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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刘成对我说,他早就发现宋福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说在张村插队几年,宋福留给他的印象是最深刻的。
刘成是我中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又一起来这个公社插队。但他和我们并没分到一起,而是独自去了最偏远的张村。事后我才知道,刘成去张村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他这样做当然很聪明。张村此前曾有十几个知青,但是到我们来时都已选调回城了,只还剩下一个叫胡四海的人。我去张村找刘成时曾见过这个胡四海,看上去很潦倒,头发和胡子都很长,手指也被烟气熏得焦黄。据说他还有酗酒的恶习,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所以,张村一旦再有选调的事自然会首先落到刘成的头上。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事情也并非如刘成想象的那样简单。不知因为张村太小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公社似乎将这个远在三十里外的村庄忘记了,自从刘成去了那里,竟然一连几年都没再分到选调名额。直到后来刘成考上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临离开张村时才庆幸地对我说,如果他不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恐怕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
关于宋福的这些事,是刘成很多年后才告诉我的。
这时的刘成已经拥有了一家颇具规模的专门生产烟花爆竹的民营企业。据说他的产品远销海外,甚至在一些生产军火的发达国家也有很好的市场,美国人曾经称赞他的鞭炮产品,说不愧是发明火药的民族,做出的鞭炮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喔。但刘成对宋福却始终耿耿于怀。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他曾经亲眼见过宋福碾制鞭炮,那种独特的技术和制作工艺就是拿到今天也很罕见。而更让他感到遗憾的是当初没能留下一些“秋鸣记响行”的火药样品,他至今仍然搞不清楚,那种火药里究竟含有什么特殊成分。刘成说,他当时曾经很认真地注意过,这种火药很可能是专为制作鞭炮配伍的,爆炸时燃点并不高,但气体瞬间膨胀的张力却极大,如此一来也就将杀伤力降到最低,而爆炸时的效果,比如声音和火光却非常充分。刘成说如果从这一点分析,它肯定不同于普通的黑火药,里面大概含有大量碳粉,而硫磺和石硝的成分却相对要低一些。刘成告诉我,当时宋福还藏有一个惊人的秘密。张村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胡四海。但他一直怀疑,宋福很可能是故意让他和胡四海了解这个秘密的。
那是一个中秋的晚上。刘成和胡四海在一起喝酒。
胡四海在那个晚上不知为什么,情绪非常低落,也很伤感,刚刚喝了几杯酒就流起泪来。他说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去了,想一想今后真不知该怎么办。刘成在这个中秋的晚上心情也很不好,于是一边喝着酒就和胡四海一起长吁短叹。也就在这时,宋福突然走进来。宋福先看看刘成,又看了看胡四海,然后声音不大地说,他那里还有一瓶好酒,问他们两人想不想喝。刘成看一眼宋福,说你能有什么好酒。宋福沉了一下,说我不会喝酒,也不懂,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在这个晚上,宋福带着刘成和胡四海来到秋鸣山。刘成在此之前还从没来过这里,只听说这曾是宋福家的一个制作鞭炮的手工作坊,后来被废弃,就成了一片墓地。所以,刘成一来到这里就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宋福先带他们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库房,点上一盏麻油灯,就来到墙边搬开一只很大的木柜。这木柜后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墙洞,显然是通向里面墓穴的。刘成看一眼这个墙洞,又回头看看胡四海。
胡四海问宋福,你的酒呢?
宋福说在这里面。
胡四海又很认真地看了看宋福,显然有些将信将疑。宋福忽然笑了一下。刘成发现,宋福的笑容很古怪,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就不见了。宋福端起麻油灯,朝他两人示意了一下就先弯腰钻进去。刘成略一迟疑,也随后跟着钻进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秋鸣山里非常宽敞。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里面并没有棺木,也没存放尸体,只在泥墙的跟前摆放着一只粗瓷瓦罐。这只瓦罐很大,约有三尺多高,看上去像一只竖起来的葫芦。罐口用油布和麻绳封得很严,但仍能闻到一股从里面透出的淡淡的火药香气。这时胡四海也已跟着钻进来。胡四海显然更加意外,立刻诧异地环顾一下四周,又走到这瓦罐的跟前看了看,然后回过头去问宋福,这里面装的,是火药?宋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四海,没置可否。胡四海的酒立刻完全醒了,他说是火药,一定是火药。接着又摇头啧啧地说,这气味真好闻,想不到在这里还藏了这样一罐宝贝!宋福的脸上又一闪,说,我让你们来这里,只是喝酒的。他这样说着就从墙边的一个木箱里拎出一只形状怪异的酒瓶,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举到胡四海的面前说,这可是几十年前的洋酒,在当时能值十几块银元呢。刘成对我说,事后他一直怀疑,在那个中秋的晚上,宋福让他和胡四海去秋鸣山的真正用意并不是喝这瓶曾经能值十几块银元的洋酒,而是看那一罐火药。
当然,他说,他和胡四海也确实将这罐火药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7
刘成说,在宋福和张全主任之间发生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在那个傍晚,宋福在村口拦住从公社回来的张全主任说过那样一番话之后,当天晚上就又去了张全主任的家里。这一次张全主任的态度就有些缓和了。他告诉宋福,铲掉秋鸣山的事村里只是刚开始商议,还没有最后决定。然后又嗔怪地看一眼宋福,说你这个人啊,真不知好歹。宋福听出张全主任话里有话,就问,自己怎么不知好歹了。张全主任说,你知道我今天去公社是为什么事吗。宋福摇摇头,他当然不知道张全主任是为什么事去的公社。张全主任说,就是为你秋鸣山的事。宋福一时没听懂,他想不明白,秋鸣山的事跟公社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张全主任说,我现在就实话告诉你吧,铲掉秋鸣山,其实是公社老张主任的意思。张全主任说,老张主任在不久前的一次秋收总结会上偶然说到改良农用耕地的问题,曾经问过,张村的那个秋鸣山占了那样大一片农田,不仅浪费土地资源每到机耕翻地时也很碍事,为什么还不平掉。张全主任对宋福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既然老张主任问到这件事,也就只能这样办了。但张全主任沉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迅速地瞟一眼宋福,这件事,也还可以再商量。
宋福立刻抬起头,盯着张全主任问,怎样,商量?
张全主任支吾了一下说,老张主任的嗜好,嗯,你应该是知道的。
宋福听了稍稍一愣,又想了一下,心里顿时恍然大悟了。原来张全主任这几天跟自己兜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又说了这样多莫明其妙的话,原来还是冲着那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