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了)。
无论如何,目前我们就只能获知这些了。雷米吉奥看见尸体,惊恐地自问他应该怎么办,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假如他去求助,他就得承认他在夜间潜进大教堂,再说那对他已死去的兄弟也无济于事了。因此他决心让那一切保留原状,等明天早上门开了以后再让另一个人去发现尸体。他冲出去找萨尔瓦托,萨尔瓦托已经把那女孩带进修道院来了,他们把那女孩送走之后,两个人便回房去睡觉了——实际上他们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在晨祷之时,当养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找院长时,雷米吉奥以为尸体就在他前一夜留下的地方,等他发现死尸已被移到猪血缸里后,他感到十分惊骇。是谁把那具尸体移出厨房的呢?
对于这一点,雷米吉奥也提不出解释。
“惟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大教堂的人,就是马拉其。”威廉说。
管理员的反应是激烈的:“不,不会是马拉其。我是说,我不相信……无论如何,我并没有说出任何对马拉其不利的话……”
“别紧张,不管你对马拉其有什么亏欠。他知道你的事情吗?”
“是的。”管理员涨红了脸,“他认为那是人所选择的行动自由,不愿加以干涉。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留意本诺。他和贝伦加及维南蒂乌斯有奇怪的关联……但是我向你发誓,我所看到的就只有这些了。要是我再获知任何事情,我会告诉你的。”
“目前这样就够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再找你出来的。”
管理员显然松了一大口气,又回头去进行他的交易了,大声斥责乘机偷摸了几袋谷子的农夫。
就在这时,塞维里努斯来了。他手里拿着威廉的眼镜——就是前天晚上被偷走的那一副。
“我在贝伦加的僧衣旁找到的。”他说,“那天在图书馆时,我曾看见你把这东西架在鼻梁上。这是你的吧,对不对?”
“赞美上帝,”威廉欢欣地说,“我们一下子解决了两个问题!我得回我的眼镜,而且我终于确知那一晚在写字室里抢了我们的人就是贝伦加!”
他的话声刚落,莫里蒙多的尼科拉斯便向我们跑了过来,甚至比威廉还要高兴。他手里拿了一副刚完成的眼镜,镜片已安到叉架上去了。
“威廉!”他喊道,“我自己一个人做的,我完成了!我相信它们一定可以用的!”然后他看见威廉鼻梁上已经架了另一副眼镜,不觉目瞪口呆。
威廉不想泄他的气,他摘下旧眼镜,戴上新的那一副。
“这一副比旧的更好。”他说,“所以我可以把旧的那一副当做备用,平常就戴你这一副吧。”然后他转向我,“阿德索,现在我要回房里去阅读你知道的那些文件了。好不容易!随便到什么地方去等我吧。谢谢你,谢谢你们,亲爱的兄弟。”
上午礼拜的钟声响了,我走进礼拜堂里,和别人一起唱赞美诗。别的人都在为贝伦加的灵魂祷告,我却感谢上帝让我们找到一副眼镜,又得到另一副眼镜。
在那安宁的气氛中,忘了我所见到及听到的一切丑陋的事,我打起了盹儿,直等到礼拜仪式结束才醒了过来。我意识到前一夜我根本没睡,想到我消耗了多少体力,更觉得十分气馁。这时候,走到户外新鲜的空气里,我的思绪开始被那女孩的记忆所侵占。
为了使自己分心,我跨着大步走来走去。我觉得有点头昏,用力拍着麻痹的双手,双脚更是重重地踏在地上。我仍然困倦,然而我却觉得清醒而充满了活力。我也不明白究竟我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五章
上午礼拜
阿德索饱受爱的折磨。威廉拿着维南蒂乌斯的手稿来了,虽然他已解译出手稿的内容,却仍不知其意
说真的,在我和那女子罪恶的邂逅之后,所发生的其他可怖的事件,使我几乎忘了那回事了。而且在我对威廉修士忏悔之后,我在堕落之后清醒过来所感觉到的懊丧,也已不再折磨我的心灵,就好像,那沉重的负担已经随着我的话交托给威廉了。假如告解不能解脱一个人的罪恶重担,以及它所引起的懊悔,转移到上帝轻灵而宽宏的胸襟,使我们忘记身体因软弱所受的磨难,那么这种神圣的澄清,还有什么目的呢?但是我并没有完全解脱。现在,我走在那个冬季早晨淡然而冰冷的阳光中,四周尽是人和动物的热气,我开始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回想着我的经历。
似乎在回忆中,我的忏悔及悔罪的告解都已不存在了,只有人体和人类四肢的影像。我炽热的心里,突然浮现了贝伦加的鬼魂,一张脸被水泡得肿胀,使我不禁因厌恶和怜悯而颤栗。然而,仿佛是要将那可怕的景象驱逐似的,我的思绪转向刚加入记忆不久的其他影像,无可避免地,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我眼前(心灵的眼睛,但几乎就像是呈现在我肉体的眼睛前),那女孩的影子,如严阵以待的军队一样,美丽而又可怖。
我发过誓(到现在为止,我这个年老的抄写员还没把这誓言写出,虽然几十年来我一直谨记于心),要当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不止出于对事实的爱,或是指引我未来读者的希望,也由于我想要解脱我的一切记忆,让困扰了我一生的影像变得淡弱、消褪。
