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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夏小雪买菜回来,就看到武小强跟陈其光坐在客厅里。
陈其光的脸色很难看,他说: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调查过了,传言是假的,周军的确去茶馆打过牌,输赢都在十元之内,谈不上赌博,在目前的形势下,那只能称为娱乐,我们不能因为他手里握着捐款,就剥夺了人家娱乐的权利。
武小强说,陈总,在这点上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周军打牌的输赢的确不大,但他是一个农民,如果不劳动,他就没有一分钱的收入,哪怕他每次打牌的输赢不超过五块,这五块也是别人的爱心。爱心无价,一分一厘也不能糟蹋。
那就随你的便吧,陈其光说,你现在是大报的名记者了。
武小强显得异常尴尬,好在夏小雪已站在他们面前,武小强说,嫂子回来啦?
夏小雪笑了笑问:小强是什么时候回舟城的?
武小强说有几天了。看了看表,忙说:哟,我得往火车站赶了。
这么急吗?夏小雪说,再急也该吃了饭再走吧。武小强说来不及了,我的车票是提前买好的,以后有机会再来看你们。他站了起来,叮嘱陈其光和夏小雪如果到了成都,一定跟他联系。陈其光没作声,夏小雪应了,武小强就提着包,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夏小雪把武小强送到门口,但陈其光坐在沙发上没动。
夏小雪关了门,陈其光把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是何必呢,把茶杯的碎碴扫进垃圾桶后,夏小雪说,他报道他的,你报道你的,各人讲各人的事实,井水不犯河水……
我见不来他那卵样!陈其光暴吼一声。
夏小雪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粗俗的?武小强只不过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武小强并没惹他,对他说话依然是那样恭恭敬敬的,他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夏小雪知道,这都是因为他还沉浸在过去的恩怨里,他对平原都市报和武小强一直耿耿于怀……她走到丈夫身边,凄怨地把手搭在丈夫的肩上,说其光,你怎么了?你现在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上回碰到何老师,何老师说搬来搬去的人才是盆景,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长成大树,她希望你……
好了好了,不要给我说这些!
夏小雪停住了,不说了。泪水静静地滑出眼眶,在地板上摔碎了。
她一直不愿承认一个事实,可她此后经常想到这个问题:我是不是已经看不起陈其光了?
想到这个问题,与其说给夏小雪带来的是震惊,不如说给她带来了痛苦。她实在是太痛苦了,无法自拔,她的生活像摆在案板上出售的豆腐,被人切走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那里。她跟陈其光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当他们躺到床上后,陈其光已经睡去而夏小雪还清醒着的时候,她才发现两人这一整天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这天晚上,当陈其光又去报社加班之后,夏小雪突然想给阿春打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说粤语的男人,那就是阿春的老公。来舟城的时候,他说的是普通话,在深圳就说粤语,证明他也在改变自己,然而这种改变是为了尊重别人,而不是把自己的生活割裂得支离破碎,只凭这一点,就可以让一个女人去爱他,阿春之所以用温柔又安静的目光盯着他,并非没有道理。她问:是阿春家吗?对方作了肯定的回答,接着是递听筒的声音。我是小雪,夏小雪说。噢,小雪呀,你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想你了呗。鬼话!这么长时间不来电话,有你这么想我的吗?你不是也没给我来电话吗?阿春就笑起来。笑过之后,阿春说,小雪,你现在在哪里?舟城啦,阿春说,你不可能在舟城,真的还在舟城,你不会给我来电话的。听了这句,夏小雪突然觉得打这个电话实在没有意思,她说,在舟城为什么就不能给你打电话?阿春说小雪,老实告诉我,你到了北京还是上海?夏小雪心里掠过一丝凉意,几乎以冷硬的腔调说:我在巴黎。噢,强,小雪已经到巴黎了,就是我们那次回舟城见到的那个夏小雪呀,已经跟她老公一起到巴黎了。阿春还没向她老公感叹完毕,夏小雪就砸断了电话。
夏小雪的二十七岁生日到了。
这天是周末。夏小雪感到奇怪的是,没跟陈其光结婚之前,她的生日总是错过周末,一旦结婚,生日好像都是在周末度过的。夏小雪曾经把这看成是上帝对她的眷顾。在她二十七岁生日这天,跟以往一样,陈其光提出去城后的凤凰山玩耍。
两人吃罢早饭,带着相机,就朝凤凰山走去。
说山在城后,不如说它本身就是城的一部分,山脚是闹市,往上爬一程,就进入世外桃源,鸟鸣深树,泉响幽林,路上松苔没屐,落叶如画。山上山下,不光是景致的不同,还代表着城里人不同的心境。陈其光和夏小雪一路爬到著名的景点二龙潭,突然下起了小雨。山上本来有许多人,雨下起来后,人们纷纷向山下撤退,不一会儿,山就空了,除了野花野草,仿佛就只剩下陈其光和夏小雪了。雨越下越大,陈其光问:下山吗?夏小雪说不,为什么要下山呢?说罢望着从石壁中伸出的两颗石刻的龙头,它们靠得如此之近,彼此偎依,共同承担数百年风雨。两条龙嘴里,长年不断地引出山泉,汇聚于石壁下的潭水之中。潭水并不深,但清澈见底,细石粒粒,游鱼尾尾,几片落叶,在水面静静漂浮。
夏小雪正在出神,陈其光猛地把她搂在怀里,抱到石檐之下,狂热地亲吻。
一只打湿了翅膀的翠鸟,停泊在他们身旁的石柱上,好奇地欣赏着这一对忘情的男女。
当他们平静下来,发现天色早已放晴,石壁顶上的太阳,熟苹果一样悬着。
山底下又有了人影,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踏着宽阔润湿的石梯向上攀登。这些遥远的、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影,帮助夏小雪召回那种久违的幸福感。
