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你哭吧……主要的是对我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美好的意图
施蒂尔里茨想错了。在伯尔尼同施拉格牧师会面后他就明白了,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相反地,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他听了杜勒斯和党卫队代表戈根劳埃的谈话录音,便立刻明白了这一点。这盘录音带是牧师通过前首相布吕宁的亲信搞到的。两个仇敌交谈起来像好朋友,他们的注意力明显地集中于“俄国的危险性”。
送阿列克斯:对于已呈送的关于杜勒斯和沃尔夫会谈材料的补充材料。
兹送上杜勒斯与党卫队上校戈根劳埃公爵谈话的录音一份,我认为有必要提出以下想法:
1.我觉得,杜勒斯不会把他同党卫队接触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报告自己的政府。大概他只向自己的政府报告他同希特勒的“政敌们”接触的情况。无论是戈根劳埃还是沃尔夫,都不属于这类人。
2.罗斯福不止一次地声明说,美国的目标和所有反法西斯同盟的其他国家一样,是敦促德国无条件投降。但是,杜勒斯却在谈论妥协,甚至主张保留法西斯主义的某些制度。从谈话录音中可以看出这一点。
3.任何同盟都是以结盟的成员国之间真诚相待为前提的。有时我认为杜勒斯进行这类会谈可能是为了试探德国人的意图,但我马上又不得不反驳我自己,因为任何一个侦察员都可以清楚地看出,这种接触对德国人有利,杜勒斯反而吃亏,也就是说,德国人从接触中更多地了解到美国的立场,相比之下,杜勒斯对希特勒的立场和意图了解较少。
4.我甚至认为,杜勒斯的侦察员已经开始同德国人一起进行“挑拨离间”。但是瑞士的报刊却公开称杜勒斯是总统的私人代表 。有没有可能是罗斯福总统的私人代表在亲自组织“挑拨离间”呢?
结论:要么是西方国家的某些集团在耍两面派手法,要么是杜勒斯即将背叛作为反法西斯同盟成员国之一的美国的利益。
建议:必须使盟国们知道,我方已得知在瑞士进行的会谈的情况。我打算在近期内通过可靠的联络人员转告在此间举行的沃尔夫与杜勒斯会谈的新的详细情况。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种谈话是外交官们所了解的那种有步骤有计划的会谈。我把这种接触叫做单独谈判。情况紧急,必须采取一些紧急措施,以便挽救反法西斯同盟,使其最终摆脱来自两方面的挑拨离间。
尤斯塔斯
这份紧急情报发往总部之后,施蒂尔里茨便驱车到湖边去了。他想在那里享受一下宁静和孤独。他的情绪从来也没有象现在这么恶劣;他感到自己精神空虚,疲惫不堪。
他曾记得,1941年6月22日那一天,他经受了多么可怕的感觉。伦敦沉默了一整天。他记得,当他听到邱吉尔发表广播讲话的时候,他又是怎样松了一口气。虽然1941年夏天祖国遭受了极其严峻的考验,但施蒂尔里茨坚信(而且他的信念不是出自宗教狂热,而是一种合理的推断),无论通往胜利的道路多么艰险,但胜利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一个大国也经受不住在两个战场上进行的战争。
天才之所以成其为天才,是因为他的各种目标都是始终如一的,他的行为是合乎逻辑的。元首生活在自己制造的幻想的天地里,他那种不受监督的狂妄症注定要导致德意志民族的悲剧。
施蒂尔里茨从克拉科夫城回来以后,出席了罗马尼亚大使馆举行的招待会。招待会的气氛十分隆重。客人们脸上流露出快乐的神情,将军们胸前硕大的勋章闪烁着淡淡的光辉,仿照香槟酒配方酿造的罗马尼亚甜葡萄酒冒着气泡,一篇篇热情洋溢的致词确立了所向无敌的德国与罗马尼亚的军事合作。此刻,施蒂尔里茨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低贱的滑稽戏台上,那些攫取了政权的人们正在这里演出一场现实生活的神话剧,他们感觉不到自己脱离了现实,并且注定要失败。施蒂尔里茨认为,受到苏联和英国(施蒂尔里茨相信,在不远的将来美国也会参战)钳制的德国已经签署了自己的死刑。
对于施蒂尔里茨来说,明斯克、娘子谷或者考文垂所遭受的痛苦是共同的,那些为反对法西斯而战的人们都是他的战友。在荷兰和比利时,他曾两度冒着风险营救英国侦察员,而且未经任何人指示或者请求。他营救自己的战友,仅仅是履行自己士兵的职责。
当艾森豪威尔和蒙哥马利的同事们渡过拉芒什海峡挽救了巴黎的时候,他为他们感到骄傲,当斯大林在希特勒匪帮进犯阿登①期间向盟军提供援助时,他感到欣喜。他相信,我们这个被战乱、背叛、死亡和仇视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庞大而又狭小的世界,现在终于得到长久的安宁与和平,孩子们将忘记灯火管制时的遮光纸片的赛窜声,而成年人将忘记儿童的棺材。
施蒂尔里茨不愿意相信希特勒分子单独和盟国进行串通的可能性,不论这种串通的表现形式如何,在他本人面对面地遇见这种密谋之前,他是不会相信它的。
施蒂尔里茨可以理解,是什么原因促使施伦堡及其追随者去进行这种串通:是为了保命,害怕承担罪责;然而这些纯属个人的动机却用一些崇高的词藻伪装起来,说什么是为了挽救西方的文明,对抗布尔什维克的入侵。这一切施蒂尔里茨心里都很清楚,他认为施伦堡的举动是明智的,对于纳粹分子来说也是唯一可行的。但是,不论他怎样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地看待问题,他仍然无法理解杜勒斯的立场,因为同希特勒分子会谈这一事实直接影响盟国之间的团结。
◆ ①法国的一个省。——译者注
“如果杜勒斯不是政治家,甚至不是政客呢?”施蒂尔里茨继续在思考着,他坐在湖边的一张长凳上,弓着腰,往下拉了拉鸭舌帽遮住眼睛,此时他比往常更加感到孤独。“如果他确实是个喜欢冒险的赌棍,那时该怎么办呢?当然,他可能不喜欢俄国,可能害怕布尔什维克,但他毕竟应该明白,促使美国同我们发生冲突,这意味着要把世界推入人类历史上尚未有过的最可怕的战争。难道野兽般的仇恨在这一代人身上表现得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总用一些陈腐观点来看待和平?难道那些老朽的政客和狡猾的侦察员真的能够促使我们和美国人正面交锋?”
