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竞发生了什么?”阿盖耶夫忧心仲仲地问,“是祸事吗?”
玛丽亚很快控制住自己,用指尖擦去泪水,但仍然沉默不语。等待中,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他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您知道,我以为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在家,我跟她有些交往,是去年认识的,”玛丽亚叹息说。她慢慢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我不能再在姐姐家住下去了。我不能……您懂吗?我再不回那儿去了。”
“这可是麻烦事!”阿盖耶夫暗想,“就差这种事了!你不再回去,那你打算留在哪儿?”
“这里,您看,暂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巴拉诺夫斯卡亚碰上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说是去三天,可是失踪了。”
“您把我藏在她的房子里吧,”玛丽亚突然恳求道,她几乎是哀求地望着他。
“藏起您?”他好象猜到了什么,“怎么,是德国人,还是警察?”
“是警察,”玛丽亚低声说。
确实应该考虑考虑。既然警察在跟踪追寻,当然应该把她隐藏起来,但是,问题在于——往哪儿藏?如果藏在他这里,那么这是否会使他们的整个秘密活动受到威胁?要知道,警察们会追踪她,从而殃及到他本人。况且只会殃及他一个人吗?
“是这样,有人知道你跑到这里来了吗?”
“没有人知道。”
“姐姐呢?”
“维拉不知道。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德罗兹坚科这个警察开始纠缠我……”
“德罗兹坚科?警察局长?”
“对,是局长。更多的是找姐姐。在那儿过了四五次夜……后来又开始纠缠我,”玛丽亚愁苦地说,随即又沉默了。
“是啊,是啊,”阿盖耶夫说。他已经明白了许多,但是还不是全部。可是,这并没有增添他的欢乐。“那么,你怎样呢?”他脸色阴沉地问。
玛丽亚含着眼泪笑了:
“瞧,我不是逃到这儿来了嘛。”
他从椅子上跳起,向门槛走了三步,转过身来:“喏,叫我怎么安排你呢?”
“我不回他们那儿去,”她低声说,但态度坚决,以致他明白了:她确实不肯回去。可是,她怎么能留在这儿?
“姐姐怎么办?”他问,显然生了气,声音也提高了。
“姐姐是个混蛋,就是这样。她本来有丈夫,是个好人,当教师,可是,您知道……长的不好看。所以她总觉得难受,当然了,她是个美人嘛……瞧,这回找了个漂亮的!出卖灵魂的警察。”
玛丽亚坐在条凳上不吭声了,用手绢擦着眼泪,愁闷地唉声叹气。她再次匆匆地,仿佛偷愉地瞥了他一眼。阿盖耶夫心里骂了一句。
然而,还是得想出个主意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下不了决心把她赶走,所以他在考虑应把她藏在何处。哪怕藏一段时间呢,等以后再看——或者她转到别处去,或者他从这里离开。总而言之,在这个宅院里僻静的角落多得是:住房、厨房、两个畜栏、小仓房、粮仓和几个空旷的或者不知装些什么的屋舍。这些屋舍阿盖耶夫还不曾见过,应该去查看查看。
“你先坐着,”他思忖一下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里,四下观看。大概应从右边看起,那边在畜栏后有一个粮仓,高大的门上挂着锁头。可是钥匙在哪儿?阿盖耶夫当然不知道。他走上前去,轻轻一碰挂锁,不料锁头自动开了,悬挂在短短的弧形环上。阿盖耶夫打开门,向里一看,仓房里漆黑一片,浑浊发霉的气味迎面扑来。然而,未等他走进去,便被吓得急忙退出—一有些人从街上向院子里走来了。把堵门的长杆扔到一旁,走在前面的是德罗兹坚科,后面紧紧跟着三个横挎步枪的警察。
“喂,你好!”警察局长口吻冷淡地问了句好。阿盖耶夫似乎克制着恐惧心情,没有作答。德罗兹坚科的语调坚决,几乎近于凶狠,使人对他的来意没有任何怀疑可言;于是阿盖耶夫为时过晚地想到,手枪应该藏在院子里靠近手边的什么地方。“情况怎样?”
警察局长穿着系得高高的蓝色马裤,叉开长长的双腿,站在阿盖耶夫面前,照例用锐利的目光盯视他,一边用细枝条抽打着靴。
“马马虎虎,”阿盖耶夫说,心中紧张地想,难道他会进住房?难道他会进去?
“我的命令接到了?”德罗兹坚科压低声音问。
“什么命令?”
“阻留住卡柳塔!”
“哪个卡柳塔?我没见过什么卡柳塔。”
阿盖耶夫说的是实话;所以敢于理直气壮地望着警察局长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睛。
局长略一沉吟,反问道:“夜里没有来过?”
“什么人也没来过。”
德罗兹坚科转向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他头戴德国船形帽,在一边无动于衷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帕霍穆!什么时候向他开枪的?”
“天色已经黑了,局长。”
“大概在几点钟?”
“也许在九点钟吧。”
“那就是说,当时他刚往这边走,”德罗兹坚科心平气和些了。“正在到同伙这儿来接关系,可是碰上了。怎么,巴拉诺夫斯卡亚还没回来?”他突然向阿盖耶夫问道。阿盖耶夫不知如何作答,惊吓得思绪大乱,因为这个家伙竟然也知道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外出末归。
“是,还没回来,”他简单答说。语气就象巴拉诺夫斯卡亚只是到莱园里或者打水去了似的。德罗兹坚科一声不吱,仿确思索什么,在院子里踱了五步,勿勿向厨房窗内瞥了一眼。阿盖耶夫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千万不要看见玛丽亚呀。但是,局长安静地转回身来。
“这么办吧,首长,他若来,你立即报告我!马上!懂了吗?”
