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香港回归中国进入了倒计时。值此风云际会之时,香港各种社团、各种政党应运而生,群雄竞起,“民主派”天天上街搞游行集会,一时发动签名,一时又在维园举行烛光晚会。今天到新华社香港分社门口静坐,明天又喊出全面直选。党派团体都粉墨登场,充分表演,企图在未来特别行政区政治架构中分一杯羹,占一席之地。
商界的精英也开始跻身政坛,他们掂量着自己的分量,为自己将来在政坛扮演的角色未雨绸缪,频频接受报刊访问,亮相荧屏。方阳晖就是其中一个。他甚至有野心问鼎“特首”宝座。
这一天,方阳晖正参加完一个工商界的聚会,步出宴会厅,在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各种话筒、录音机、录像机像小树林一样伸向他,镁光灯闪个不停。方阳晖意气风发,他沉着自如地应付着记者的各种提问。
“方先生,你对彭定康的代议政制有何看法?”
“方先生,你对港英政府提出立法局议员全部搭‘直通车’意见如何?”
“这是未来特区政府的事,不容外人说三道四。”
“请问,你会角逐第一任‘特首’吗?”
“哈哈哈……这个问题还言之过早。”
“方先生,你怎么突然热衷起政治来呢?”
听到这个提问,方阳晖仿佛感到像被蜂蜇了一下,立时沉下脸来。
当他发现提这个问题的是混在记者群中的李若龙,觉得似曾相识,他一怔,蓦然记起前天的一幕,于是侧过脸去对身边的保镖耳语了几句。不一会,保镖领着两名警察到来。
警察走到李若龙身边:“先生,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为什么?”“我们怀疑你冒充记者,有不良企图。”
“我用不着冒充记者,作为市民也有提问的权利。”李若龙反驳。
警察继续喝令:“出示你的身份证和机构证明。”“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李若龙吼着,拒绝出示证件。
警察不容分说,把他拖离现场,李若龙反抗着,警察掏出手铐,把他双手扣住,推进了警车。李若龙隔着车窗喊:“姓方的,不要高兴得太早。”方阳晖瞥了警车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到了警署,警官随便问了几句,就把李若龙放了。李若龙原想在大庭广众面前戳穿方阳晖政治投机商的嘴脸,令他当众出丑,不料却被方阳晖倒打了一耙。
商海争雄第08章:李梦如再访紫庐
第08章:李梦如再访紫庐
过了半个月,李若龙收到苏富比的通知书,说他委托拍卖的共计三十八件中国文物,已经成功卖出,拍卖结果比预期理想,扣除税收和所有费用外,他实得一千五百五十三万港币,拍卖行已将这笔款汇入李若龙指定的银行户头,请查核云云。
李若龙想他应该再次探访紫庐,向怪老头表示些什么,虽然怪老头坚拒言谢和报答,但他总觉得至少应有个表示,或是为怪老头做些什么。
收到那笔拍卖款项的第三天,又是一个云淡风清,月朗星稀的仲夏之夜,李若龙又以李梦如的身份出现。不过,这次不是步行,而是驾着一辆崭新的宾士500,轻车熟路,夜访紫庐。
李梦如在附近的停车场泊好了车,然后步行至紫庐。梦如摁响了门钟,“铃—铃—铃—铃—铃。”这是她与怪老头约定的暗号,听到这二短三长的铃声,便知道是“她”来了。门钟响过后,电锁门扣“嗒”一声开启,梦如推门而入。
沿着鹅卵石铺砌的花径,梦如向前走去。上回忙于追逐,没有留意园内景致。此时,在柠檬般的月色下,依稀可以看清园中景物。花园虽然不大,一片荒芜,但仍可见当年主人营运构设的精心,透露着昔日旖旎的风貌。左侧矗立着太湖石的假山,潺潺水声依然可闻。种植着罗汉松、水横枝、蟹爪菊的盆栽已经倾圮,颓然倒地,断阶白露,枯叶满地,梦如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像踏碎片片逝去的繁华。
梦如轻叩房门。“请进。”屋内传来怪老头的应门声。
梦如推开虚掩的门进去,一眼瞥见怪老头颓坐在那张红木雕龙椅上。怪老头依旧穿着那件靛蓝色唐装睡袍,恐怕从穿上身那天起就没有脱下来过,在灯下有点发亮,分不清是污垢还是染色。
梦如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横几的云石上,惴惴地说:“这点钱……”
“收起来!”怪老头喝令。梦如慌忙抓起支票塞进手袋,再也不敢吱声。
半晌,还是怪老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氛围。“说话!”怪老头用命令的口吻对梦如说。
说什么呢?在这种氛围下,梦如想不出适合的话题。
“不说,就请回!”怪老头不耐烦了。“好吧,世伯,那我就扼要地介绍一下我的创业计划,望不吝赐教。”怪老头轻闭双眼,表示有兴趣聆听。
一接触到这梦牵魂绕的实际问题,梦如精神便为之一振。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宏图大计。她说:这个方案,是一个以小搏大的投资计划。虽然名为“高尔夫游艇会”,但实际上并不兴建球场,它将透过购买内地、港澳,以及亚洲邻近地区的高尔夫球会会籍,组成联网,令加入本会的会员可以“一咭在手,挥杆天下。”同时,除高球外,还建立一支游艇队、劳斯莱斯名贵车队,设立一个包括中、西食府,桑拿按摩的豪华会所,让会员“海陆并举,多重享受”,终极目标是要把它办成“贵族会所”,办成“会所之尊,尊者之汇。”
梦如越说越兴奋,仿佛一座辉煌的金殿已经矗立在眼前。说到激动处,不觉立起身来,手舞足蹈,浑然忘了自己此刻是女性、是梦如,流露出李若龙的习惯动作。
“说完了?”怪老头开口了。
“嗯,”梦如点点头。
“总投资多少?”
