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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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艺术两小时-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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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惊惭愧栗,无地自容,运桌椅及纸笔墨砚,以补疏忽。曾闻润之先生与世伯有旧
谊,某日余询日:如此光景,何不让润之先生知道?世伯闻之一震,正色责余日:
我辈读书人不兴如此!
    世伯有子承尚,幼为全县品学之冠,解放初因历史瓜葛远徒甘肃劳改囚农。近
年刑满释放,念及不逾矩之年已过。天地虽大而人寿有涯,闻已申请留场工作。个
石世伯文革后万里远行,探望亲子,逝世于大荒。
    世伯曾有诗赠余:兰蕙深谷中,宁愿人为采。玉浑璞石内,乃光全真宰。又有
诗日:神州未觉陆沉梦,不见英雄第一流。诚哉,所书悉遭毁,余不复忆。
    湘西老刁民黄永玉于香港,时在辛未中秋前。

                                皓月素光

    定律是人类探索自然界的成果,自然规律逐日为人类作更新的探索和适应。人
们把这种劳动者称为发明家,其实叫做发现者可能更好。艺术也是这样,哪里存在
创新这回事?艺术无新旧,人们在仰韶彩陶及雕刻绘画面前,在玛雅文化珍品面前
会惊讶于其艺术活动规律探索和发现的出奇的类似。人类近万年来的艺术活动,逃
不出这个劫数,包括只能在规律之内才能得到创作的音乐。创造艺术规律是不可能
的,艺术只是一种新形式下的历史的重复。交响乐对大部分中国人是难咽的苦果,
一个聪明的好友甚至不理解钢琴演奏欣赏,而事实上他的喉核告诉我,祖先为他留
下的这个吞下一半的不肯下肚的顽固的印记正是抽象之极,专讲节奏板眼的锣鼓点
子。他精通、欣赏中国音乐,却忽略了西欧音乐不过是加上音调的锣鼓点子而已。
假山石是亨利·摩尔雕塑的表现而加调了颜色的锣鼓点子,是可爱的抽象绘画。艺
术无新旧自无创新之可能。艺术有好坏,却难以新旧角度加以减否。从古到今艺术
创作取得快乐是第一出发剂,从而产生交换价值,从而派生出巧取豪夺不事艺术之
中间人士,这都是另外的题目了,不值一论矣。
    人到耆年爱发牢骚,只是题于自己画上,如关窗大蝇,家事一件而已。如仍有
人见之生气者,则任骂谁也没甚大不了。辛来年五月黄永玉书于山之半居。
    一位领导如果要跟我探讨文化民主问题的话,我就会对他说,用不着讨论了,
我拒绝你的邀请。而你不认为我是大逆不道的话,你已经有一点民主的表情了。
    人急干去表现和摹拟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照相机的发现出世,给了这个喜讯
开了大玩笑。人们气急败坏地挣扎着找出几尺厚的理由申述之间的区别,却使观众
增加了雷同的确信,我的这点浅显启蒙论调也浅显可悲。人的悲剧具有十足的喜剧
成分,照相机出现之前早在人类伟大的脑中形成的照相机似的脑子才是病根。没有
任何人轻视绘画和写实基本功夫,要害在于那种照相机前派的愚忠与忽略世界和自
己的智商而已。
    缺乏民主的社会,其实很容易看得出来,跟贫知者的脸色一样,只要用常识就
可以判断。
    所谓民主也就是在政治生活中讲究科学性。科学的发展促使之间的性质和现象
越来越明确易懂。
    在文化上民主不是统治者的施与和允诺,而是一种无须明说的宜人的环境和空
气,是一种人从来就有的权利。我曾经不断地听人告诫某日开始就不再在文艺上打
棍子戴帽子时,我既不信也不幸福,因为他本身既不能自保,且在某种条件转换之
后,首先就是他第一个出来给人戴帽子和打棍子的人……
    此画上大写特写与画无关的意见,是因为运用自己范围内的有限自由和民主。
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六日在旭和道,湘西刁民再书。

