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挂好门钩,在厨房里吃土豆.可是土豆只能短时间地充饥。玛丽亚在他的眼光里看出了什么,也许是心灵感觉到了什么,她只吃了三个土豆,把盘中剩下的推给他,于是他全都吃个精光。
“没吃够?没吃饱吧?”玛丽亚眼睛暗含痛苦,问道。他躲藏起自己的目光——他再没有力量假装吃饱,从桌旁站起来了。
“吃土豆,难道吃得饱?”
玛丽亚沉吟片刻。
“亲爱奥列格,也许我该出去一趟?喏,就出去十五分钟……就到科兹洛维切夫家……”
阿盖耶夫立即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于是严厉地说:
“这想都不许想!坐在这儿,哪儿也不许露面!”
他腹中饥饿.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面包——他想的是他怎样同莫洛科维奇取得联系。同莫洛科维奇他可以坦诚相告,不知别人怎样,莫洛科维奇可应该理解他,也许还能想办法帮助他。但是,中尉相距太远,好象有两公里,在车站上,而且实际上严禁阿盖耶夫同他相见。
阿盖耶夫等侯玛丽亚拾掇好桌子,在铁盆里冲洗了食匙,把她拉近身边,怀着默默的深情吻了吻她的前额,然后走出到院子里。
第五节
那一天,从早晨起天气似乎开始好转了。到处还是一片潮湿。屋角处积蓄着一个大水洼,户外冷嗖嗖的,街上的污泥浊水在闪闪发亮。枫树的枝叶往地面滴落大颗水珠。可是天空已经晴朗,云缝里不时短暂地展现出太阳的笑腼。阿盖耶夫搭上背心大襟,走向作为自己作坊的凉亨。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坐在被雨水泡胀了木板的桌子旁的小凳上,开始等待。他本想街上会出现什么人,也许是他所需要的人,也许是需要找他的人。他坐等了好久,可是不见有人到街上来。一次,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赶着头花奶牛,大概是去放牧,不知从菜园的什么地方跑出一条野狗,它停下来,好奇地瞅了瞅他就又掉头跑走了。
也许又过了一个小时,在街对面出现了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头上戴着一顶遮住眼睛的大鸭舌帽,手拿一根木棍。
出于无聊,孩子一边用木棍抽打着雨后大量冒出的蘑菇头,一边四下观察。当他的口光停在阿盖耶夫身上时,阿盖耶夫感到一阵高兴,便向孩子招手道:“到这儿来!”
孩子不慌不忙,走到他跟前,把鸭舌帽从额头往后脑一推,一双蓝眼睛期待地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
“维佳。”
“想吃苹果吗?”
维佳赶忙点点头,又把滑到眼睛上的鸭舌帽向后推了一下。
“那么就跟我来。”
阿盖耶夫把他领到菜园,找到好吃的玛利诺夫卡品种的苹果树,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还长着几个已经过熟的苹果。他抓住树枝,把它向下拽。枝条洒了他一身冰冷的水珠。
“你住在哪儿?在这条街?“
“不,我住在别林斯基大街。就在那边,紧挨着。”
“上过学?”
“上过,三年级了。现在不上了”
“以后会上的。等把德国人撵走。到那时再上学,上四年级。”
“快点儿就好了,”维佳说,接着叹口气。完全不象个孩子,叹息声是那样沉重、拖长。
“你有爸爸吗?”
“有。打仗去了。也许已经不在了。”
“和妈妈住在一起?”
“和妈妈在一起。”
阿盖耶夫摘下几个苹果,维佳把它们分别装进小小的衣兜和揣在怀里。
当阿盖耶夫仰手去拽另一个树枝时,他说:“我已经够了。”
“好,够了,就不用再摘了,”阿盖耶夫说着从低矮的枝桠下钻出。“喂,维佳,你到过车站吗?”
“到过。可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我有个姨妈在那儿。”
“锅炉房在哪儿,你知道吗?”
“就是信号架后面那个吗?”
“对,”阿盖耶夫本人虽然根本不知道这个锅炉房在什么地方,却证实道。“你不能到那儿跑一趟吗?”
维佳那双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克制的兴趣,他乐意地点点头。
“我跑一趟。可是干什么事?”
他们走出菜园。阿盖耶夫在小径上抖落掉沾湿长靴的露水。维佳赤脚站在潮湿的草地上。
“你知道,在那儿有一个跟你同名的维佳叔叔干活。你去打听他,对他说,有一个瘸叔叔在等着他。懂了吗?”
维佳默默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鸭舌帽,准备跑去完成托他办的事。
“但是,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说!对维佳说完,马上就回家去。明天你再来,我还给你苹果。”
维佳手扶装得满满的衣兜,跑到街上去了。阿盖耶夫重又回到凉亭里自己的位置上去。也许他干得不对,也许不该信赖一个孩子,尤其不该让莫洛科维奇到这儿来。但是他已经实在坚持不住,这种折磨人的前途未卜的状况比任何危险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在凉亭里他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是谁也没有等来。当地人好象无求于他,似乎他们的鞋都完好无损。也许他们在别的地方,在离镇中心的某处修鞋?或者他这个作坊寒伧简陋的外貌引不起他们的信赖?阿盖耶夫终于气得按捺不住,回到屋内,挂上厨房门钩,爬上阁楼去找玛丽亚。
第六节
她在入口处等着他,他刚一上来,便用两手从身后抱住他,伏在他耳边轻声笑了。
“玛丽亚……”
“我看见你了,瞧!看见你在凉亭里怎么坐着,显得那么不满意,怒冲冲的。瞧,往这儿看。”
她把他领到木箱后房顶斜坡处,在那里挨着 架有一个火柴盆大小的小洞,从那儿能望见凉亭和靠街道一侧的院子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指着打开的木箱和里面的一大堆深色封面的书籍、合订一起的发黄的旧杂志、一些文件、一摞摞软封皮书页还未裁开的印刷品。
“书啊,你知道吗!”
