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晓忻扒拉一下邱玉明:“你啥也不懂,韦翠花正来……”她瞪了一眼邱玉明,“你回去吧,这没你事儿。”
邱玉明嘀咕了一句什么,扭头走开了。
郎晓忻瞅着韦翠花,大声道:“翠花,你咋不注意?快,我扶你回去休息。”
韦翠花慢慢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我没事儿。”
“还没事儿?”郎晓忻说,“看你都晕倒了。别逞强了,这可要坐病的呀!”
韦翠花挣扎着站起来,又下到地里。
郎晓忻一看,大叫着:“你不要命啦?”
韦翠花头也不回,又继续插起秧来。
“咳!”郎晓忻跺了一下脚。
韦翠花扭头对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儿啦。”
“你呀!”郎晓忻瞪了一眼韦翠花,无奈地走开了。
第二部分新盖了两趟房(3)
雨仍在下着。韦翠花皱着眉头哈腰在地里吃力地插着秧,我心头一酸,泪水伴着雨水倏然而下。
我们一直坚持到天黑才收工。我草草吃完饭,脱下湿衣服,把自己扔在炕上。血从磨破的肩头渗出,粘在背心上,火辣辣的疼。
杜金彪不知又上哪儿去了。邱玉明掏出烟,给石钟玮点上。
石钟玮抽了几口,用舌头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来到水缸边,用饭盒舀水。
我听见饭盒碰到缸底发出的响声。
“今天谁值日?”石钟玮不满地说,“水缸都见底啦。”
我们宿舍有个规定,轮流挑水。杜金彪不常在屋,只有我们三人挑,昨天我值日,挑了一缸水。我只用了一盆水,他们连洗带涮那水还不用光?今天轮到邱玉明了。我看看邱玉明。他靠在被垛上正抽着烟。
“邱玉明,你去挑点水?”石钟玮用商量的口吻说。
“今天我贼累,让白剑峰挑吧。”邱玉明懒懒地说。
“谁不累呀?”我回了他一句。
“行了,小白脸你就挑一趟吧。”石钟玮对我说。
我瞧着他,没吱声。
“咋的,哥们儿说话不好使啊?”石钟玮朝我瞪起眼睛。
我真想发作,明明邱玉明值日,干吗要我挑水?我瞅瞅他俩,迟疑了一下,无奈地站起了身子。
我应该上水泡子挑水。水泡子在营部后面,距离我们宿舍有二百多米远。春天上水时,用抽水机灌满水,能用一年。平时,我们青年点就吃这泡子水。水很浊,水底混进一些小鱼。刚来时,听说吃这水,我真感到头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适应。
这石钟玮、邱玉明不是熊人吗?我累了一天,却让我去挑水,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们。我干吗跑那么远上水泡子,青年点门前不远就有个积水坑,里面生长着许多癞蛤蟆。正好今天下雨,坑水已满,就近到那儿挑一桶。
我挑着水桶向这个水坑走去。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靴子沾满了稀泥,虽然身上披着块塑料布,可下半身还是被雨水浇湿了。我走到坑边打水,怕带上泥土,便轻轻将桶斜摁到水里,不等灌满便提上来。我挑起水桶到了房山头,正要向宿舍的大门走过去,突然意识到,如果我马上挑水回去,他俩一定怀疑我在附近的坑里提的水。我故意在房山头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挑水进了宿舍。
我刚将桶里的水倒进缸里,邱玉明一下子蹦到地上,抓起他的饭盒急不可待地舀了一盒水,一口气灌了个水饱。
邱玉明,今天就让你喝个够,喝拉稀才好呢。我暗自高兴。我真希望石钟玮也像邱玉明那样,灌个大肚。
“石大哥,你喝水吧。”邱玉明抹了一下嘴说。
“刚才我到隔壁喝完了,这会儿不渴。”石钟玮说。
我尽管很渴,但不敢喝这水,怕真的坏肚子。到别的屋去要水,又怕引起他俩的怀疑,只好忍着。我脱下衣服,急忙钻进被窝。
第二天晚上,我刚吃完饭,就见邱玉明捂着肚子跑了出去。他和郎晓忻在一起插秧,下午已拉了几次。郎晓忻遇见我直问,他吃了什么东西,这么拉肚子。我说没见他吃什么呀。其实,我心里清楚,一定是喝多了我挑的脏水。
邱玉明瞪着小眼睛冲我吼道:“白剑峰,你他妈的真坑人,昨晚在哪个臭水坑里挑的水?”
“咋啦,喝跑肚啦。”我笑着说,“昨晚我到水泡子挑水,先喝了一肚子,我咋没事呢?”
“少给我装蒜,你出去挑水时,我在窗户上看见你往门口的水坑去啦。”邱玉明眼里冒着火。
这小子是不是诈我?这么黑的雨天,他怎么能看见?对,即使他真的看见,我也不能承认。
我说:“我要是到那水坑,不早就回来了吗?何苦让雨浇了半天。”
“放你妈的臭屁。”邱玉明一下蹿到我跟前,手指头差点碰到我的鼻尖。
我的火腾地一下起来了,再也忍不住了。他几次三番找我茬,我都没搭理。今天竟然指着鼻子骂人,我不能再迁就他了。
我把他的手扒拉过去,愤愤地冲着他:“你嘴干净点,少跟我妈妈的,你是吃屁长大的呀!”
