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的大铝盆冰冷地躺在上面。
右侧的小屋并排有两个门。外边那个门里有一铺小炕,是伙食员的宿舍。里边的小屋是装粮食的仓库。一只肥硕的老鼠从门下的缝隙里噌地蹿出来,吓得仨女同学哎呀惊叫着抱在一起。
伙房里没有桌子和凳子,几十号知青挤站着。男知青大多是头发蓬乱,裹着大棉袄,腰上系一条麻绳子,嘴里叼着手卷的大老旱,辛辣呛人的烟气浓雾般充斥整个屋子。
我们新来的知青站在一侧。三个女同学捂住鼻子,尚慕春被烟呛得流出眼泪,不住地咳嗽着。
我讨厌人抽烟,一闻到烟味就恶心。今天处在这样浓烈的烟气中,头被熏得迷迷糊糊,可还得直挺挺地站着。看来今后是躲不过这烦人的烟味了。
“人都到齐了吧?”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抬眼望去,一个高个的年轻人大步踏进了门。我认出来了,这不是接我们的大队长吗?他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棱角分明的长方脸。浓眉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脸膛儿黑红,上唇有一排胡茬。身披草绿色军大衣,头戴羊剪绒棉军帽,很有精神。
他操着浓重的膛音说道:“我叫吴大山,今天很高兴迎来了十一名新战友。从六八年下乡到今天,你们是我亲自迎接的第三批下乡知识青年。你们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自愿到这里插队。我代表大队,哦,应该叫营,代表全营的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对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拍了几下巴掌,随后大家跟着鼓起掌来,呱唧呱唧的掌声参差不齐,但我还是有些激动,毕竟我要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他说:“我先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只是简单介绍,以后你们会慢慢熟悉的。我们这儿是盘锦垦区大洼县东方农场卫红大队。参照生产建设兵团的编制,农场下设十四个营。我们卫红大队是十营,下面有四个小队,也叫连,每个连又分三个排。我们营是纯青年点,四个连加一起将近四百人。小队长是当地贫下中农,连、排长和指导员由知青担任。
“这里是水田区,你们都看到了。盘锦原是一片盐碱滩,地上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大粒盐,种啥啥不长。经过知青的艰苦努力,已开垦出大片的稻田。全营的水田面积有近千亩。人们说这里是辽宁的‘南大荒’。我相信,只要我们吃苦耐劳,大干苦干,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南大仓。”他激昂地打着手势,稍稍停顿一下,又说,“你们十一名新知青暂时先在二连,等以后几栋宿舍盖好后再重新分配。今后你们有什么要求,可以找小队长或找我都可以,我们会尽力解决。”
“营……营长,”一个知青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进屋,气喘吁吁地看着吴大山,“你快到三连看看吧,杜金彪和鞍山知青打起来了。”
邱玉明一听杜金彪三个字像被马蜂蜇了,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心头也不禁一震。
“别人没拉架?”
“杜金彪那么横,谁敢上前?”
“这个杜金彪,真是没事找事。好,我马上过去。”吴大山说,“我先走一步,下面由连长接着讲话吧。”随即,转身出去了。
回到宿舍,伙食长拿着一个小木箱走了进来,我们已从达子的介绍中知道了她叫齐素芬。不知是缺少日晒,还是因贫血的缘故,她脸上缺乏青年人应有的红润,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她脸庞很扁,下巴稍向前翘着,眼睛细长,目光中有一种冷峻,只有笑时才给人一丝和善的感觉。她从小木箱里翻出一摞饭票,分别递给我们说:“每月十二元伙食费,三十斤粮票,你们可要计划着用。”
“十二元伙食费”,我心里盘算着,每天只有四角钱,每顿饭也就一角三分钱。
“才三十斤定量啊?”邱玉明疑惑地问。
齐素芬对他说:“这还是县里照顾咱们知青呢。当地老农每年只分三百斤稻子。去了皮,你算算,他们每月才多少斤大米!”
“那不够吃咋办?”邱玉明又问。
“每月的月底提前五天发下月的饭票,这不就接上捻儿了吗?”齐素芬说完,抱起那个小木箱回去了。
我揣好饭票,开始与大家整理行李。老知青帮我们八个男同学摆好箱子。
屋子面积不足二十平方米。南炕住着六名老知青。一个个将铺盖卷起,露出苇子编的炕席。有几处已变黑,留下烤糊的痕迹。
北炕有一拐角稍长一些,我们八个人的行李就放在上面,邱玉明抢先占领了炕梢,我在中间,左边是我班同学,右边是别班同学。炕头的黎义鸣和我的铺位下是两个炕洞。
老知青给我们抱来三捆稻草,我和黎义鸣开始往各自的炕洞里烧稻草。
稻草有些潮,加上风向的关系,炕很不好烧,满屋是呛人的浓烟。我从这潮湿的烟气中,闻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淡淡的稻香味。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便被那浓烈扑鼻黄白混合的成团烟雾呛出了眼泪。我强忍着草草烧完一捆稻草,便不顾一切地跑出屋外。黎义鸣随后也跟了出来。
外面很冷,天阴沉沉、黑漆漆,烟囱里慢腾腾升起了一缕缕青烟,更多的烟是从门里涌出的。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烟渐渐散尽,我们才回到屋内。扫净炕上的灰土,各自铺开被褥。渐渐感觉到屁股底下有了些热气,于是我赶紧脱衣钻进被窝。
在家住惯了床,冷丁儿睡炕,感到身下硬邦邦的不舒服。折腾一天,总算可以平静地躺下休息了,硬就硬点儿吧。困意上来,闭上眼睛只想睡个好觉。
一会儿,隐隐听到邱玉明的声音:“这炕梢也不咋热呀。”随后便感觉一股烟味钻入我的鼻孔。我睁眼扭头一看,邱玉明正在我身下的炕洞里点稻草。一位老知青说:“别烧太多,小心烧糊。”
“没事,烧完这捆草就睡觉。”邱玉明的声音满不在乎,好像这炕上就他一人似的。
第一部分垂头丧气(2)
一捆草烧完,又开门放了一会儿烟,邱玉明才慢腾腾地上炕睡觉。老知青熄灭了灯,一会儿工夫我便听到了鼾声。受这声音传染,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睡得正香,我忽然感觉炕上热得烫人,仿佛自己成了被烧烤的鱼干。我突然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一骨碌爬起来,下地打开灯,猛地揭开褥子。
啊!印着美丽小花的大红新褥面,此刻正冒着刺鼻的灰烟。我赶紧拿饭盒到水缸里舀起一饭盒水,向烧煳的褥子泼去。刺啦一声,褥子冒出一股白色的水蒸气。我身旁的周庆福也爬了起来,帮我扑打烧煳的褥子。整个屋子的人都被惊醒了。邱玉明睁开睡得惺忪的眼睛,默默地看着。
第二天,当我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南炕的老知青已下地干活了。我摸到棉衣棉裤,冰凉冰凉的,哆嗦着穿衣下炕。
一会儿,三个女同学过来了,见到我烧煳的褥子,便一齐埋怨邱玉明。
“干吗都冲着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邱玉明极力辩解着。
突然,门开了,从外面急急走进一位女知青。她个头中等,梳着五号头,脸庞被风吹得通红。她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关切地问道:“谁的褥子烧糊了?”