                              淡墨白荷条幅

    昨夜梦魂中。黄永玉壬申于山之半居。

                           大家张伯驹先生印象

    近日读海粟先生记张伯驹先生文,有大风海涛悲怆莫名之感,张先生绝塞生还,
事出侥幸,亦足堪嘘也。余生也晚,然前贤文章铁事亦有幸涉猎。故于伯驹先生行
上极生兴趣,乃知今世有如斯大妙人,实千秋江山之福祉也。文化之与文化人,文
化人之与家国,极大极深之微妙关系存焉。人自幼及长及衰,天道也。既无从迎接,
亦无可逃避,血肉之躯,纵一世英明修养西端,及至老来语言诺诺,思路重叠,自
勿须愧惭,向人之理,因人人皆步其归途也。豪言壮语已失,拳打脚踢难做,唯一
叮行者,约三数同龄慌慌掌故,回味药炉经卷,打点日子而已。惜此中动静尚不谅
于少壮,当今内涵风骚当更难得回旋尺寸。耻辱荣耀,奖赏惩责,早已颠倒翻转,
张铁生为金状元,时传祥成香元帅。老先生身处风口,自筑险境,伯驹先生焉能不
倒也,倒也。梁思成林徽因二位焉能不倒也,倒也。
    余弱冠即知世上有张伯驹县城。知北京有余叔岩。稍长知故宫有杜牧张好好卷,
展子虔游春图稀世名迹。知中国有盐业银行人事诸般均与张先生结下善缘瓜葛。大
见识大手笔,博闻风雅,慷慨大方,京华之张伯驹,言之口舌,莲花生矣。
    四害伏法,伯驹先生及碌碌众生得活,月入八十元与潘素夫人相依为命。某日,
余偕妻儿赴西郊莫斯科餐厅小作牙祭,忽见伯驹先生蹒跚而来,孤寂索漠坐于小偏
桌旁,餐至红菜汤一盆,面包四片,果酱小碟,黄油二小块。先生缓慢从容品味,
红菜汤毕,小心自口袋取出小手巾一方,将抹上果酱及黄油之四片面包,细心裹就,
提小包自人丛缓缓隐去。余目送此庄严背影,不忍它移,半月后惊闻伯驹先生逝世。
人生常有此如此巧机缘不足怪也。
    余曾对小儿女云:张先生一生喜爱人间美好食物,尝尽世上甜酸苦辣,富不骄,
贫能安,临危不惧,见辱不惊,居然能喝此蹩脚红菜汤,真大忍人也。老人读书与
今人有别,修德与游玩亦与令人有别,古法也。尔辈他年接触张先生学问时,当知
今日邂逅之意义。
    夫人国画家音乐家潘素系余同行老人,手中面包即为其带回者,情深若是,发
人哀思。
    壬申春日后学黄永玉撰文并画。

                                荷生于野

    年来余每有放笔,则必生忧思。前有诗云:相逢莫作喈嗟语,只因凄凄在乱离。
信然,壬申初夏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起舞墨荷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壬申作苏轼词意,湘西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会尝谓为艺如习射,满弓中的,不能存稍许侥幸,故每至完成无不自觉十全十
美,满意雀跃,使尽浑身解数也。及长方悟十全十美系一种神圣目标,任何人间几
类所能做尽,昨非令是,步吴刚月中伐桂,斫之又复,复之又斫,永无休宁之日。
或自谓每斧皆十全十美,亦未为不可。虽年龄功力所限,然斧斧认真,亦无愧于当
时也。千百年,世称之艺苑巨头达芬奇、吴道子、莫扎特、张衡、张择端、顾宏中、
曹氏夫子、王希孟诸辈,何曾自命过十全十美,只不过在功夫上做到十全十美而已。
是人之先行者,如艺苑太空历程中闪闪群星,彼辈相互照耀于夜空,运行于宇宙,
仅及于道途中,非终极也。终极无极,渺茫至难以想象,明知十全十美之无极,而
众生赴汤蹈火奔赴于兹,其壮亦可观也。轻率及十全十美理想之天地,哄己骗人,
油皮老脸,欺世盗名,日日如过年结婚,蜉蝣之戏耳焉可论此。凤凰老刁民黄永玉
又书当日。

