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同时转脸看笼子里的鸟。
“小不点,我先帮外公起床,再喂你,行吗?”
百灵儿又咕咕两声。多乖的鸟!它怎么就回来了呢?嗯,它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啊!
“睡得怎么样,宁宁?”外公问。
“做了个恶梦。”宁宁转回脸来看着外公。
“是吗?”
“嗯。”宁宁蹙了下眉头,好像不愿意回忆梦境,“一条狼,也可能是狮子,反正是一只很大很丑的野兽,在我后面追,跑得可快了,拖着长长的、血淋淋的舌头,我给吓坏了,想跑,可腿太沉,又喘不过气来,想喊救命!救命!就是喊不出声来!”
“可我听见了。”他轻声地说。
“真的?那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去了呀。”
“怎么救的?怎么没看见你啊?”
“我叫你的名字,你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嗯。”
那不过是场梦而已。可昨天发生的一切比恶梦还要可怕啊!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站立起来,大口喘气,觉得腿很软,大不如三个月以前,更不用说三年前了。一个人的身子老朽到这样,还有什么用处呢?他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膀上,慢慢从卧室走向堂屋。
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只见堂屋里的东西给扔得乱七八糟,家什七倒八歪。爷孙俩走到里间卧室,没想到更是不堪入目。
“我的房间!”宁宁叫道。她的被子、枕头、衣服、书……全给扔得到处都是,踩得一塌糊涂。他可以想象锁子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一股愤怒在心中燃烧。锁子,他的女儿,如果她看见这一切,还不知道会多生气呢。锁子,她现在在哪儿呢?
他们开始下楼,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下走。他的腿发软,抖个不停,每往下跨一步身体都会往前倾,如果不是扶着宁宁的肩膀和紧握着她的手,他肯定会栽倒下去的。
如果宁宁和她的朋友(伊娃,是叫伊娃)一起去了金陵女子学院,去了安全区,他可怎么办?宁宁在那儿可能要安全得多,可一想到要与外孙女分离,他的心便无限的感伤。
他去过那所校园,还是二十多年前刚建校不久,当时只有几座楼。这些洋人,为什么要打那么老远到这里来建学校?他当时曾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也没有想明白。
我们有自己的学堂,有自己的《论语》、《诗经》、《道德经》,还有仁、义、礼、信等等,还不够吗?话说回来,他自己不也在最绝望的时候信了佛教,以寻找解脱和安慰吗?不过,他觉得佛教不一样。在他看来,佛教就像孔子、老子一样本乡本土。佛教传到中国有多久了?大概有两千来年吧?佛教有没有把中国弄得更糟糕?中国有没有因为佛教而丢失了自己?也许洋人们在金陵女子学院和金陵大学还有所有洋人开的学堂里教的东西,最终都会被融化到中国文化中来,而不是把中国文化给融化去了。这一点他吃不准,说到底,他对这些新玩艺知之甚少啊。
“宁宁。”他再次停下脚步喘气。
“嗯?”可以听见她嗓音里的紧张。
“记得我怎么说的?在外面等我叫你。”
宁宁点点头。
他们到了黄姨家的门口,站在那里。他的手撑在门框上喘气。
过一会儿,他自己摸索着进去了。
里面的情景让他几乎窒息。
黄姨的丈夫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躺着,胸口有个血糊糊的子弹洞眼。
两条赤裸的腿悬吊在床沿(因为房间不够,双胞胎的床一直就铺在堂屋里) ,那身子的其余部分被被子和蚊帐遮盖着,看不清楚,被子和蚊帐上溅满了血。是大妹还是二妹?他说不出来。她们两人简直像极了,他从来没能弄清谁是大妹谁是二妹。
靠着床边不远的地方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下身衣服被扒完了,肚皮和大腿上有好几个刺刀捅的伤口,身下和周围有一大摊血,已经变了色。
黄姨——云莲的身子完全赤裸着,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她张开的两腿之间。她的头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有个洞口,血已凝固变了色。
一阵痛楚袭来,他几乎晕倒。
不能!他告诫自己,得坚强些。
他慢慢转回头,瞥见宁宁探头往里面张望。
“别看!”他生气地喊道。
宁宁失声痛哭起来。
“太惨了!你的眼睛是看不得的啊!”他无力地低语着,眼睛早已湿润。
日本人怎么做得出来?他们连畜生都不如啊!就是畜生也干不出来的。狗、猪,就是狼,也不会对同类做出这样的恶行的!万万不会的!
“宁宁。”
“嗯。”宁宁仍在抽泣。
”给我拿几样东西来好吗?”
“什么东西?”
