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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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5-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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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素食主义明摆着为时过早。对于丰衣足食的人,我们应该大声疾呼:吃肉吧!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如果你不吃肉,农民养的牲畜就卖不出去,没有钱买化肥、买种子,没有钱治病和供孩子上学。吃吧,白领们肥了可以上健身房,达官们肥了气派,贵妇们肥了福态。总之,这些人可千万别成了素食主义者。要是有心观察一下各种流行报刊,完全有可能封面是国际摄影大赛得奖作品——非洲饥民的饿殍,封底是富裕人士酒足饭饱之后的瘦身营养套餐广告。还有比这更令人发指的事情吗?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说素食可以杜绝浪费粮食,你去看看每个餐馆里堆积如山的杯盘狼藉,公共食堂成桶成桶被丢弃的食物,就会明白你们根本没找对方向。如果真的珍爱生命,真的要禁止暴殄天物,就抱着虔诚的心去面对盘子里的肉食吧,想到一个生命为了我的生存而停止生长,为了不辜负它,我要好好利用它,吃得干干净净。当然为了营养均衡,还得配上一些素菜。 
  小黄一口气发表完他的高见,像一个考生向考官交出了令自己满意的答卷,长舒一口气,有些得意地看着已经被气得泪水盈眶的杨杨,还有无言以对的我。 
  杨杨显然不是小黄的对手,早被这场没有准备的遭遇战打得丢盔卸甲。只听她用一种非常悲愤的口气说,我……我真的没想到,一个中国大学的研究生,怎么说也算是国家栋梁知识精英吧,就这么……这么理解素食主义…… 
  小黄坦然迎向杨杨的目光,说,是呀。你希望我给素食主义下一个实质性的定义吗?素食主义是什么主义,号召全人类都变成食草动物的主义,往坏里说是少数人的痴心妄想,往好里说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依我看,想在目前的条件下推行素食主义,只能用强制的办法压制人类的食欲,降低人们对食物的需求,最后非得弄出个极端生物专制主义不可。 
  杨杨再也受不了这最后一击,站起来把桌子一拍说,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乌托邦怎么了,人类堕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所有的乌托邦都崩溃了! 
  杨杨说完,顾不得斯文风度,招呼都没打,一头冲出包厢。以我从小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肯定已经泪流成河了。 
  等我回到那顿还没开吃主人已经退席的餐桌旁边,发现小黄正在一个人惬意地大吃大嚼。一边吃还一边惬意地评论说,哇塞,我真没想到,做一个素食人,可以享受到我们肉食一族享受不到的特别口福耶。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的嘴也太损了,我看你应该赶快报名参加大学生辩论会去。 
  小黄说,报告老师,我已经参加过两次了,还得过一回最佳辩手称号,可惜级别低点,不是中央电视台的。说话间,又是满脸皮笑肉不笑的坏样儿,跟演讲那天晚上的严肃劲儿完全不搭调儿。 
  后来的一些日子,我一直没见过小黄,但常常可以从学生自己办的网站,或者校园里的海报招贴栏里看到他的动静,特别是一次支持藏羚羊形象参与2008年奥运会吉祥物竞争的宣传活动,他一下子发动了好几千人签名支持。按倡议者的说法藏羚羊竞争的理由体现在:它们身上集中了人类体育竞赛的理想,更高——生存在世界屋脊最高处无人区里,更快——其奔跑速度有目共睹,更强——在非常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仍保持着很强的繁殖能力,而不像大熊猫那样适应环境的能力一代不如一代。 
  听说,小黄和他的铁杆支持者们,为发动签名做了一系列动作。我甚至在学生网站上看到过几则网友的帖子,抗议他们用简单粗暴的态度羞辱对此事并不关心的同学,直到他们同意签名。我想起小黄对强制推行素食主义的那些苛刻的批评,对他也用强制的办法征集签名的做法深感困惑。也许人们在推行一种主张的时候,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谁也脱不出自恋的局限吧。 
   
  这两个男人你挑谁 
   
  杨杨的素菜馆自打开张麻烦不断,隔三岔五就有人故意把臭烘烘的猪下水、龇牙咧嘴的狗头或者猫尾巴一类的垃圾,堆在她的餐馆大门,要不就找一帮盲流带着猪头肉什么的,到她的馆子要一份青菜米饭,大嚼大咽高声喧哗。杨杨明知别人在暗算她,也知道是那几个专卖山龟、穿山甲、巨蜥一类野生动物的店家在幕后指使,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正面交手,只能得过且过。几个月下来,本来已经弄得身心疲惫的杨杨,又遭遇了另一方面的打击,一时间情绪降到了冰点。 
  说来让人有点忍俊不禁,给杨杨以如此巨大打击的,不是现实中的什么对头,而是早就尸骨无存的纳粹头子希特勒。 
  当年九月,德国影片《帝国的毁灭》在全球公映,并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这部再现希特勒末日经历的影片,大量取材于特劳德尔·琼格出版于2002年的回忆录《直到最后时刻》。琼格从二十二岁开始担任希特勒的私人秘书,为希特勒工作了三年,直到奉命记录了希特勒的遗嘱之后,才随一支小分队逃出地堡。在这个女秘书的记忆里,希特勒是个有教养、受人尊敬、斯斯文文的领袖,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寻常男人。他对自己的部下宽厚温和,爱狗如同亲密的朋友,为花朵的凋谢惆怅感伤,他还坚持素食,是个人所不知的素食主义者。这一切与二战后所有关于希特勒的记录里那个恶魔的形象拉开了距离。导演西斯贝格“打开了重评纳粹的潘多拉盒子”,将希特勒从魔鬼还原成了人,还原成一个“可能引起人们同情的末路英雄”,使这部影片备受关注,众说纷纭。欧洲各国的电影院场场爆满,媒体持续高烧,德国历史学家第45届大会甚至专为该片举行一天辩论…… 
