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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是谁?
唉,安德森现在谁也不是了。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合适的人,了解关于玻璃的一切事情。一切。他本可以做出任何东西……他本可以做出巨大的玻璃球,如果那时候他愿意,或者时间允许的话……
玻璃球?
是的,玻璃球……巨大的……但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故事……和现在没有关系……和玻璃板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埃克托尔·奥赫沉默下来,瑞先生也沉默了下来。寂静笼罩着水晶宫设计图。那设计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围栏,仅仅为了圈起三株擎天的榆树。看起来非常荒唐。但要想像成千上万人在里面,那里边有一株巨大的管风琴、喷泉、木制的传送带、从世界各地运来的东西、船的残片、奇怪的发明、埃及的雕塑、火车头、从来没有见过的动物、乐器、和墙壁一样大的画、到处的旗子、水晶制品、珠宝、飞行器、坟墓、小水池、铁犁、世界地图、绞车、齿轮、钟琴。你要想像所有声响、人声和乐声、气味,一千种气味。特别是灯光。灯光在里面……里边,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在整个的世界中。
奥赫俯下身看着设计图。
您知道有件事情……我有时候会想起来……当这一切都建起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工人已经完成修补工作的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出去……所有人……我将会来到这里,独自一个人,我要关上所有的门。这里将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我缓缓地走向水晶宫的中心。慢慢地,一米一米地走向那里。如果世界没有在我四周旋转,最后,我会走到这里,停在榆树下面。然后……那个地方,最后,就在那个地方,我知道这就是我要到的地方。远处,在任何别的地方,我什么也没做就径直走到那里,那一平方米木头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面。那里,有一天我将会最终走向那里。此后……此后将发生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
瑞先生的眼睛也盯着那一点,就在三株巨大的榆树下面。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想像着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在那一点上,头发零乱,疲惫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名字很美。
哪个名字?
水晶宫……一个很美的名字……老安德森一定会很喜欢……所有这些老安德森都会喜欢……他将会给您做出尽可能漂亮的玻璃板……他对于这些事情曾经那么有天分,他……
您的意思是说,没有他,你们不会给我做这些玻璃板?
噢,不是的,我不是想说这些……我们当然可以做……三毫米厚,也可能会更薄一些……是的,我认为我们能做出来,我刚才只是想说……安德森在的话,一切可能会有所不同,就是这意思……但是……这个也不重要。您尽可以放心。如果您想要那些玻璃板的话,您一定能得到。我只是想知道……在图纸上,那些玻璃都装在哪里呢?……
装在哪里?嗯,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无处不在……所有一切都是玻璃的,您看到了吗?墙壁,屋顶,十字形耳堂,四个大的入口……都是玻璃的……
您是说所有这些都是由三毫米的玻璃建起来的?
不完全是。宫殿建在铁架子上。用玻璃完成其余的部分。
其余的部分?
是的……我们就说是……一个奇迹。玻璃创造一个奇迹,一个魔术……进入一个地方感觉就像是出来……被一个东西保护起来,但又不阻碍视线,可以看到远处的任何地方……在同一时刻,既在里面又在外面……又安全又自由……这就是奇迹,用玻璃做出来的奇迹,仅仅用玻璃。
第四卷第50节:决斗
但那要几吨玻璃……要把整个覆盖起来,要用的玻璃数目简直太大了……
九千块。差不多九千块。我想像这意味着做两倍那么多,是不是?
是的,也差不多。要得到九千块好的玻璃,就至少要做两万块。
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您知道吗?
没有人会产生那么古怪的想法,您知道吗?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面对面,身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您会成功吗,瑞先生?
我会的,您呢?
奥赫笑了笑。
谁知道……
他们下到玻璃厂,去看那里的炉窑、水晶,还有其他东西。到了那里时,埃克托尔·奥赫忽然脸色苍白,他想找一根柱子靠上去。瑞先生看见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从他的喉咙里冒出一句沉闷的抱怨,轻轻的,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而,那并不是求救的声音,倒像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回音,不为人知。也正是这个原因,那里的人没有走上前来。有几个工人停了下来。瑞先生也停下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站在离那个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可以看出他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决斗,那是他一个人的事。好像只是他自己和在心里面撕咬他的什么东西决斗。不关其他人的事。无论他那一刻在哪里,埃克托尔·奥赫都要孤身作战。
没过多久时间。但感觉很漫长。
最后,从埃克托尔·奥赫喉咙里发出的沉闷的抱怨声消失了,他眼里的恐惧也没有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很大、很可笑的手绢擦了擦前额。
我没有晕倒,是不是?