邱玉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气得涨红了脸。他挥起拳头,对着我的鼻子猛然一击:“你他妈的欠揍哇。”
我毫无防备,鼻梁被重重一击,顿时酸酸的,感觉一股腥咸的黏液从鼻孔里流出。我用手一抹,啊,殷红的血粘在手上。长这么大没让同学打过,今天竟让你小子给我鼻子打出血。我霎时红了眼,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肚子上。这小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爬起来,眼珠子通红,嗷嗷怪叫着。他四下踅摸,发现门后立着几把铁锹,便发疯般地向那儿冲去。
我一激灵。在他刚触到锹把时,我顺手操起搪瓷脸盆向他头上砸去。这小子低头想躲,可是已经晚了,盆底咣地砸到他的脑盖上。盆底顿时凹进去一大块,脱落的搪瓷四处迸溅。他身子一晃,倾靠在墙上。
石钟玮突然过来拉住了我,他是怕邱玉明吃亏。我还要往上冲,门当一声被人踢开。田达利忽地冲进来,拽住我的胳膊,随手给了我一巴掌。邱玉明见有人帮忙,更来劲儿了,直奔我扑来。石钟玮却拽着我胳膊。我气得大叫:“快松手。”
石钟玮大嘴一咧牙花子全都龇出来。他冷笑道:“小样儿,还敢耍横。”
他使劲儿一扭,将我的胳膊背过去。邱玉明、田达利见状更猖狂了。两人一齐向我袭来,拳脚相加,对我发起狠来。
我被他们打得东倒西歪,头上满是黏糊糊的血。我仍奋力挣扎着,可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仿佛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找不到方位和攻击的目标,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我眼看就要被打倒了。
“住手!”突然一声大喝如同闷雷炸响。我强睁开眼,见郑义平正怒目瞪着石钟玮:“你少拉偏架,三个人欺负一个算啥能耐?”
石钟玮仍不放手。郑义平急了,挥手照石钟玮的脸猛扇过去。石钟玮“啊”的叫了一声,松开了手。我急忙抡起一把铁锹,要跟邱玉明、田达利玩命。
郑义平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说道:“小白,别胡来,看他们能咋样?”
第二部分新盖了两趟房(4)
郑义平这几天没刮脸,满腮的胡子硬邦邦地支棱着,双目圆睁像个猛张飞。邱玉明、田达利见状,已有几分胆怯,不敢再向我攻击。
邱玉明见有人帮我,气急败坏地大叫:“白剑峰,你这个反革命、走资派、大流氓的儿子,狗崽子。我要让全营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狗崽子?你是狼崽子。”我愤恨地指着他,“你连狗崽子都不如。”
“什么?狗崽子。”郑义平瞥了我一眼。我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可他随即又扭头对着他们道,“他爸有问题不代表他呀。他有什么错,你们仨打一个?不管咋说,他是我们的战友啊。”
“谁跟他是战友?”邱玉明愤愤地指着我,“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他爸是臭流氓。厂里的漂亮娘们儿让他干了好几个。”
“你少埋汰人。”我气得反驳道,“你这是污蔑!”
“呀嗬,还有这事儿?”田达利也跟着添油加醋,“老邱,还有啥花花事儿都抖搂出来。”
石钟玮嘿嘿一阵冷笑:“平时看这小子不爱吱声,像挺仁义的,敢情一肚子坏水。也难怪,他爹那种人教育出来的儿子能好吗?”
我的天哪,我这是怎么啦?我气得浑身哆嗦,有口难辩。
我感到五雷轰顶,脑子像炸了一样。今后,我在人前还能抬起头吗?我悲痛欲绝,松开握锹的手,桶锹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我双手捂着脑袋蹲在墙角,手指缝还在渗着血。
郑义平紧皱着眉头看着我,紧紧咬着嘴唇。良久,他突然冲那伙人大声吼道:“你们他妈的别欺人太甚,骑人头顶上拉屎还嫌不够,还要拉稀,恶心人不?我不管白剑峰他爸是什么,我就知道他是我的老乡,是我的弟弟。”他拎起桶锹用力地晃着,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别他妈的丧良心。以后,谁敢欺负白剑峰,别说我拿锹劈了他!”
在这关头,有人肯出来替我说话,我真的感激涕零了。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郑大哥。”便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郑义平用毛巾默默地为我擦去额头上的血迹。
这一夜,我躺在炕上,脸上的伤口伴着肩头磨出的血印,火烧火燎地疼痛,折磨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明天还要下地挑苗,我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可我仍睡不着,今后我可咋办哪?
邱玉明说到做到,他不仅在二连散布我是狗崽子,而且还窜到其他连添油加醋大肆宣传。没出几天,闹得全连都知道了我的底细,大家像谈论新闻一样议论纷纷。往日对我友好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瞅着我。我常常在众人轻蔑目光的逼视下变得局促不安,心神惊乱。
“早上三点半,中午含着饭,晚上看不见。”这是老知青对插秧大会战的形象描述。每天挑苗累得我筋骨酸痛,浑身像散了架。而内心遭受的巨大创伤,更使我身心疲惫,苦不堪言。
韦翠花刚开始听到传言,还有些不相信。在地里相遇时,她忽然问我:“你父亲真是反革命、走资派?”
我低头默默不语。
她顿时缄默了。我心想,她这么积极的人,知道我的底细,一定会对我冷淡。我不敢与她正视,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看出我情绪低落,不禁叹了口气:“哎,现在有多少老干部被打成走资派、反革命,连累了他们的子女。”
几天来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心头为之一震。看来她还是有同情心的。
她说:“弟弟,打起精神来。出身不能选择,但走什么路却是自己决定的。现在的政策对可教育好的子女还是给出路的。”
“我还能有什么出路?”我沮丧地说,“那么多人的眼神看我像看犯人似的,我实在受不了。”
“别管他们,姐姐相信你是革命的。”韦翠花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