“香、草纸和被单什么的。”
“行。”
听见外孙女匆匆上楼的脚步,他慢慢摸着到门口。
第五部分 1937年12月15日 礼拜三第25节 他们也会忏悔吗
宁宁捧着东西回来了。她把自己的小包被也拿来了,是妈妈亲手给她缝做的。
“我想给大妹、二妹她们用上。”宁宁呜咽着说。
外公把被单什么的搭在肩上,其余的放进口袋,摸着回到屋里。
他来到云莲身边,不忍看她。可怜的云莲,她凭什么遭这份罪?这么多年来,她就像是他的女儿,锁子的姊妹。没有云莲,他瘫倒以后的日子是挺不过来的。他伸手拔出她下身的匕首时,眼泪在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安心地去吧,孩子!”他呜咽着,用手合上她瞪着的双眼,用一块白布给她蒙上。
“外公!能进来帮你吗?”宁宁叫道。
“还不行。等我叫你再进来。”
他来到躺在床边的双胞胎身边。每次俩姊妹看见他,总是外公长外公短的,好像他是她们的亲外公一样。大妹、二妹和宁宁从小就像亲姊妹在一起玩耍……她们还是孩子啊,就遭如此强暴!他把宁宁的小包被盖在地上那人的身上,眼泪又哗哗往下流。
等他把死去的人都盖好以后,便招呼宁宁进来。
宁宁慢慢走进屋,眼里满是惊恐。他把外孙女拥在怀里,两人低声地哭泣着。稍过一会儿,他擦干眼泪,拿出香,想把它们点着,可是手抖得厉害。
“让我来吧。”宁宁接过香点着后插在一个瓶子里,一缕香气在屋里弥漫。
宁宁又从厨房里找来一个破碗,把一个干巴的馒头放在里面。
孙女儿长大了,这三个多月来她成长得太快了。他满怀希望地看着宁宁。
宁宁点燃一叠黄兮兮的草纸,草纸在铁盆里呼呼地烧起来。
“愿云莲一家来生来世平平安安!有吃有喝有钱用!”他念诵着,声音柔弱、颤抖,“愿来生来世永远没有战争,没有痛苦……”
宁宁低头跟着一起轻声念着。
云莲、小黄、大妹二妹一家脱离苦海了,这个人世间给他们带来太多的苦难,他们走得多惨啊!即使到了来世,他们能把这一切都给忘掉吗?能够生活得好吗?在与他们再次见面之前是无法知道的……
在宁宁的搀扶下他又回到二楼的卧室在床上躺下,过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堂屋里已经洒满阳光,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外公,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到中国来?”从床那头的棺材里传来宁宁的声音。
一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错,他说过日本人火和金太旺,但那能够解释他们屠杀无辜、烧杀抢砸的行径吗?
“因为他们想从我们这里抢走点什么。”他顿了顿回答。
“什么东西呢?”宁宁问。
“像……山啊、水啊、地啊、空气啊,大概什么都要吧。”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家乡不是都有吗?”
“是的,可他们想要得更多。”
“那可就太贪心了。如果真的需要,可以来借么,像邻居那样,没有必要杀人啊,是不是?”
“对。可他们不愿意借。他们想从邻居那里爱拿什么就拿什么,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宁宁停了片刻问:“外公,他们这么做就不会受到惩罚吗?”
“会的。但愿他们有一天能忏悔。”
“什么是忏悔啊,外公?”宁宁好奇地问。
“嗯……”他想了一下接着说,“想听个故事吗?”
“我就愿意听你讲故事,外公。”
“一千五百多年前,南京当时还是一个叫梁的小王朝的首都。皇帝叫武帝,皇后叫郗氏。郗氏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聪明能干,写得一手好字,花也绣得漂亮,武帝非常宠爱她。不过,郗氏有一个致命弱点:她爱妒忌。撒起泼来就六亲不认,出口伤人,像蝎子一样恶毒。一天,她对皇宫里的佛寺住持撒泼,武帝看不下去,就当着众人之面训斥了她几句。郗氏又羞又恼,咽不下这口气,就投到花园里的一口井里自杀了。”
“为这么点事就自杀了?”宁宁难以置信地问。
“可不是嘛。”
“郗氏死后,武帝感到十分愧疚,坐卧不安,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晚上,他坐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忽然听见墙角有蟋蟀清脆的鸣叫声,睁开眼睛一看,一条大蟒蛇正盘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武帝给吓坏了,他跳到椅子上对蟒蛇说:‘宫廷里戒备森严,非你等所呆的地方,难道要伤害朕不成?’
‘非也。’蟒蛇声音轻柔,听起来有些耳熟,‘请陛下息怒,万不可被奴家丑陋的身子吓着。奴家前生是殿下的皇后,因嘴巴刻毒而遭此惩罚,如今,除了花园里的那口老井,奴家别无藏身之所,每天被蚊虫叮咬得难以忍受,奴家遭此苦难,都是自己犯下的罪过所致,心里懊悔不已。苦难之中,时时想起昔日陛下的恩爱,故前来求陛下念过去的情分,把奴家解救出来。’
说完,蟒蛇就不见了。
次日早晨,武帝把宫廷里所有佛僧都召集到面前,请教帮助郗氏解脱的方法。
‘只有真心实意忏悔才能获得解脱。’所有的佛僧都这么说。不过,究竟该做什么,他们留给武帝自己琢磨。
武帝开始潜心研读佛经,最终写下十来卷厚厚的忏悔录,请求佛祖宽恕郗氏和他自己。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虔诚,武帝建了座新的寺庙,封郗氏主管祠祀。更重要的是,他对臣民比过去更加恩慈。在位期间,南京渐渐繁荣起来。”
“看起来,武帝悔过是真心实意的!”宁宁说。
“几年后一个夏天的晚上,武帝正在卧室里打瞌睡,突然闻到一阵沁脾的香气。武帝醒来,惊喜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位仙女般美丽的女子,女子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奴家就是很久以前您见过的那条蟒蛇的再生,您的大慈大悲拯救了我,特来致谢。’
美丽的女子又深深一拜,消失了。”
“武帝和郗氏都真心实意地忏悔,也都得到了拯救。”
“是的。”宁宁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他不无自豪地想。
“后来呢?”宁宁问。
“后来?后来故事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