  批评的声音说,写一个杀人狂的传记,不应该去叙述他如何参加晚会、爱听什么音乐、喜欢波尔多酒还是香槟。因为这些情调都不是历史关键,和纳粹与大屠杀没有任何联系。再现历史时如果省略历史情境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它意味着具有某种倾向性与不真实,意味着德国民族主义和新纳粹势力的抬头。 
  赞同的声音说,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因为人们混淆了人的私有性与公共性,在现实生活中一个民选总统可能粗野地骚扰他的女秘书,一个独裁者当然也可能温文尔雅地对待他的家人,该片只是还原了希特勒的原貌。 
  《帝国的毁灭》的制片人一脸无辜地辩解:如果说这部电影有价值的话,那就是它不带有任何价值判断。可是他的所谓客观立场马上引来猛烈的抨击,指出站在制片商的立场看,希特勒现在的价值只是货币意义上的,他正像性一样被到处兜售。 
  纽约犹太人素食协会的反应更为强烈,马上找出一千多条资料,来证明希特勒并非真正食素,只不过因为健康原因减少吃肉,正餐时他的盘子里仍少不了巴伐利亚香肠、火腿甚至鸽子肉。他们不能容忍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出现在素食者的行列里。苏格拉底、柏拉图、毕达哥拉斯、达·芬奇、但丁、莎士比亚、雪莱、肖伯纳、伏尔泰、卢梭、托尔斯泰、爱因斯坦、戴安娜王妃、查尔斯王子,还有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全家,古往今来那—份长长的素食精英名单,不能被这个罪恶的名字玷污。在他们看来,食肉者已是大不义之人,何况这个魔头杀人如麻。 
  杨杨呢?她更关心的似乎不是影片的立场,或者历史的倾向,甚至不是希特勒是否真是一个素食者。当她看过朋友从国外特快专递过来的影碟之后,已经确信希特勒是个素食人,并因此表现出一种深受伤害的沮丧,把希特勒素食看成全世界素食者的奇耻大辱。 
  在此之前,康德有个观点一直是杨杨素食道德说教的中坚:残暴对待动物的人,对人也会变得残酷。应该仁慈公平地对待动物,因为这么做能使我们仁慈公平地对待人。 
  不光是杨杨,长期以来,这个观点被动物保护主义者广泛引用,几成经典,其逻辑的引申也很具说服力:爱动物的人,肯定会善待自己的同类,反之亦然。行为学的数据可以为此作证,美国监狱里的重刑犯,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有虐待动物的前科;人类学的研究结论也可以做出比照,食素部落的人通常比食肉部落的人性情温和得多,较少攻击性。反过来正过去,大体就有了这样的印象:善良的人是爱动物的,爱动物的人是善良的,素食者尤甚。希特勒素食说对这个约定俗成的共识所起的作用,真可以用颠覆一词来形容。 
  杨杨来找我的时候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想从我这儿找点能让她慰藉的说法,可实际上此事给我的震惊并不亚于她本人。因为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康德的这个论点一直深得我心,围绕它来做道德文章,可供引用的现成例子比比皆是。不期节骨眼儿上杀出个希特勒,把这一切本来顺理成章的推论全给搅和乱了。一时半刻我完全不能想象,希特勒这样一个魔头居然食素,且爱狗如同己出,花落也要伤感。我虽不会像杨杨那样受到心理上的伤害,至少书中以康德观点为依托的章节,需要重写。从这点上说,我肯定跟纽约素食者协会的成员们一样,希望找出根据证明希特勒不是素食者,他们为了纯洁队伍成分,我为了讨论问题方便,说白了,都是想把复杂问题简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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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5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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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09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着另一件事情。二战以来所有将希特勒指为恶魔开除出人类的叙事,是不是同样有着将复杂问题简单化的嫌疑?有学者认为对“希特勒不是人”的表述,妨碍了对历史中人性之恶及其不确定性的反思。将历史人物犯下的罪行,归结于魔鬼,让魔鬼为人类背黑锅。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悲剧,并不是哪一个魔鬼可以制造的,而是希特勒以及纳粹狂热拥戴者共同的罪过。把希特勒指认为魔鬼,在人类之外找到良心的替罪羊,可以使所有参与人类自相残杀惨案的成员撇清责任,更可以使当年高高举起双手,用民主的力量把希特勒推上领袖神坛的人们减轻愧疚,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差不多是人类社会潜意识中的一次高度默契的集体合谋,好像希特勒被开除出人类队伍,就可以将人类历史中最丑恶的章节,编入魔鬼的另册,换来一种自欺欺人的轻松。 
  希特勒是否食素对于认识二战的历史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难道证明了他的确食素,纳粹对邻邦发动的闪电入侵,实施大屠杀的罪行就不能成立了?吞噬了几百万犹太人的奥斯维辛焚尸炉,诺曼底海边白花花的墓碑群,就都变成了噩梦里的幻景,失去了它们的真实性?反过来说,假如证明了他并非素食,二战期间几千万上亿受害者惨绝人寰的遭遇就有了某种逻辑上的合理性不成? 
  《帝国的毁灭》所做的努力是要把他还原成人,即使一个犯下了滔天大罪的狂人,也是一个在生活的某些方面符合规则的常人。可能是因为长期以来,人们已经适应了将希特勒完全妖魔化的表述,才对这部影片有了那么多不容调和的看法。然而,乍看起来这个努力似乎是在克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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