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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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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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没来?”她迎头问道。

  “没来。”

  “你怎么办?到这儿来。若来人,会敲门的。”

  “我担心,不会来人了。”

  他立即找到了这个筐子,它蒙满灰尘,扔在无用的烂布和破家什之间。这是个长方形的旧筐,好象是用稻草编的。底部已是千孔百洞。但是,底部可以用硬纸板堵住,提手还很完好——是用两条结实的绳索作芯,又为了便于手拎,用红布条缠绕着。这只筐正合适——是个普通日用的家什,里面可以愿装什么就装什么:可以用来上市场买卖东西、食品。阿盖耶夫用手掂量了一会儿,坚决地把筐里的垃圾抖落出来。

  “瞧,用它装肥皂。”

  “对极了!我就用它带去,”玛丽亚决定道。说着从被子里钻出,“什么时候?马上就带走吗?”

  阿盖耶夫不知所措了。她的这种轻率的自告奋勇的行动使他心疼不已,但是也一下子排除了他的主要因难,什么也不必向她解释,尤其是不必恳求她。他想,也许这样倒好些。然而,他仍然犹豫不决,拖延时间,尽堡往后拖延到再不能重作决定的最后关头。只是不可能久久拖而不决,应该利用早晨这段市场上人声喧闹、人们往来乡镇之间的大好机会。

  “玛丽亚,是这么一回事,”他放下筐篮,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大概你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吧?”

  她好象大为惊异——令她吃惊的与其说是他的话语,不如说是他说这些话的声调——克制自己的满腔痛苦,欲言又止,含而不露。

  “是什么?”她只问了一句。

  “这不是肥皂。这是炸药。”

  “炸药?!……”

  她那张可爱的、对他无限宝贵的面孔上转瞬即逝地掠过一丝惶惑,甚至惊恐的阴影。但是,玛丽亚迅速掌握住自己,开朗地笑道:“那有什么,我懂了。交给谁?”

  “玛丽亚!你明白,若是落到……”

  “我全懂,又不是小丫头,”她说着掂起脚尖吻了他三下——两颊和额头。然后一下子挣开他,抓起他还握在手里不放的筐子的红提手,说:“到底交给谁呀?”

  这场令人痛苦的解释使他浑身发热,接着全身又蒙上一层冷汗。他哪里知道,他这是派她到哪里去,这会有什么后果。后来他千百次回忆这次分手和同她匆忙的谈话、她的亲吻和眼神,寻找有什么作得不对头,有什么没有说明,漏掉了什么主要的事情。他已经感到了,有什么偏离了正规,好象顺着斜坡正在莫名所以然地致命地滚落下去,可是却什么也不能改变了。时不待人,形势逼人,他只好碰碰运气,听天由命和依靠……玛丽亚。

  “你知道锅炉房在哪儿吗?”

  “喏,好象在铁路仓库后面。”

  “在那儿于活的有个叫莫洛科维奇的。你叫出他来。”

  “好吧。一眨眼工夫我就能完成。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你等着。”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修理了筐子,从木箱里掏出一本旧书的封皮,用它固定了筐底。然后把炸药放在里面。几乎装满了一筐,玛丽亚在阁楼上找了一块花布,蒙在了上面。阿盖耶夫提起它,挎在臂上——有些沉,但还可以挎动。他们走下来,到厨房里.应该告别了。阿盖耶夫的五脏六腑都在抖个不停,好象在发寒热病。他的心在抽泣,勉强克制住自己;玛丽亚却相反,神态平静。只是略略有些担心,但是—本正经,精神饱满,充满了突然唤起的决心。

  “您怎么,顺着大街走?”他声音颤抖地问。

  “不,穿过谷地走。然后经过田野,就到了车站。”

  “碰不上警察吧?”

  “他们多半在镇里。况且今天是赶集日子。”

  “好吧,要注意。交出去,马上回来。我等你。”

  “谢谢,亲爱的!”

  她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角,接过筐子。阿盖耶夫立刻看出——对她来说,这个筐终究过重了了些,但是已经无法改变,几乎不知所措地放她出了厨房,来到院子。她快步沿着畜栏和仓房走去。在劈柴场旁她回过头来,用空着的手向他摆了摆,刹那间莞尔一笑——这笑容是那样捉摸不透和凄苦,他一直到死也难以忘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仓房拐角处,他才拖着因睡眠不足而丧失了体力的身躯,缓缓地走向街头,四下观看。附近似乎并无人迹。于是,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房房,颓然坐到桌旁的吱嘎声响的椅子上。他的眼光滑过挂在对面墙上的玛丽亚特别心爱的图画,停留在她刷洗和摆放在桌边的餐具。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双抖动的手的暖意。他心中痛苦得难以忍受。他久久地呆坐那里,视而不见的眼睛呆钝地盯着玛丽亚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地板,全神贯注地听着。时间一分分流逝,这是他在这所房屋中最后的安静的几分钟,是等待和希望的几分钟。然而,他的等待无限制地拖长着,等待的时间膨胀着,占据了意识,麻木了意志。随着它的拖长,希望减弱了,淡化了。 