因此,我必须说出一切,庄严的,但不觉羞愧。现在,我必须说出我当时的思绪。我在园里踱着步,有时奔跑起来,好让我把突然的心跳的原因归于身体,或是停下来观赏农奴的成果,欺骗自己说我已被另一种思想分神了,将冰冷的空气深深地吸入肺里,就像一个人想喝酒忘掉恐惧或忧愁一样。
徒然无益。我想的是那个女孩。我的肉体已经忘了和她结合时所感到的罪恶和飞逝的欢乐,但是我的心灵并没有忘记她的脸,也无法叫自己感觉这个记忆是卑劣的,反之,那张脸庞却好像闪耀着创造的无上喜悦。
在困惑中,我觉得那个可怜、脏污、不知耻,向其他人出卖自己(谁知道有多么的频繁)的生物,那个夏娃的女儿,和她所有的姐妹一样虚弱,经常以她的灵肉与人交易,却也是灿丽而神奇的。我的知识告诉我,她是罪恶的诱因;我的感官却又认知她是各种优雅的象征。将我的感觉形诸言词是很困难的,我只能写着,我仍陷在罪恶的陷阱中,竟然渴望她在任何一刻出现,不管是在茅屋的转角或是在谷仓的暗处,都诱惑我期盼我所想望的突然显现。但是我不能写出事实,或者该说,我试着在事实上面覆盖一层薄纱,以减弱它的力量和清晰。因为事实是我“看见”那个女孩。当一只昏眩的麻雀飞上光秃秃的树上寻求庇护时,我就在轻颤的树梗间看见了她;我在走出谷仓的小牝牛眼底看到了她;我在经过我前方小路的羊群咩咩叫声中听到了她。就好像天地万物都对我说着她。我渴望再见到她,是的,但是我也预备接受再也见不到她,和她躺在一起的事实。即使她永远与我相隔遥远,我却愿保有那天早晨充满在我心中的喜悦,并感觉她一直就在我的附近。那就好像——正如整个世界就像上帝亲手所写成的一本书,书里每件事物都对我们说着创造者的无限慈爱,每样生物都是生命和死亡的描述及镜子,最卑微的玫瑰变成了尘世进展的装饰——换言之,万事万物都蕴含着我曾在厨房的阴影中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我怀着这些幻想,因为我告诉自己(其实也称不上“告诉”,那时我的种种思绪根本无法化为言词),如果整个世界注定对我说着造物者的力量、慈爱和智慧,如果那个早晨整个世界对我说着那个女孩,她(虽然是个罪人)是创造典籍中的一章,是宇宙赞美诗中的一篇——我告诉自己(现在我说得出口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只可能是神灵伟大设计的一部分,排列成七弦琴般,共鸣与和谐的奇迹。我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在我所看到的东西中设想她的存在,在想象中得到喜悦与满足。
然而我又感到有点忧愁,虽然我为许多幻影的存在而快乐,却也为某种缺憾而痛苦。我很难解释这种神秘的矛盾,由此可见人类的心灵是脆弱的,从未直直顺着神圣的道路前行。这些道路以完美的演绎法构筑这个世界,但是在孤立而不连贯的设计中,我们却经常被魔鬼欺骗。那天早晨,使我那么心醉神驰的,会是魔鬼的欺瞒吗?而今我想必然是的,因为当时我只是个见习僧,但是我却认为那在我心中骚荡的人类情感本身并不坏,只是与我的状态有关。那是一种使男人趋向女人的感情,正如异教的使徒所要的,男女便结为一对对的夫妻,一起生下新的人类,并且从年轻到老彼此依存救助。只不过使徒们这么说是为了那些为欲望寻求补偿,以及不希望被烧死的人。然而,相形之下,贞节的状况才是最好的,而那正是我献身为僧的条件。因此我那天早晨的感受是邪恶的,但对别人而言或许是美好、最甜美的事。现在我了解我的苦恼并不是由于思想的堕落——这些思想本身是甜蜜的——而是由于我的思想和我所立下的誓言之间的鸿沟。所以我所怀有的情绪在某种情况下是好的,在另一种情况下却是坏的。我的错误在于想要使自然的欲望和理性的指令调和。现在我知道我的痛苦是来自理智和感官的冲突,理智的喜好以意志为规则,感宫的欲望则以人类的热情为条件。事实上,正如阿奎纳所言,感官欲望的行动之所以被称为激情,是因为它们牵涉到身体的变化。而我的欲求引起全身的震动,使我有种想要狂喊出声,在地上翻滚的冲动。
阿奎纳又说,激情本身并不是邪恶的,但是它们一定要受理性的意志引导。但那天早晨我的理智却软弱乏力,被狂暴的欲望所凌驾,认为善恶不过是征服的条件,而不是已知的实体。为了为我当时不负责任的鲁莽辩解,我会说那时我无疑是陷在“爱”中,因为我身体的重担确是自然的爱。我受到这种热情的诱惑,领悟了阿奎纳的话。
他说:“爱比知识更能令我们体认事物。”事实上,现在那女孩的形象反而比前一夜更分明了,而我了解她,因为透过她我了解自己,而由我自己我又体会了她的感觉。而今我不禁想着当时所感受的究竟是一种友爱,只想着并爱着对方的好,或是情欲的爱,只想着自己的好及使它完整的需求。我相信那一夜的爱是情欲的,因为我希望从那女孩身上得到我从未拥有过的。然而那天早晨我对那女孩却一无所求,而且我只想着她的好,希望她被拯救出来,不再为了一点食物而出卖自己,希望她快乐。我也不想再对她要求什么,只是想着她,在羊群、小牛、枝桠,在修道院所浸浴的宁谧光线中看见她。
现在我知道美好是爱的肇因,而什么是美好的则由知识来界定,你所爱的必然是过去你已得知那是美好的。然而我所获知的却是那女孩固然合于情欲的渴求,却与理性的意志相悖。但是我沉溺在种种冲突的情感中,因为我所感觉的就像是学者们所描述的最神圣的爱,使我产生了一种情侣们所有的心醉神驰(由于神秘的启发,不管那女孩是谁,我知道她所要的和我自己想要的是一样的东西),我对她感到嫉妒,但并不是恶意的,像保罗在《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