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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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08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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褂,宾客如云。乔守义和丁芷兰一身簇新,笑容可掬,春风满面,站在门前迎客。蓦然地又一阵锣鼓声由远而近,原来是汉口钱业公会的同仁们敲锣打鼓地送匾来了。司仪抖擞精神,一声大喊:“吉时已到,升匾??!——”两套锣鼓汇成一处,惊天动地;数万响的长鞭炸得天昏地暗,哪里还有洋鼓洋号的声音?遮天蔽日的硝烟散去,挂红挂彩的号匾已经端端正正挂在了门楣正中。黑底金字的大匾,仿的是苏东坡,“汉口南北大银楼”几个大字笔走龙蛇,铁划金钩,落款是“钦命湖广总督南皮张之洞书”,下面钤一颗鲜红的篆体大印,分外的醒目耀眼。众人响起一片喝彩之声,把南北银行那边的看客吸引过来一大半,连洋鼓洋号也喑哑了许多。
  这当儿,宋买办就腆着肚子,文明棍在马路上“笃笃”地敲着,踱了过来。
  宋买办的发家颇有些传奇色彩。宋星辰是汉阳乡下人,家境贫寒,从小没有上过学,在家放鸭。他的父亲那时候在汉阳龟山下饲养奶牛,为武汉三镇的洋人供应牛奶,宋星辰在成年后便进城给父亲做帮手,每天专门负责给洋人送奶。这宋星辰是个有心人,给洋人送奶,也把洋人说的话默记在心里,回来后就反复揣摩练习。给英国人送奶学英语,给法国人送奶学法语,给俄国人送奶学俄语,汉字不识一个的宋星辰,竟然是个学外语的天才!几年下来就学会了好几国的语言。后来宋星辰又信了基督,入了教会。为了这,他和他那个养牛的父亲闹翻了,父亲说他忘了祖宗。宋星辰很快得到了洋人的青睐,先是在太左瑜洋行当写字兼上街,后经教会介绍,先后成为法国立兴洋行、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并同时兼着好几家外国银行驻汉口分行的代办。他利用洋人的资本和关系大做出口生意,几年间便暴富了起来。后来他又炒卖地皮。到了光绪三十年的时候,汉口上自舵落口,下至刘家庙火车站直至丹水池,包括洋商的跑马场,全都成了他的地皮,成为汉口最有名的“地皮大王”。传说后来到了民国年间,宋星辰曾经有一次开玩笑,自负地对黎元洪说,“都督创造了民国,我创造了汉口。”眼前英租界的这条商业街,自然也包括在他的地盘之内,宋星辰早已把它命名为“星辰路”,并且路牌都已做好,据说只是碍于这条马路上还有“晋大恒”和“鑫源号”,所以路牌才没有正式立起来。
  宋星辰站在了那块黑漆金匾前,仰起脸来仔细地观看。他的英格兰黑色长筒礼帽向后仰着,白衬衣领口上的黑色领结紧紧地卡着喉结,那条又细又长的辫子便在脑后一动不动地垂着。宋星辰毫无表情地看了半天,又一声不响地走了。他似乎有些蔫,文明棍提在手中,不再“笃笃”地敲击地面。
  丁芷兰和乔守义相视一笑,这情形便让他们的心里很快意。你宋星辰算是个什么东西?闻闻你身上,还有奶骚味奶腥气呐。洋人又能算个什么东西?在咱们大清国的地盘上,洋人再大,还能大过皇上朝廷,大过官府?一块黑漆金字的官匾挂在这里,连一向目中无人、财大气粗的“地皮大王”,不也照样蔫了一回?足可见这几千两银子花得不冤枉。现在连乔守义也心悦诚服了,几千两银子,买来的是风光,荣耀,气派,场面。这开场锣鼓赢了,全靠的是它!
  场面上的热闹过去了,南北银楼开始进入正常运转。有一天丁芷兰去乔家,乔守义正在后花园里架起大火,焚烧那块祖上传下来的“晋大恒”号匾。丁芷兰自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含意,尽管这有些夸张,也不排除有故意做给他看的嫌疑,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他们现在都没有退路了。
  丁芷兰是来乔家找儿子的,原来儿子来汉后这些时一直都住在乔家。丁芷兰只顾着为银楼的事忙去了,差一点就忘了儿子的大事!