玛丽亚跪在木箱旁,掏出一本厚厚的、漂亮封皮上印有沙皇徽章的大开本书。
“瞧,《俄国:祖国地理全貌》。谢苗诺夫主编。我们家也有过同样的—本,父亲外出专察总要随身携带。瞧,这是讲述贵族生活的席勒—米哈伊洛夫三卷集,我曾经读过,都读入迷了。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魔鬼〉。而杂志很多啊!”
他跟着玛丽亚也开始在木箱里翻腾那堆得杂乱无章的各种杂志合订本,还有一册又重又厚的1916年《田地》杂志合订本。合订本的第一页上印着一帧图画: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身穿豪华漂亮的绣花上衣,胸前垂挂缨珞项链,一群背上长着双翅的天使簇拥着,天使们手捧杂志飞翔。下面印有杂志发行人的姓名:A.Ф.马尔克斯,以及杂志创刊第四十七年等字样。阿盖那夫随手翻了翻断插图丰富的合订本。他重又嗅到了战争气昧:上而赫然印着一幅军事行动地图,绘有从里加到甚什尼约夫、外高加索以及德黑兰附近的战线,接着是一幅幅所谓“北地救护”的照片,上面有一群群农民和士兵妻子、阵地上的炮队等。在美丽的花体字标题“永垂不朽”下面,排列着几排军官照片,他的目光停留在这上面,看到:胡须上翘的克拉别上校,巴尔科夫斯基上校,戴着时髦的夹鼻眼镜的连茨中校,浓眉下射出严峻目光的古萨科夫大尉,哀伤、冷漠的基巴连科上尉。还有几排只有邮票大小的小照片。
“这是什么,阵亡的人吗?”玛丽亚俯向他身边。
“阵亡的人……”
他注视这些人的面孔足有一分钟,心想:瞧,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可是如今却旧事重演了。俄国的指挥官、校官尉官们又在牺牲,又死在同样的德国人之手,而且几乎仍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些地方。与这些蓄胡须、佩带肩章的官员不同的,只是今天这些人的照片没有印在报刊上,很多人牺牲得无声无息,不知葬身之处在何方。还说什么呢,人的生命贬值了,大概还会贬值得更低。战争变得更加残酷,要求作出的牺牲要多出很多倍。过去那场战争进展缓慢,死气沉沉,经过几年仍在原地踏步。难道它能与今天的战争相提并论吗……
“瞧这个漂亮男孩!”玛丽亚指着一帧照片惋惜地说,“长得象你。”
“奥里金中尉,”阿盖耶夫读道。他仔细端详这个性情温厚的青年那张年轻、没有胡须的面孔,他佩带着肩章,胸前挂着十字章,肥厚的唇边挂着隐约可见的微笑。他在想什么?二十五年前这个中尉在临阵亡之前有什么感受?这些,任何人也说不出,正象任何人也不会记得这个年轻中尉一样。
可是,再过二十五年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这本偶然看到的杂志勾起了阿盖耶夫的缕缕哀思,也许自从来到这一地区他还是第一次想到自己在这场战争中不可避免的牺牲。也许有的人能躲过这种厄运,能等到胜利到来,可是他却未必有这种运气。厄运离他太近了,他经常窥探到它的黑色大口,以致根本无法抱有生还的希望。
“你快看哪,《片断》滑稽杂志,”玛丽亚说,一副活泼轻松、无忧无虑的神情,“认得出来吗?”
“是契柯夫?”
“契柯夫.安东·巴甫洛维奇,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坐在大车上,多滑稽!是善意的漫画!”
借助气窗透进的黯谈日光,他们久久地在木箱里搜寻,翻看书籍,浏览旧杂志。杂志的内容在很多方面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不同的画页上先后出现挂满勋章的将军,身穿绣金制服的宫廷侍从长和元老大臣,华服盛装、珠光宝气的上流社会贵妇,省长,早巳过去的战争时代的蓄着胡须的军官和低级军士。古老的纸张散发出勉强可以闻到的腐朽气味,纸上的灰尘使他们不时打着喷嚏。太阳从天空越来越经常、越持久地露出,透过阁楼的气窗划破黑暗,投进光灿夺目的光线,在地板上映出一个斜斜的方形。变得暖和些了。周围是一片死寂。他们再次不顾动荡不安的现实,躺到被褥上。玛丽亚热烈、坦诚地喃喃低语着什么,阿盖耶夫已经不去思考她话中的混乱意义,重又忘情于突发奔放的情欲之中,直到他突然被睡魔攫住,昏昏睡去。当他一觉醒来,只见玛丽亚蜷缩成一团,与他并排躺着。窗外射进的日光已经不见了,窗子在落日余晖的返照下勉强可见。阿盖耶夫心想,这样下去会错过莫洛科维奇的来访,于是悄悄地起来,以防惊醒玛丽亚。然而,玛丽亚也已醒了。
“你上哪儿去?
“静些,静些。你睡吧,我这是……马上应该有一个人来。”
“什么人?”
“喏,你明白,是个熟人。”
她用一双小手急快地整理一下以长外衣的下摆,拔下梳子把短发梳向脑后。好象她没有任何怀疑,什么也没猜测到。
“是本地的熟人?”
“本地的。”
“那么我……留在这儿。”
“对,你呆在这儿。我一把他打发走,马上就回来。”
他吻吻她温顺送来的嘴唇,爬下扶梯,来到厨房。趴在门槛旁打盹的古尔泰不心甘情愿地爬起来,伸伸懒腰,“咪—咪”叫着,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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