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突然有点迟疑,安雅用鼓励的眼光要他继续说。“‘我很爱我的儿子,可是……’”他又迟疑了好几秒钟。“‘可是他好像缺少了什么。我和我父亲因战争才担任狙击手,而尼柯莱成为狙击手,却是因为他只会这个,那成为他整个人生的中心。’”
柯茨说:“我会派人监视附近的街道,绝不再容他来去自如,要先找到他问个清楚。”
安雅以俄语向老人道谢,格雷说他很荣幸,三人便要告辞。安雅突然先用俄语再用英语问出一个问题:“朱佐夫先生,你曾经抓过空中的苍蝇吗?”
老人眯起双眼,安雅替他把回答翻译出来。“‘我为何要抓苍蝇?’”
她得意地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格雷一眼。
“‘但战争中的某段时间里,我常捉蝙蝠,那是我仅能得到的食物。’”
安雅翻译时,来回看着这两位狙击手。“‘能随手逮到蝙蝠的人并不多。’”
安雅专注的视线回到格雷身上,但究竟是另眼相看或者是弃如敝屣,连格雷自己都分不出来。她用俄语向老人道谢,然后就离开房间。柯茨跟了出去。
格雷竖起大拇指,向狙击界前辈致敬。朱佐夫也以同样的手势回礼。
“你也许听不懂我的话,朱佐夫先生,”格雷笑着朝门口走时,对俄国佬说。“不过实在非常感谢你的蝙蝠故事,它帮了很大的忙。”
7
亚伦·艾柏中士在射击场总指挥柏得·白克曼中士的酒杯里倒了一点酒,还有他自己的。
“多难相信我曾经那样年轻啊,柏得。看起来好像只有十二岁。”
“可不是吗?”白克曼中士拿着相框。“你跟格雷像只能拿着水枪玩的小孩,而不是真的枪。”
那张一九六九年在越南拍的照片,艾柏和格雷各自拿着枪口朝上的步枪,单膝跪在泥土地上。穿着橄榄色汗衫、野战长裤和长筒靴,都剃了跟光头差不多的小平头,两名陆战队员的脸上都挂着开怀且热切的笑容,望着镜头的眼中充满欢乐,身体的姿势表现出他们的自信。完全是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颇像高中毕业纪念册里的学生。
“你可别被我们的菜鸟样给骗了,柏得,”艾柏浅尝一口杯中的酒。“我们已是如假包换的猎头人。”
格雷来靶场时,白克曼中士正在射击指挥塔上,他转着杯中的威士忌,看着艾柏不知已给他看过多少次的照片。每个刚认识艾柏的人都会看到这张他跟传奇人物的合照。“看来他把那些都留在过去了,刚才看他的样子,就跟任何一个律师没什么两样。”柏得说。
“你知道格雷救过我吗?”艾柏问。
“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当年和格雷的每个故事我都听过了。”
“我之所以没讲,可能是因为讲出来会显得我很笨,”艾柏说。“其实格雷的追踪技术甚至要比他的射击更高明,即使这有些难以相信。”
“我们每个人都有不错的追踪技术,”白克曼喝了口酒,同时轻吐一口气。“那是我们的训练课程之一。”
艾柏摇摇头。“格雷的那一套和你我的完全不一样,他有一种第六感。他在追踪时,四周的环境,诸如地形、地上植物的生态,好像都能传递消息给他。他到陆战队服役之前,他和他父亲便已经是爱达荷州很有名的猎人和追踪高手。那个州的很多警长都经常雇用他们到山里寻找走失的狩猎人和登山者,救过很多人。一九六九年十月份的某一天,他在越南又救了我一条命,那天我不小心被越共的迫击炮轰了一炮。”
“难怪,这解释了许多事,”白克曼大笑。
“你敢笑我,是因为挨炮弹的不是你。我被轰倒后立刻站起来,爬出弹坑冲进了战场。”
“上面要你继续挺进吗?”白克曼中士问。
“没有,根本没有,我被轰傻了,东西南北不分。直到今天,那时的经过我还是想不起来。只记得我爬起来,四周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机关枪又在头上扫,我迷迷糊糊就往丛林里钻。我的同胞都没有看到我,一直等到天亮炮火熄了之后,他们才发现我失踪了。”
“显然你也没有变成阵亡将士。”白克曼自己添了点酒。
“那时也没人敢出来找我,因为我已经糊里糊涂地摸进北越的活动区域里了,说不定正在某处采野花玩呢。但格雷却推断出两点:第一,我被轰傻了;第二,他可以找到我。”
“我相信,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艾柏靠回椅背,抬起双脚架在桌上。“他由足迹的深浅看出,我所有的装备,包括背包在内都遗失了,一个军人不会不带装备就往敌阵跑,所以我一定是被炮弹震坏了脑袋。”
《白星》 孤星高照狙击手训练(5)
“我相信。”
“一个人如果背有装备,他在往前走时,大脚趾就会抠着地面才能向前推进,而我所留下的脚印并非如此。而且凡是有装备的人,步伐的跨距因负重的影响而比较短,脚印也会变得后浅前深,而我一路所留下的脚印都没有这特征,所以欧文知道我当时没有装备。”
“也就是说,你已经神智不清地发疯了。”
“只是被震迷糊了,并没有疯。”艾柏倒了些酒,夕阳余晖透过西侧的铁栅栏透进来,小桌灯也已捻亮,屋角红外线防盗器的指示灯规则地闪动着。“欧文由我的足迹推测,如果我没死,我的行进方式会把我带到某个地点。他赶到那个地点去找我。”
“他应该是运气好猜到的吧?”