  
  ■少爷丁伯奇
  
  丁家是徽州望族,祖上世代为官,显赫一时,直到近世才家道衰落,转而经商。丁芷兰年轻时热衷科举仕途,发愤苦读,却屡试不第,一辈子都是老童生。他痴心不改, 中年得子后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这丁伯奇聪慧过人,资质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八股文做得滚瓜烂熟,本该是科场中的佼佼者,无奈却得了一种怪病:怯场。每年县考府考,一进场棚,卷子发下来,他就开始发“病“:发呆,翻白眼,浑身抖抖颤颤,大汗淋漓,等到提笔勉勉强强做了下来,裤裆下早已水淋淋地湿了一大片,卷子上自然也是一塌糊涂。待到出了考棚,用那同样的题目,他却又能做出一篇让人人拍手叫好的文章来,前后判若两人。乡下有种说法,管这叫“狗肉上不了正席”。丁少爷年年如是,遇考即“病”,考过则无医自愈,请多少名医诊治都无效,让丁芷兰莫可奈何。学而优却不能仕,他疑心是祖上的“阴德”、“风水”不够,年年立冬的时候都要回徽州老家修葺祖坟;他还慷慨解囊,在家乡兴学助学,广行义举善举,赢得极好的口碑。每年“鑫源号”并不丰厚的赢利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失回到了徽州。今年的府县童子试岁考,考期循例定在立冬,算来日子已经不多了,丁芷兰让儿子马上打点行装,赶回徽州老家温课备考。
  丁伯奇却不想再回乡下去了。
  丁少爷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洋船,第一次来到车水马龙的大汉口,一路上有看不完的风景,听不完的新鲜事,外面的精彩世界让丁少爷眼界大开。父亲在忙银楼开张的事,无暇顾及其他。丁少爷是读书人,毕竟不是纨绔子弟,他想坐下来自己读书,但“小娘”桃花常常来干扰他。丁少爷从前没有见过“小娘“的面,到汉口后第一次去拜见她,羞怯怯地不敢抬头。“小娘”咯咯咯地笑着,走过来亲切地扳起他的下巴,看他的眉眼,拧他的脸蛋,又出其不意地亲他一口,搞得他满脸绯红。说实话,他很不喜欢“小娘”那个样子。丁伯奇只要坐在书房里读书,“小娘”就会来拧他的脸蛋。后来丁少爷就躲到街上去。热闹的街市让他对城市有了深深的依恋。大街逛遍了,丁少爷就和伙计们混在了一起,好奇地问这问那。伙计们一口一声地喊他“少东家”,毕恭毕敬地回答他的问题,一来二去丁少爷就明白了银楼是干什么的。后来他又有了兴趣,就让伙计们教他计账、打算盘、接单、出单、办理存兑,丁少爷觉得这要比读书有趣多了。在父亲和岳父的谈判进行得最为艰难的日子里,丁少爷整天快乐地和伙计们厮混在一起。终于有一天,乔守义惊讶地发现,新姑爷竟然是一块难得的经商材料。他索性让他搬了过来,和自己住在一起,百忙中抽出闲暇亲自调教,向他言传身教自己大半生积累下来的经商之道。翁婿俩常秉烛夜谈,十分投机。乔守义认定了,只要再摔打上几年,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一定能成为生意场上的一把好手,成为南北银楼理想的继承人。丁少爷对“学徒”乐此不疲,早将读书岁考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乔小姐平时不常回家。有一个周末她回来了,见到了丁少爷,好奇地问:你是谁?是新来的伙计吗?丁少爷的脸微微地红了。乔小姐懵懵懂懂,年方二八了对男女之间的事还浑然无知,这就是上教会女校的结果。乔小姐在教会女校里读《圣经》,也读莎士比亚,因此就喜欢上了大清国本土的戏剧。她最近刚刚迷上了正在走红的汉剧名伶“赛牡丹”。乔小姐回家来惟一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关在闺房里,翻阅汉埠出版的当天的新闻纸,乔小姐对社会新闻什么的不感兴趣, 她只看剧评和当晚上演的戏剧广告。只要有“赛牡丹”的戏, 她是每场必看的。