“啊,是白剑峰的。”女同学尚慕春指着我说。随后又向我介绍:“这是咱屋的女生排长韦翠花。”
韦翠花过来抱起我的褥子说:“小白,别着急,我先拿过去给你补上,下晚儿睡觉前你就能铺上了。”
我心中一热,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嘟……嘟……”一阵急促尖厉的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达子当当地敲着各屋的玻璃,催命似的大声喊着:“起床啦,快点儿起床。”
我揭开蒙在头上的棉袄,发觉天还未亮。南炕的老青年打开灯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从褥子底下抽出昨晚放进去的毡垫,塞进黑色的胶皮棉欤B。
四周的墙壁上缀着点点霜花。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我将饭盒伸进去,捅开薄冰舀洗脸水。
我从小就没用凉水洗过脸,这儿的水凉得让我受不了。手伸进脸盆就像伸进冰窟窿里,冷得钻心刺骨。刷牙时,那凉水刺激得牙根都发酸、发麻,仿佛无数根冰针扎向口腔。
我翻出兜里的饭票数了数。这成了我每次打饭前的一个必要程序。在家时从未在吃饭上算计过,这回独自在外不能不考虑。来了近一个月了,后天才能发下月的饭票。我数了数,勉强可以维持到后天。这儿的伙食极清淡,菜汤里见不着油珠,能数出的仅有几片菜叶,大伙儿形象地称之为“军舰汤”。饭盒里的饭菜搅在一起像猪食,呼噜呼噜几下就扒拉进肚,总像没饱。周庆福长得瘦小,可饭量却挺大,每天饭票都花冒。我劝他计划着花,他却总吵吵饿了睡不着觉。我们这肚子就像个无底洞,总也填不满。这些老青年可怎么过来的?别说整天累得拽猫尾巴上炕,就是吃不饱饭的劲儿,都让人难受哇。
我拎着饭盒刚走近伙房,就听里面乱哄哄的。门口围着一堆人,有人敲着饭盒叮叮当当地跟着起哄。我走近探头一看,不禁心头一颤。一个蓬头垢面小脸尖瘦的青年站在伙房中央,他耷拉个脑袋,脖上挂着两只盛泔水的破铁桶。这不是周庆福吗?一伙人对着他像斗地主似的连踢带打,骂骂咧咧。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眼皮肿得老高,一定挨了不少打。我悄悄问身旁的同学谢元庭,谢元庭凑近我的耳朵说:“刚才这小子趁伙食长没注意偷了两天的饭票,被人逮着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这个周庆福平时蔫啦吧唧的咋还能干这事儿?饭票不够也不能偷哇,多给我们新知青丢脸。唉,这个没骨气的家伙。
达子拨开众人,上去踹了周庆福一脚。脸一沉怒斥道:“妈的,真没出息,跑这儿当贼来啦。丢人不?这回扣你十天工分。”
周庆福身子一趔趄,小声说:“连长,我饭票没了,想借两天的。”
“什么他妈的借,你这是偷。全连要都像你这样食堂还不早黄啦。”达子瞥了他一眼,“看你刚来这回饶了你。再有下次非把你送专政队关三个月。滚吧。”
周庆福这才哆嗦着摘下脖上的泔水桶,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我打完饭稀里糊涂地吃着。想到周庆福的狼狈相,只觉脊梁骨直冒凉气。
天刚放亮,上工的哨声骤然响起。老农队长黄树川出于安全和进度的考虑,没安排我们新知青上脱谷机,只让我们几人将脱谷下来的稻草背到几十米远处的稻草堆。
黄队长强调了一遍“要注意安全”。随后,达子将闸刀一推,脱谷机顿时轰隆隆地转起来。霎时,脱谷机上稻粒飞溅,像散落的金色雨点,刷刷地打在地上。脱谷机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堆儿稻粒。黄队长带着几个男知青在另一块平地上扬场。一个个木锨将撮起的稻粒向空中扬去,成堆的稻粒变成了好看的扇面形,借着风势,将混在其中的草屑等杂物分离出来。
女知青们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