艾柏摇头。“不是,他很清楚我一定会往右绕下去。”
“为什么?”
“因为惯用右手的人,走路时左脚的跨距会比较大,如果不辨方向地走,会以顺时针方向往右形成一个圆,欧文也由足迹推算我的速度和体能状况,算出我多久会走到那个半圆上的点。他朝那个地点赶去,果然就在那里找到我。”
白克曼不相信。“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你会从什么地点冒出来。”
“他一路倾听我发出的声音,迷失在荒野里的人会弄出很多的声音。”
“他怎么听?像印第安人那样趴在地上吗?”
“他带了一具碟式测地雷的音波仪,朝我可能出现的方向边走边扫,到距我四百米时,就由耳机听到我钻过草丛的声音,他就过来接我了。”
白克曼喝光杯中的酒。“格雷如果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等你绕大圈回来去终点找你?”
“那要多花一倍的时间,何况我们在越共的活动范围内,随时可能遭到攻击。”
“等你绕回来,应该比较省事,”白克曼如此结论。
“如果那样,反而可能碰不到我,因为我绕得越远越久,会合点的误差就可能越大。”
“如果是我,我就坐在空炮弹壳上喝啤酒,等你绕个大圈自动出现。”
艾柏无奈地摇头。“再跟你扯下去,我还真的可能会发疯。”
白克曼哈哈大笑。
艾柏把酒瓶收到桌子最下方的抽屉里去,站起来。“好了,明天一早见吧。”
白克曼起身朝门口走去。“陆战队就是这么回事,每天从一大早开始。”
艾柏中士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顺手关掉桌灯,办公室里只剩下由窗子透进来的余晖,勉强还能辨物。他走到防盗装置旁边,正想键入以他的军籍号码后四位组成的密码,突然听到脑壳遭到重击的声响和一声呻吟。他猛然转身,只见一个拿了根大棍子的黑影由门口窜进来,速度之快让艾柏根本看不清外形。只见棍子又朝白克曼挥去,接着是锁骨断裂和白克曼跌在地上的声音。
那是一根棒球棍,正高举着朝他过来,球棒下的人一身漆黑,但动作极快。艾柏的九厘米手枪就在抽屉里,他在黑暗中朝桌子冲去,但来人抢先赶到他身边。艾柏本能地抬手去架,但那球棒已先到他的鼻子上了。
艾柏痛得死去活来,膝盖一软瘫了下去,还没倒在地上就昏过去了。
欧文·格雷熟悉沙袋的十五种打法,而且他经常把它们混合起来,打出一套如舞蹈般美妙的旋转与跳跃的动作,那也变成他例行的一套运动。皮质的沙袋和他的手套、以及吊着沙袋的金属吊环发出节奏轻快的声响,在他听来是最美妙的音乐,虽然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一片模糊。他会用到指关节、手背、手掌、手肘甚至下颔,他的手套也是专为打沙袋设计的,只在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衬垫,但手掌处则缝了铅条以增加拳头的重量。
他或许当不了厉害的拳击手,但是格雷很会击打拳击训练场地周边的各种器材。他以一种野蛮但精确的方式击打拳袋,汗水沿手臂而下,并因为沙袋的转动往四方飞溅。
“这就是你的健身房?”有人在健身房门口带着笑意问道。
格雷放下拳头转过身去,看到一身花花绿绿、项链和手链都有小铃铛的奥兰多带着双胞胎走进来,她猛翻白眼露出一大片的眼白。“真像只有坐过牢的人才来这种地方,”她低下头吩咐两个小女孩,“只准跟爸爸讲话,听到没有?”
格雷在练拳的地方朝她道谢,奥兰多便摇着头出去了。双胞胎中的老大洛琳穿着一件十几种颜色的毛衣和紧身黑裤,茱丽则穿牛仔裤和红色牛仔夹克,她们从来不穿一样的衣服。拳击场上正在交锋的两名选手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格雷要求奥兰多带她们到健身房来,因为以目前的情况,除去他的公寓,可以跟家人相处的地方实在不多。既然狙击手尚未抓到,他不能带几个孩子上街去买东西,也不能到公园散步游玩或送他们上下学,任何户外活动、任何必须靠近窗子的室内活动都不可以。山姆·奥尔健身房的窄窗外是一条小巷子,再过去就是另一栋建筑物的砖墙,算是保护周全的地方。今晨早餐的时候,他向两个女孩提议,如果她们下课后来健身房,他可以告诉她们沙袋是什么。
双胞胎没来过健身房,眼前这些跳跃、对打还有打沙袋的人让她们看得目瞪口呆。
格雷正打算炫耀一下。“小姐们,来看看我的厉害。”
安雅·韦德在这时进来,室内的声音突然全消失了。沙袋停下来,在绳圈里对打的人放下他们的手套,沉重的沙袋忽忽悠悠地晃着,健身房变成一张静物照片。安雅·韦德面对这种猛然静止的场面,也觉得有点不知所措,头像炮台上的巨炮一样扫视全场。
被她的目光捕获时,格雷呻吟了一声。她迈开大步朝他的方向走来。在这汗味蒸腾的破旧健身房里,她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像有一道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也使得室内的棕色、橄榄绿等昏暗颜色更加惨淡。每个人都呆望着她向沙袋走去。安雅知道是自己使得全场安静下来,但她处之泰然,脸上的微笑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微风般闪过。
正在拳击场练拳的班尼·琼斯说:“感谢上帝,我的‘婚友社’终于替我找到一位美女了。”
她像个焊铁工人般朝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琼斯则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