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莱蒙特: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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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莱蒙特:福地-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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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拉文斯基往后退了几步,他走过一条长长的院子。这里虽然点燃了一排排黄色的汽灯,可是它们在米勒工厂里的电灯的对照下,看起来就象蜡烛似的。
  他的住宅在一所花园里,也就是在厂外一个院子对面,宅旁还有一条无人通行的小巷。这是一栋平房,由于它是哥特式的建筑,看起来好象三栋房子。
  在几个被窗帘遮住了的窗户里,闪出了明亮的灯光。
  特拉文斯基走过了几间房。这里静静地摆着色调柔和、十分漂亮的家具,一篮篮盛开的风信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最后他走进了一间小小的客厅里。
  客厅地板上铺着密密层层的地毯。他的脚步很轻,因此坐在一盏灯旁看书的尼娜没有听见他来了。
  “尼娜!就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吗?”他坐在她的身旁问道。
  “谁会和我在一起?”她忧伤地说。
  “你哭了?”
  “没有,没有!”她扭过头来表示不同意地说。
  “你在流眼泪。”
  “我一个人孤单单的很寂寞呀!”她将身子凑到了他的跟前,喃喃地说着,然后又以一个十分温柔漂亮的动作把头放在他的胸上,她的眼里重又涌出了泪水。“我在等你呀!这场雨老这么下,老这么打着玻璃窗,劈劈啪啪落在屋顶上,哗啦啦地流在水沟里,真怪呀!我害怕,我为你担心。”
  “为什么为我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可我感到很不好受。你没有什么不好吧?你很健康,心平气和,是吗?”她喃喃地说着,同时伸出两条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她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吻着他显露出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蓝色脉管的漂亮额头,用她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瘦小的、带有倦意的面孔。
  “你为什么不高兴?”
  “天气这么讨厌,人的兴趣从哪儿来?”
  他挣脱了她的拥抱,开始在客厅里踱步,这时他感到胸中似有一股巨浪在翻滚。他觉得他如果能把一切都告诉她,相信她对自己的处境会保守秘密,那么他就可以得到很大的安慰。可是当他看见她那斜放在灯的一边的漂亮脸蛋,看见她额头上那带栗色的美发在柔和的灯光照耀下闪着金光时,他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不应该说。
  他走得越来越慢,呼吸着这房子里洁净清爽的空气,感到他能得到的安慰只不过是一种伤人的东西。他感到新奇地看着房里那些精致的木器和数不清的小巧玲珑的东西,它们都是人们多少年来不惜代价从各方面运来的、确有很大价值的艺术珍品。尼娜有自己的艺术爱好,她对一切美的东西富有一个艺术家的敏感,她的多情善感的心灵只有在美的环境中才感到舒适。
  特拉文斯基并不反对这个,特别是他自己也很爱好艺术,他觉得她应当生活在艺术作品的环境中。可是现在,他却面临着破产,一种可怕的痛苦在折磨他;他害怕即将来到的明天,因为明天会夺走他所有的财产,会破坏他象呼吸一样不可缺少的宁静和幸福。
  “以后怎么办?”他痛苦地想着。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只有一种想法,再去找父亲帮忙。可是当他高兴地、自鸣得意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他的这种想法不过是由于一时冲动而产生的,过后就很快地消失了。他以充满着惶恐不安的眼光看着尼娜,感到自己前途茫茫,而她却站了起来,沿着那条房间外面的过道走了。
  他不断瞅着她那十分苗条、美丽的身材,她也转过身子给他送来了一眼神秘的微笑。
  然后她走了过来,给他拿来一个扁长形的很重的木盒子。
  他接过这只木盒,把它放在桌上,大惑不解地望着她。
  “你猜一猜,这里面是什么?我会使你料想不到。”
  “不,我不想猜。”他喃喃地说道,脸色刷地变白了,因为他看见这个盖有邮戳的盒子后,知道这里面又是一件珍宝。
  “这是我们在弗罗伦萨的朋友班迪尼寄来的嵌花宝剑,夏天时我们见过它,你记得吗?”