“五千万。”略停了一下,梦如补充说:“建一个三十八个洞的高尔夫球场大约就要一亿几千万,用联网的办法,五千万就已经够了。”
“喔!”怪老头睁开了眼,撑起身子,调整了下坐姿:“你这个是“借艇割禾’、‘借鸡生蛋’的招数。方法虽高明也可行,但你的金殿是建立在沙堆上的,最大的弊端在于它没有固定资产作为会籍的保值后盾。只怕建起来快,垮得也快!”
梦如大吃一惊,怪老头不仅在听,而且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梦如,”怪老头继续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如此大胆之设想,我看非一个弱质女子可以担当。”梦如一听,脸色煞白,莫非怪老头已经看穿她虚龙假凤的身份?她嗫嚅地试探:“世伯,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
“老朽绝无此意,相反对此极为欣赏。”怪老头缓缓地说:“刚才我指出方案之弊可能造成的结果,引用《红楼梦》中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看他高楼起,看他高楼塌’。其实,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必太过计较成败得失,倘若如此,就会患得患失,什么也做不成。你一旦选定了目标,就要像胡适先生说的:‘做了过河卒子,只有拼命向前’。你更多的应当关注中间的过程,如果这中间过程能够给你带来某种满足,就已经足够了。”
梦如诺诺称是。
怪老头说:“那批文物所筹资金恐怕只是杯水车薪,你还有何打算?”经他一提,梦如把这段时间来与方阳晖打交道憋在胸口的郁气,一吐为快。她把第一次求见方阳晖,怎样被撵出门外,第二次想接近他,却被方阳晖利用警察把她扣进警署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到这里,梦如怒火中烧:“我不会放过这个姓方的。
商海争雄第09章:“现代隐士“之死
第09章:“现代隐士“之死
怪老头听罢大摇其头:“梦如,你这就大错特错矣——你的事业刚起步,怎可意气用事地树敌结怨呢?你不但不要搞对抗,还应当设法去接近姓方的,接近不了他本人,就从他身边的人打主意呀——商人商人,不伤自己就伤别人。对于商界人士来说,最大的报复,莫过于在商业利益上令他遭受无可弥补的损失。”
一语惊醒梦中人。怪老头的一席话,令梦如叹服。眼前这个怪老头实在是城市尘嚣中的世外高人。梦如内心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惧感:这怪老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像寿衣般的睡袍里包裹着的瘦骨嶙峋的身躯到底蕴藏着多大的能量?他那浑浊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似乎能透视你的五脏六腑。他睡着时,其实也是醒着的。
怪老头说完了那番话,仿佛体内的精元之气消耗殆尽,又闭目养神。梦如静静地坐着,不敢惊醒这个幽灵似的老人。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念头:宁愿看这个怪老头长眠不醒,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应当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梦如慢慢地站起来走向怪老头,慢慢地俯下身去。她嗅到一股尸臭味,呛鼻欲呕。怪老头的眼皮倏忽一下,睁开了。梦如吓了一大跳,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来,把手伸过来。”怪老头说。
梦如把手伸过去,怪老头摸着她的手,顺着关节,轻轻地捏着。梦如知道,他在替她“摸骨”。这是中国古老的一种命相术。在一个关节与另一个关节之间,有人有事,有过去有未来。怪老头突然很大力地捏梦如的手,梦如痛得“哟”地叫了一声,抚着手跪在柚木地板上。她绝没想到怪老头竟有那么大的劲。
“梦如,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带去哪里?”
怪老头不语,又阖上了双眼。梦如看见,两滴浊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沿着脸颊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缓缓地蠕行。
梦如匍匐在怪老头的膝前,摸索着他的脚。沿着脚再摸到小腿,他的皮肤像风干的桔子皮。怪老头没有抗拒,他的身体已经荒废,荒废了四十年。
梦如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怪老头的身体,像抚摸着活生生的历史。她吻了他的膝,怀疑自己会满嘴蛆虫。她的手摸到了他的脖子,那里像鸡皮一样松弛,而且满是皱褶。
“梦如,”怪老头突然睁开眼张口叫她,她吓了一跳,怪老头说:
“我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如果我做得到,一定帮你。”
“你带我走吧。”
“什么?”
“我已经活够了,你带我走吧。”怪老头抓起梦如的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
梦如知道他要她做什么了,惊颤地说:“我,我不能……”
“不要违抗我的旨意——”怪老头声音微弱,语调坚定:“结束我的痛苦,带我到极乐世界去。”
梦如迟疑,悚立一旁。
怪老头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梦如:“求你,帮我……”语毕,他阖上了眼皮,静静地躺着,引颈以待。
梦如哆哆嗦嗦地伸出了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逐渐加大手指头的力度,正要使劲掐下去……“咄”的一声,一只绿眼的猫突然从屏风顶上窜下来,惊得梦如松了手。那猫蹲在横几上,用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梦如,好像要见证什么。
梦如对猫说:“去——”绿眼猫倒很听话,三蹦两跳,消失在黑暗中。梦如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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