没有。
瑞先生回答说。终于,他走近他,向他伸过去一个手臂。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行……好多了。
四周,空气中还有一种细微的寂静在弥漫,就像肥皂泡。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埃克托尔·奥赫不愿意留下,但是他们还是说服他那天晚上留下,要他在第二天出发,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不宜直接开始一次艰辛的旅行。他们给他安排了一个面向苹果园的房间。白黄相间的墙纸,带着花边帐顶的小床。一张地毯,一面镜子。太阳就从对面升起。房间很漂亮。蓉在小桌子上放了鲜花。白色的。鲜花。
回廊里,迎着刺痛着脸颊的回廊,瑞先生一动不动地倾听埃克托尔·奥赫讲述保留原状的埃及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缓慢。故事似乎无穷无尽。但一下子他中断了谈话,转身对着瑞先生,低声问:
我那时脸色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玻璃厂那儿。
像被吓着一样。
埃克托尔·奥赫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子的。那天下午,在玻璃厂里,以及其他所有的时候。
我时不时地会想起,所有故事……关于玻璃、水晶宫和我所有的设计……您看,我有时会想,只有像我这样觉得害怕的男人,才会产生那样的狂躁。实际上,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害怕,只有害怕……您能理解吗?玻璃的魔法……保护,但不是囚禁……待在一个地方,可以看见任何地方,抬头可以看见天空……同时感受到里面和外面……计谋,只能说这是个计谋……如果您想得到一样东西,但是你很害怕它,没有办法,只能在中间隔一道玻璃……在您和那件东西之间……您可以走得很近,然而将是安全的……没有别的……世界的碎片放在玻璃下面,因为那是一种拯救自己的方法……愿望就藏在里面……躲避过恐惧……一个透明的、无与伦比的洞穴……您理解所有的这一切吗?
瑞先生也可能理解所有这一切。他想起火车的小窗子都是玻璃的。他问自己这有没有什么关系,但事实就是那样。他想起他的一生中真正害怕过的一次。他想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的愿望找一个藏身之处。那愿望只是掠过他的头脑,仅此而已。然而他理解所有的这些,是的,从某种程度上,他最终是理解了,而不是直接回答,只是简单地说:
奥赫先生,您知道吗?我很高兴,为了到达那里,在榆树的下面,水晶宫的中心,您必须从这里经过。不是为了玻璃板或者钱……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您的个性。您做的玻璃球很大、很奇异。向里面看去,很美。真的。
第二天早上,奥赫很早出发。他又重新恢复了一个成功设计师的样子,自信,能自我控制。这又一次证实了他的灵魂在成功与失败之间,不知道有中间道路。他和瑞先生商议了给水晶宫供货的详细问题: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他回到巴黎,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可以打消人们的怀疑。
瑞先生陪他走到下面,阿罗尔德在街道上等着他。阿罗尔德每天都要经过那里。对他来说,在那里停下来,搭上这个奇怪的、头发零乱的先生并不费什么力气。真是这样的。那么,谢谢了。谢什么。
委员会应该会在六十天内做出决定。可能要的时间会长一些。但最多在三个月以内,我们就会得到答复。我会立即发电报给您。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里,阿罗尔德坐在马车上,体现出他最好的品性:装出完全不在场的样子。
奥赫先生,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情?
当然可以。
我们有多少赢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想说……您觉得能赢吗?
奥赫微笑了。
我想输不了。
他把包放在马车上,然后上去坐在阿罗尔德身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瑞先生。
我能不能也问您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
瑞先生回答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那个伤疤。
是谁在那里为火车头树立了纪念碑?
那不是一个纪念碑。
不是?
那是一个真正的火车头。
一个真正的火车头?放在那里干什么?
瑞先生整个晚上都在算账,他想把九千块玻璃和堆积如山的数据联系起来。
怎么了,您没有看到吗?它正要出发呢。
■第四章
一
……怎样才可以理解为〃偶然〃呢?你真的相信有些事情会〃偶然〃发生吗?我应该认为我这条断腿是一个偶然吗?或者说我的农场,那里的景色,那条小路,或者说我晚上睡不着时听见声音,整个晚上……她就是从那条小路走的,玛丽,她再也受不了了,终于有一天离开了……她走上那条小路离开了……她再也受不了我了,这也可以理解……一种无法忍受的生活……我要自我安慰,是〃偶然〃让我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玛丽是个美丽的女人,不是美丽绝伦,但还算漂亮……在舞会上跳舞的时候,她微笑着,男人们都会感到她的美……他们这样认为……我变得令人无法忍受,这是事实……我也一天一天觉察出来,什么办法也没有……从腿部开始,一点一点往里面腐烂……我相信一切都是从腿的事情开始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开始,我懂得生活,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