阿盖耶夫皱起眉头。这个任务就象是往他身上泼的一盆脏水,他无法掩饰自己对它的厌恶。这一点立即被德罗兹坚科发现了。
“你皱什么眉?皱什么眉?我还没皱眉呢!我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臭狗屎还不如这个呢!瞧,你多干净,还皱眉头哪!你要注意,若想玩花招——就让你挂在绳子上打秋千!懂了吗?”
然而,阿盖耶夫并没有注意听他讲话,他只是紧张地注视局长的每一个动作,非常担心他再往住屋方面去。不过,看来危险过去了——局长又用枝条拍打一下靴筒,便向街道走去。替察们紧随他身后。阿盖耶夫默默地把他们送到凉亭。当他们消失在街道拐弯处之后,他快走步,几乎是奔跑着赶回厨房。
第七节
“玛丽亚!玛丽亚!”他半掩上厨房门,轻声呼唤。
然而,厨房里不见有玛丽亚的身影,他站在门槛往卧室里一看,她也不在那里。于是他打开贮藏室门,从拥挤不堪、黝黑一团的杂物堆里传出了轻轻的声音:
“我在这儿。”
玛丽亚坐在上面,在楼梯上侧的昏暗的阁楼出入口处。她连恐吓带紧张,全身筛糠般抖作一团。他低声告诉她,
“不要怕!他们走了。”说着,他颓然坐在入口处那个蒙着一层灰尘的小柜上。他的两腿发软了——由于方才的紧张心情,大概更多的是由于这次危险已经过去而感到的高兴……
天气明显地变坏了。炎热溽暑的夏天过后,气候骤冷——村镇上空布满了不知从西北什么地方涌来的沉厚乌云。刮起了阵阵寒风,残忍地从树上撕扯下还是绿色的叶片,把它们吹落到地面上,草丛中,篱笆脚下,吹到枝叶枯萎蔫黄的土豆地里。整日里寒冷砭骨,令人难耐难熬。过堂风吹得小仓房呜呜咽咽,天好象眼看就要下雨。阿盖耶夫整日忙予修鞋,在小仓房里一连坐几个小时,冻得透心凉。他站起身来,穿上背心。早上他就塞住了大的缝隙,至于小的,他就没有管,所以木板墙仍象以前那样透光透亮,犹如筛子一般。他没有表,时光好象已经过午,肚子饿了。整个早晨,他坐着修理长靴,心中却一直在想玛丽亚的事,有时他简直弄不明白!他该怎样安置她?幸而姑娘瞒过了警察,从姐姐处跑出来,可是,警察局若有所怀疑,那么在这个庭园里照样隐藏不住。警察局会把所有地方翻腾个底朝天,找到要找的目标。除非是警察局暂时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办,不然德罗兹坚科心血来潮,对玛丽亚感兴趣,找到蛛丝马迹,那该怎么办呢?往那儿隐藏她?除此之外,吃的东西怎么弄到,如果巴拉诺夫斯卡亚耽搁过久,供她吃什么?看来,不得不从本地区人家接受修鞋的零活,这总能挣得一块糊口的面包。可是他还没有把林中捎来的鞋修完,那里还急等着用呢。于是他加紧努力,快干,虽然半天时间他只修好了三只长靴——马马虎虎 好靴底,钉上后跟,缝补上破损的长靴靴尖。他末及干得更多。就是这样,他已经累得腰疼欲折,伤腿——从大腿到膝盖——隐隐作痛。他想到,大概得弄点儿什么作午饭吃,便把长靴、工具推到板铺底下,到厨房去。土豆他已经挖了,只剩下把它们煮好,整个午餐就算做成。当然,还应该到枯萎的黄瓜地里找找,在那些过熟的黄瓜种中间偶尔还能碰到一些弯弯扭扭的小黄瓜。其中一些简直苦得没法入口,但是若用盐腌上,还是可以与土豆配在一起吃的。幸好,暂时还有盐,在厨房的食橱里还放着一个两公斤容量的罐子。盐大概够吃很长时间的。
他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厨房门,门从里面扣上了,只是拉第二下时,才打开。在他面前,在门槛旁,出现了玛丽亚。只见她面含羞郝的笑容,高举着沾满了什么的双手。炉子里干燥的劈柴在快活地熊熊燃烧,炉盖上有什么吱吱作响,散发出煎炸食物的香甜诱人的气味。阿盖耶夫望着姑娘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心里感到惊奇:他离开不大功夫,她竟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我正想煮些土豆呢,”他走近炉灶说,玛丽亚也跟着扑向煎的吱吱声响和散发出异常的香味。“这是什么?”
“煎土豆片。”
她又朝他嘲弄地一瞥,似乎在等待夸赞或者斥责。
“噢嚯!这才是女主人哪!”他夸赞道,“我还正发愁你吃什么呢。”
“总会有饭吃的,”玛丽亚无忧无虑地一挥手,“有土豆吗?”
“土豆倒是有。”
“那么,咱们就不会饿死。以后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观看炉灶,见到旁边已有一盘煎好的土豆片,还有个闪着白光的半公斤的玻璃罐,里面好象装着一种油脂。
“从哪儿弄到的油?”
“在大婶的食橱里。是鹅油。”
“鹅油?”
“是鹅油,用来煎土豆片可以。给您尝一尝!”她建议道。说着用叉子叉起上面一片煎得金黄的土豆片,递给阿盖耶夫,“喏,怎么样?”
“还用问吗?美极了!”他说,一面贪搀地咀嚼着果真非常好吃的焦脆香甜的土豆片。“你在哪儿学会了这种手艺?”
“喏,这很简单。在白俄罗斯每一家都会做。”
“那是在乡村,”他坐到了椅子上说,“可你是城里人呀。”
“我是城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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