  在乔家,丁少爷最怕的人就是柜头夏斗金。他怕的是他那双眼睛,经常会在某一个角落里鹰隼一般地盯着他,审视着他。丁少爷不明白,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怎么会对他充满着那样的冷酷和仇恨。在“晋大恒”的伙计们中,只有柜头夏斗金敢对丁少爷不恭。他老是板着脸对丁少爷颐指气使,常常借故找茬发难,将“少东家”训斥一通,发泄着他心中的怨气,丁少爷逆来顺受,因为岳父告诉过他,当“学徒”就得这样。
  有岳父的袒护,丁少爷迟迟拖延着,不肯回徽州乡下去。丁芷兰大发雷霆,终于有一天打上门来,把儿子狠狠的训斥了一顿,也捎带上了亲家翁。
  “你这是误人子弟呢!”丁芷兰阴沉着脸,说。
  “我怎么哪?”乔守义胀红着脸,“令郎自己厌倦了科举,你何必还要苦苦逼他?我看令郎是个经商的材料,他自己也热衷于此。”
  “士农工商,科举才是子弟正途!”
  “未见得吧?”乔守义不服气了。乔家世代在汉经商,生活习俗早已汉化,惟有乡音代代相传,乔守义的汉口官话里便夹杂着鼻音很重的山西土话。“我们山西有句老话,‘有子好做商,强似七品吃皇粮’。晋商子弟读书经商,不比谁差!”
  “别提你们晋商了吧。”丁芷兰有些鄙夷。他向来以“儒商”自居,因此一直有些瞧不起乔守义。“明万历以来的三百多年间,你们山西就没有出过一个状元,可我们徽州一府就出了二十七位!”
  言之凿凿的证据,让乔守义也有些自惭,无话可说了。
  当晚就有太古公司的下水班轮。丁少爷父命难违,只得打道回府。临动身前丁芷兰心血来潮,决定跟儿子一道回徽州去。银楼头绪已顺,他要亲自“押送”儿子回乡,督促学业;二则乡间习俗立冬动土,该回去修茸祖坟了。
  
  ■柜头夏斗金
  
  关于柜头夏斗金被我曾祖父“炒鱿鱼”一事,回忆录中说是“夏不满丁、乔两家合股”,“与经理朱若年明争暗斗”。南北银楼组建后,两位东家有明确分工,乔主内丁主外。主内就负责内部管理和店堂经营,主外就是管交涉和收放贷。丁芷兰坚让朱若年出任了店堂经理,而夏斗金只能屈居朱若年之下做了协理。不甘人下,这也许就是夏斗金“不满”的原因。但我一直疑心夏斗金对乔家是另有所图的,他的不满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柜头夏斗金跟乔家的关系很特别,他不像其他伙计那样是东家雇来的,他是“捡”来的。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一个六七岁的流浪儿饿在“晋大恒”门前,乔守义收留了他。流浪儿无名无姓,乔守义给他取名“夏斗金”,夏天捡的,日进斗金的意思。夏斗金从小在乔家后院打杂,做小伙计。不久乔家有了小姐,夏斗金就成了乔家专职的带孩子的保姆。乔小姐是夏斗金一手带大的,他带着她玩耍,像小妹妹一样照顾她,呵护她。乔小姐也对他很依赖,感情很深,从小就形影不离,一口一声亲昵地喊他“花哥哥”叫花子哥哥。后来夏斗金年长一些了,乔守义便让他到前面的柜上学徒。这夏斗金出奇的聪慧和勤奋刻苦,虽说一天学没上,几年下来却能写会算,精明干练,成了乔守义的好帮手。乔守义对他刮目相看,十分器重,又提升他做了柜头,把“晋大恒”的店堂都交他掌管。夏斗金二十出头便少年得志,领衔街市。乔守义无子,按乡俗原是打算从山西老家的本家辈中物色一个顶门立户的,但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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