                            (花间小识)鹤项

    大凡作画写生,总要先定心看住几处紧要所在,及纵深走向,回旋跌宕,抓住
不放,然后在笔墨意会上放胆。直干疏密各方都须见出经营心思,自然潇洒大方。
赋色亦以理清衬托背景,深浅为先,登准火候尺度,则鲜活气油然而生。千万勿先
为眼前斑澜景象迷失六神,信手乱抹,讹称灵感。世上岂有如此便宜好占?许多傻
瓜好蒙。苦心修炼,天道酬勤,大自在轻松境界,原于眼前也。聪明云云,世人原
不知出自笨拙潜心所在耳。壬申前日作于山之半居,湘西老刁民黄永玉。
    辛未除少女弟子泰莱莎携花来舍,余提笔墓之,书日记中所云于其上。余历年
题记千百,多不复忆,此为之首。零时五分补记。
    念桥边红叶年年知为谁生(1997年)
    余去国八年,山海之外梦寐之中,时有湖上桥边思。今远游归来,故人相逢,
忆荣宝斋乃初习水墨套印之殿堂也。套印旧作仍在,老友凋零过半,追忆茫然,作
此纪念。时在丁丑元夜后二日。黄永玉七十三。



 


 


                               遥看黄永玉

                                  叶梦

    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在岳麓东麓的丛林山谷中攀沿半日,过麓山古寺,陪儿子
画完速写,经清风峡下至岳麓书院已是午后3时了。
    岳麓书院又逢一度文化盛事——黄永玉此刻正在里面讲课。此时已开讲半个小
时。待我跨过那几道院门,只见暖暖的初冬的阳光下,从二门到讲堂之间的那个天
井已满满坐了一院子人,我在尚有不少余位的后排寻一座坐下。座位上落满了金黄
色的小扇子一样的银杏叶,我抬头一看,那一株有一人合围的挺拔的银杏像金子一
样发出一种暖灿灿的光芒,它的金色的调子几乎垄断了这个院子,营造出一种温暖
而适意的调子。
    远远地往前看,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幅“实事求是”的牌匾,黄永玉坐在讲堂卷
棚的堂口,坐着一条湘地民间最常见的木靠矮椅,正在一条古色古香的木几上展读
他的万言讲稿。他穿着质地很好的西装,衬衣领口扣着一个饰物一样的扣子,脸上
泛着保养得极好的老年人才有的光泽。不过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只烟斗,这使人
想起,他还是黄永玉。
    看着黄永玉正在照着稿子念,心里真为他着急:他若照本宣科地读下去,我想
黄永玉的个性和风采会全没了。
    我想黄永玉自己也会感到,这么念是多么地别扭。在我们的印象中,那位中央
美院版画系的教授,那个嘴叼烟斗、怀抱哈巴狗的聪明的老头儿,他的从前该是多
么有味又是多么可爱。我记忆中的黄永玉,就是从80年代读到他的散文《蜜泪》和
《往事与散宜生诗集》中来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优秀的青年画家,他说,他喜欢黄永玉的文章,不喜欢他
的画。我说,我喜欢的不是他的画,也不是他的设计、雕塑,而是他的人。他的人
格和精神是通过文章来表达的,我觉得老头儿蛮有味的。他的个性,对人都会是有
启发的。可是今天,堂而皇之地展读讲稿,似乎与他以往的个性不太贴切。
    我是很欣赏黄永玉的艺术观的,他不拿架式,有种湘西山民的狠劲,敢以自己
独特的个性和强悍的气势凌驾于一切陈腐的艺术教条之上。他说过一句名言:“在
外面,本事用完了,回来再捡一点。”我觉得,黄永玉作为一个艺术家,这话说得
既形象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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