两人一直登到山顶。山顶上有一个亭子,仿佛早就等着他们的到来,他们刚走进去,被野风吹得荒凉了的檐角间,顷刻充盈着温暖的生命。陈其光双手叉腰站在亭角,夏小雪透过他的臂弯,看到了一弯环形的蓝天,蓝天上有云悠悠地飘过,有鸟迅疾地掠过,夏小雪从那些云和鸟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陈其光。她实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天地这么大,她又有这么好的男人,她实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走过去,靠在陈其光的肩头。
之后,陈其光让夏小雪在花树之间摆出各种姿势,噼噼啪啪地揿动快门。妻子的美丽,对他的人生是锦上添花,陈其光一直是这么看的,此时此刻,这样的感觉就越发的强烈。
说真的,从家里出发往凤凰山走的时候,夏小雪虽然像往年一样兴奋,可她内心里在做着一种努力。跟丈夫去郊野,她却需要努力了。这种努力对陈其光是伤害,对夏小雪自己更是伤害。不过,现在她已经忘记了这种努力,沉醉于真实的甜蜜和温馨之中。
时间过得飞快,当新一轮的倦意袭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两人收拾下山。进城后,夏小雪提议在外面吃晚饭,陈其光不干,以前夏小雪的生日,都是他亲自下厨,弄些夏小雪喜欢吃的菜,今天他不想例外。夏小雪实在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做饭和吃饭上,她希望尽快迎接那盛大的节日。她清楚地记得以往每个生日的情景:她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雪白的胸脯均匀地、近乎安详地起伏着;陈其光跪在她面前,把那挂心形项链搁在夏小雪光洁的额头上,项链仿佛一滴液体,慢慢地往下流,流过她的鼻子,流过她的嘴唇、她的乳沟、她的小腹;然后,陈其光把这滴晶亮的液体从夏小雪的两腿间捧起来,再以轻柔得近乎呼吸的动作,把它挂在夏小雪的脖子上……那种心醉神迷的感觉,那种幸福得直想叫出来的感觉,从很大程度上说,支撑着夏小雪越来越脆弱的神经,支撑着她对婚姻生活的信念……此时她说,其光,就在外面吃点吧。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固执的要求使陈其光心里难受。但陈其光只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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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饭,两人手挽手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夏小雪还被包裹在葡萄酒一般微醺的氤氲里。
然而,刚打开门,这一年来长久地控制着她的恶劣情绪就猛然向她袭来!
陈其光把夏小雪脸上的红晕当成了少女才有的羞怯,抱起她向浴室走去。夏小雪不停地鼓励自己,企图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但事实上却是越发的僵硬。陈其光说,小雪,你怎么了?夏小雪说,恐怕是有些累吧。陈其光没言声,像夏小雪以往的任何一个生日一样,他柔情万端地借助水的润滑,抚摸着妻子的身体。
他不知道,有一些东西,早就已经毁灭了。
那个曾经让夏小雪心荡神摇的盛大节日,她已经不再向往了。陈其光把她放到床上,希望她像以前那样坐起来,微闭双目,每一丝呼吸都传达出炽烈的期待,但是夏小雪没有。夏小雪仰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的。
陈其光从抽屉里取出那条项链,不知该怎么挂才好。
正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陈其光没去接,夏小雪也没睁开眼睛。
电话不再响的时候,夏小雪说,为啥不接?陈其光说别管它。话音未落,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夏小雪说,去接吧。陈其光犹豫片刻,将项链放在夏小雪的腿边,接电话去了。他接电话的时间很长,回到夏小雪身边的时候,夏小雪问是谁,陈其光说是他以前的同学,从武汉过来出差。夏小雪说既然是同学,如何不去见见?陈其光说别管,我今晚上哪也不想去,再说我跟那个同学以前的关系也很一般。夏小雪说虽然关系一般,人家大老远跑来,你总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吧。陈其光不知该说什么了,静默良久问道:你跟我一块儿去吗?我就不去了,夏小雪说,我累得要命。陈其光拾起夏小雪腿边的项链,凝视片刻说,小雪你等着我,我不会耽误多久的。夏小雪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陈其光把项链重新放进抽屉里,迟迟疑疑地向外面走去。
他刚出门,夏小雪就哭了。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对丈夫是不公平的。再坚定的男人,也有摇摆的时候,犹疑的时候,软弱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这道理就是无法往她的心里去,无法改变她对丈夫形成的崭新的看法。
她裸着身子下床,把项链从抽屉里取出来,自个儿挂在了脖子上。这个曾经被她视为一生幸福保证的情爱之物,而今为什么变得又冰又冷?
她摇了摇头,把项链摘下又搁回原处,去卫生间洗了泪痕,穿得规规矩矩,就出门。
不久,她就到了滨河路公园。大河里春水浩荡,夜晚的天空碧蓝如洗,灯光亮在天上,星光洒在河里,一派盎然生机。情侣们对对双双的,说着和春风一样轻柔的话语。此情此景,给予夏小雪的是空前的寂寞和惆怅。她选定一处人少的角落,倚在木质栏杆上,倾听渺茫而又切近的人声物语。这种倾听不会消除她的惆怅,只会让她的惆怅加重。她的泪水再一次涌出来,一滴一滴,飘洒在河里,不留任何一丝痕迹。
小雪,你怎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