舟城啦?
不怕,夏小雪急切地说,只要我们好,我什么都不怕。夏小雪又说,我们本来就是舟城人,为什么不让孩子的根扎在舟城?来吧亲爱的,给我一个孩子!
可陈其光却偷偷地戴上了套子。夏小雪知道他在干啥,心里浮上一层无法化解的惆怅……
几天之后,陈其光把一份报纸递给夏小雪看。那份报纸是成都办的平原都市报。夏小雪看到有一版三分之二的版面都被一条广告占据了:平原都市报招聘编辑。该报是成都一家大报,不仅在成都有名,省内有名,在省外也很有些名气,何老师说的年创收过亿元的几家报社,平原都市报就是其中之一。
你什么意思?夏小雪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去试试,陈其光说。
夏小雪突然觉得有些伤感,有这个必要吗?
陈其光不回答,眼望窗外。
窗外是一条狭长的天空。
我看就不去了吧……夏小雪说。
陈其光没回话,眼睛依然望着窗外。
夏小雪勾住了他的脖子说,其光,说实话,我也曾动摇过,那时候我想,稍微有点儿办法的人都进大城市了,我们为什么不该去?但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生活到底是自己的,我们喜欢舟城,就在舟城呆下去吧。
陈其光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也正在这里,他明显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把他往外面拽,他再不付诸行动,就会永远生活在矛盾和痛苦之中,因此他说:这可能只是个习惯问题,到了成都,过些日子以后,你就会知道成都毕竟是成都了。
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了。
夏小雪吻了他一下,动情地说,既然决定了,我就支持你,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三天之后的上午,陈其光在妻子的陪同下到了成都,来到平原都市报门前,只见人山人海。夏小雪说,哇,这么多人!陈其光说我们出去逍遥一下,下午再来应聘。夏小雪说既然来了,就把正事办完再逍遥吧。陈其光心想,原来夏小雪还是很想来成都的。
直到此前一分钟,陈其光还在犹豫,现在他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应聘者都领到一张表格,表格上有身份证号码、年龄、毕业学校、工作简历、联系电话等等,填完表格,就交给考官。
实话说,前来应聘的,能够达到陈其光这种水平的人屈指可数,因为多半是大学刚毕业或者快毕业的人。陈其光不屑于跟他们比,只仔细地看了看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夏小雪也觉得没一个入眼的,她悄悄地对陈其光说:要是你不来的话,人家又可以多一个机会了。这是她的内心话,她觉得三十多岁的人抛家别子地出来让人挑选,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他们都畏畏缩缩的。她丈夫就不一样了,不仅有老婆陪着,而且他是那样优秀!他不是在让人挑选,而是给平原都市报一个面子。
交了表,陈其光就和夏小雪到杜甫草堂喝茶去了。招聘方说,他们将加班加点看完各位的表格,明天上午八点左右通知被选上的人前来参加考试(如果九点还没接到通知,证明已经落选)。由于是星期六,草堂内喝茶的人很多,但都像害怕打搅了杜甫老先生的诗兴,举止文明,说话细声细气。在陈其光夫妇的茶桌旁,右边古木森森,左边的浣花溪静静流淌,陈其光突然产生了一种沉醉的感觉。连最细微的神经,也发出音乐般的颤动。夏小雪被他的情绪感染,脸上春山隐隐,显得越发的漂亮迷人。她禁不住向丈夫感叹:你说得太对了,成都毕竟是成都。
他们不像是夫妻,而是像交往了一辈子的朋友,边喝茶边聊天,话题扯得很远。黄昏时分他们从草堂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比以前干净些了,甚至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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