施蒂尔里茨站起来,因为湖面上吹来一股刺骨的寒风。他感到浑身发冷,便回到汽车里去了。
他驾驶着汽车向普莱施涅尔教授下榻的“弗吉尼亚”旅馆驶去。普莱施涅尔曾在明信片中写道:“弗吉尼亚烟草在此地颇负盛名”。
“弗吉尼亚”旅馆里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房客都到山里去了。滑雪季节即将结束。在这几个星期皮肤会晒成独特的古铜色,并且可以保持很长时间,所以多少有些条件的人都到山里去了。那里还有未化的积雪。
“我可以把几本书交给从瑞典来的那位教授吗,我想一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施蒂尔里茨向旅馆的看门人问道。
“从瑞典来的那个教授从窗户跳下去摔死了。”
“什么时候?”
“好像是前天早晨。您知道吧,他出去的时候乐呵呵的,可是再没有回来。”
“真遗憾!……我的一个朋友,也是学者,要我把几本书转交给他,再把教授借他的书取回去。”
“您打电话给警察局吧。他的东西全在那里。他们会把您的书归还您的。”
“谢谢,”施蒂尔里茨回答说,“我就这么办。”
他驾驶着汽车穿过秘密联络点所在的那条街。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这是报警的信号。施蒂尔里茨全明白了。
“我曾认为他是个胆小鬼”,他回忆道。他突然想象到一向不声不响、瘦小体弱的教授从窗户跳下去的情景。他心中暗想,如果他要尽快脱离德国,从容不迫地在这里自杀的话,那么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秒钟经受了何等的恐惧,当然,那时盖世太保在追捕他。也许他们知道他不会招供,故意为他制造了自杀的假象?……
第五节 1945年3月 15日18时19分
凯特和孩子们在旅馆的房间里刚刚入睡,施蒂尔里茨便服用了两片咖啡因,急匆匆地开着车赶去和施拉格牧师会面。这几天他几乎一直没有睡觉。会面是他事先打电话约定的。
牧师问道:“早晨我没敢谈自己的亲人。现在我不得不问问他们的情况:妹妹怎么样?”
“您还记得她的笔迹吧?”
“当然。”
他递给牧师一只信封。施拉格把短信读了一遍:“亲爱的哥哥,谢谢你对我们的慈爱和关怀。现在我们住在深山里,在这里我们完全逃避了轰炸的恐怖。我们住在一位农民家里,孩子们帮助他们照料母牛。我们有吃有喝,有一种充分的安全感。求上帝保佑,但愿你意外遭受的不幸尽快结束。你的安娜。”。
“什么样的不幸?”牧师问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只好把您被捕的事告诉她了…在她面前,我的身份不是施蒂尔里茨,而是您的教民。这里是她的地址,等一切都结束了,您可以找到他们。这是他们的照片——现在您大概可以完全相信了吧。”
施蒂尔里茨把一张小小的供联系用的照片递给牧师。他在山中拍摄了几张照片,但是当时天气不好,所以照片的效果相当差。牧师把照片打量了许久,然后对他说:“一般说来,就是没有这张照片我也相信您……您怎么这么消瘦?”
“天晓得呢。有点疲倦了。怎么样?还有什么新闻?”
“有一些新闻,不过我没有能力去评价它们。要么不再相信全世界,要么应该成为一个无耻之徒。美国人已经开始同党卫队谈判。他们信得过希姆莱。”
“您有什么依据?这些材料您是从谁手里得到的?您有什么文件?不然的话,如果您掌握的只是一些传闻,那么我们将成为人家暗中散布的谣言的牺牲品。”
“唉,”牧师回答说,“我非常希望相信美国人没有同希姆莱的人谈判。然而您已经读了我转给您的那些材料。现在这是…”他说着把几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浑圆字迹的公文纸递给施蒂尔里茨。
沃尔夫:你们好,先生们。
众人的声音:您好,日安!
杜勒斯:我的同行们抵达这里是为了主持这次谈判。
沃尔夫:我们的谈判能够以如此有代表性的方式进行,我感到非常高兴。
格维尔尼茨:“有代表性的方式”这个词组很难译成英文…
沃尔夫(笑着说):我可以看出,格维尔尼茨先生在这次会见中担任翻译角色……
杜勒斯:我认为,暂时还不需要称呼我的同行们的真实姓名。然而我可以告诉你们,党卫队的高级官员在开始同敌方谈判时没有提出任何个人的要求,这一点给我和我的朋友们留下了最良好的印象。
沃尔夫:我个人的要求是为德国人争取和平。
一个陌生的声音:这是一个士兵的回答。
杜勒斯:在这段时间内你们那里有什么新情况?
沃尔夫:凯塞林被召回元首的大本营,这是最令人不快的新闻。
杜勒斯:您认为这可能是……
沃尔夫:依我看来,被紧急召回元首大本营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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