第十二节

  按玛丽亚事先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二小时。不知从桌下什么地方钻出了老猫古尔泰,它爬到厨房中央,坐下来,若有期待地望着阿盖耶夫。这只老猫想说什么呢?对阿盖耶夫心中所发生的一切,它能理解什么呢?又过了一个小时。阿盖耶夫已经开始想到,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该派玛丽亚前去,他根本没有权利——既没有上天赋予的权利,又没有人间享有的权利——本应继续等待或者亲自前去。既然是冒险,那就应该冒自己生命的危险,而不应让别的什么人去冒险,这才是正直的冒险形式。而这样……早就有人说过,人总是事后聪明,当大错已经铸成,无可弥补时,只剩下一种办法——挺身去经受命运的永远是严酷的、并且不总是公平的打击,每当阿盖耶夫的等待被特别尖锐突发的急躁所打断时,他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开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从房门到贮藏室门,前进五步,返回五步。大腿和膝盖又在疼痛。大概该整理一下绷带了,可是他已顾不上疼痛和伤口,他走了又走,直到精疲力竭,然而他一分一秒也没忘记倾听寂静中的声响。有时他觉得有人在走路,似乎听到了院中的脚步声,但是门没有打开,他醒悟到:他错了。于是,他重又开始等待——呆滞迟钝地,违反预感地,随之没有任何意义地。他没有发现,早晨已悄悄逝去,阴沉沉的秋日不知不觉地转为更加阴沉的黄昏,等待已经不合理智了。可是他仍在等待。他本来还来得及离开庭院,躲藏到谷地去,甚至逃离这个镇子,可是他已对她说过:在此地等她。所以他在等待。他已经反复考虑了一切:怀着希望,冥冥中与她告别,接着又怀着希望,他本人已经与人世告别。但是,他仍在等待。

  真是一桩奇怪的事,当她这些天、这几个星期,甚至共度的最后一夜她在他身边时,他更多的是焦虑自己所处的悲惨环境、各种联系线索、各项任务。而现在,从与她分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却除了她以外,不再能思虑任何其他事物,似乎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他给她招惹来什么样的灾祸,而所有几星期来占据他的意识的事物都已退居第二位了。不是说它们不再重要,而是退到后面去了。其意义黯然失色了,已被她那可爱的面容,她那临别时的微笑——她的命运遮掩住了。

  入夜前,他已清楚地知道,他失败了,犯了一个致命的疏忽。只有一个事实——整整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没有任何人前来找他——为他提供了某些辩白的依据:不是面对玛丽亚辩白,而是面对他参与其中的斗争主旨进行的辩护。看来,发挥主动性是必须的,理该关心把炸药送到急需它的车站上去。在这方面他对任务的理解是正确的,而且按期完成了它。

  可是,用什么手段完成的呢?

  沉闷的夜幕终于降落下来,急不可耐的烦躁心情已达到极限,他已在衡量到什么地方去——跟踪她到车站去,还是再次试着去寻找基斯利亚科夫。也许应该带上手枪。身边有武器终究方便些,更主要的是他更习惯些。但是未等他决定何去何从,突然听到街上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这是很多男人的沉重脚步踏击院中石板路面上发出的预兆不祥的声音。随着石板路面上,立即闪亮又长又窄的手电筒光柱,好似一把德国的双刃军刀。接着这道光线射在厨房窗上,刺眼地照亮了餐桌和布单盖着的餐具,在褪了色的糊墙纸上映出一道斜斜的清晰光影。阿盖耶夫本能地扑向贮藏室,但是立即停下了脚步。门已经洞开,扑进来—股街上的寒气,两道耀眼的手电筒光十字交叉地从门槛处射来,晃得他的眼睛看不见周围的东西。

  “瞧,他在这儿哪!连躲都没躲!啊哈,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从声音上立即听出这是德罗兹坚科。然而,阿盖耶夫的眼睛被射来的光照得什么也看不见,左耳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打得他一个趔趄,摔向一边,他碰到翻倒在地的椅子,但忙乱中抓住了炉灶的一角,才站稳了脚跟。

  “啊喝,你这个恶棍!叛徒!喂,到处都彻底翻翻!搜查每一个缝隙!帕霍穆,行动吧!”德罗兹坚科气喘吁吁,凶狠地下令道。“把这个家伙带到地下室去,我要跟他谈谈!……”

  两只手电筒仍旧照射得他睁不开眼睛,警察们匆匆忙忙翻看了他马裤的口袋,摸了他的腋下,然后用力把他推向敞开的房门。他闭着被光刺激的眼睛,盲目地沿着院子走向了大街…… 

第六章 第一节

  葬礼之后,阿盖耶夫心情很低沉,孤零零坐在徒崖上,索味的思想萦绕脑际,忽然望见墓地附近的大道上走来了舒尔卡和阿尔图尔。他们穿着印有外国字的背心和短裤。孩子们显然你争我抢地向他跑来。从他们那一本正经、断断续续的动作上看,他很快便明白了,他们这次来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他们确实有事。果真如此。

  “那边有人请您,”舒尔卡还在远处就吁吁带喘地告诉他。

  “谁请我?”阿盖耶夫奇怪道。

  “嗐,那边,去参加追悼宴会。”

  “啊哈。是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说的,”阿尔图尔进一步说明。

  “原来这样啊!”阿盖耶夫诧异地想道。这位退伍军官不久前使他整整一天心情沮丧,现在竟邀请他去参加追悼宴会。当然,阿盖耶夫本人不愿再多见他一次,可是这终究是追悼谢苗呀,他想,应该去参加。

  “在哪儿?”

  “就在那边,不远。我们告诉给您,”舒尔卡被太阳光刺激得眯缝起眼睛,“一起走吧……”

  好吧,没有必要作什么特殊打点,总的说来,阿盖耶夫情绪上已作好了准备,于是,沉重地站起身来,跟着孩子们顺着斜坡走上大道。反正今天已没有心绪挖土,或许同人们聚一聚,怀念一下故人倒好些,终究是同龄人嘛。

  孩子们飞快地迈动小脚,在路旁排水沟里走着,偶尔回头回脑地看落在后面的阿盖耶夫。在小桥处他们拐进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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