  “你想要这个?”他厉声地问道。
  “是的,我叫你料想不到,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尼娜!不会。我衷心地感谢你,谢谢!”他吻着她的手,喃喃地说。
  “把它打开吧!我们马上就可以看见。我叫他捎来了这把小的、便宜的,便宜得叫人不信。”
  “他告诉你要付多少钱?”
  “你看……两千两百里拉,非常便宜。”
  “是的……的确……非常便宜。”他一边回答,一边战战兢兢地把盒子打开。
  宝剑上的嵌花十分漂亮。
  在一块上面画满了浅蓝色线条的正方形的黑色大理石板上,缀饰着一束束紫罗兰、浅黄色的玫瑰和百合花。在这些花上,又仿佛撒遍了金色的兰花粉。一只红绿彩色翅膀的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然后落在花的上面。还有两只高飞在空中。这一切都雕饰得十分美妙,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以致人们看后都会想着要把这些花拿出来,或者抓住蝴蝶的翅膀。
  尼娜虽然以前看过,但她仍然惊异地叫了起来,她长时间地看着,心中十分喜悦。
  “你不喜欢看吗?卡久!”
  “我看见了,的确很漂亮。在这一类东西中是杰作。”他低声地回答。
  “你知道,这把利剑应当用一个失去了光采的大铜框子把它镶嵌起来,挂在墙上,如果放在桌子里是很可惜的。”她慢慢地说着,用她的细长手指头小心地指着上面雕刻的叶子和花朵,当她碰到上面的颜色时,就表现出由衷的高兴。
  “我要走了,尼娜!”他想起了老巴乌姆,便说。
  “去很长时间吗?快点回来,我亲爱的,我唯一的!”她请求他说,把身子也向他靠了过来,用手抓着他的胡髭,吻着他的嘴唇。
  “最多一小时。我到对面去找巴乌姆。”
  “我等你喝茶。”
  “好。”
  他吻了她后,走了,可是当他走到房门前时又停了一下,低声说:
  “尼娜,吻我吧,祝愿我得到幸福吧!”
  她热情地吻了他,可是她不懂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便用一双眼睛示意想要问他。
  “等喝茶时,再对你说。”
  她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厅,在辞别后仍然通过玻璃门望着他,一直到他消失在夜里,消失在远方。
  她回到客厅后,仍然看着那些雕花。
  可是门突然又被大声地敲响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的一个大学时的老同学格罗斯曼,你去年在瑞士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他的工厂今天起火了。”
  “什么?”
  “是的,他的工厂完全被烧了,一点也没有得救。”
  “一个可怜的人。”她表示同情地叫道。
  “没有必要去怜惜他,因为这一场火正好可以使他振兴起来。”
  “我不懂。”
  “他生意没有做好,正象我们这里所说的,处于摇摇欲坠。为了改变现状,便在工厂和仓库里放起火来。因为他的工厂和仓库在几家保险公司里保了险,他能得到的保险金值他损失的四倍,这样他就对一切损失都不在乎了。”
  “他有意这样烧的?可这是犯罪呀!”她愤怒地喊着。
  “法典是这么说,并且也要求进行适当的处罚;可是照习惯的语言,这就叫会做买卖。”他说得很快,没有去看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显现出了不安和焦躁的神色。
  “我以为他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他这样做使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还记得他过去的谈话是表现了高尚的伦理道德和正义感的。”
  “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他眼下就要破产,那就把伦理道德摆到以后再说。没有伦理道德可以活下去,没有钱可不行。”
  他肯定地说。
  “不是,从来不是这样,如果没有道德,还不如死去。”她激动地叫了起来,被特拉文斯基的这个犯罪的想法气得全身发抖了。“如果你不这么想,如果你任何时候也不做坏事,那该多好!你知道,我就是不爱你,我也应当对你的好心,对你的高尚品德表示敬意。”
  卡齐米日没有回答,只吻了她的燃烧着愤怒火焰的眼睛,和那绛紫色的、长得丰满的嘴唇。这张嘴正在诅咒和责备那些不道德和不懂得伦理的人们,正在谴责生活中的仇怨和丑恶。他十分激动地吻着她,好象要通过这些吻来掩盖自己在听到她的话之后所感到的深深的愧意,来消除这闪现在他脑子里使他一时很感兴趣的思想。
  于是他马上离开了这里,来到了巴乌姆的工厂。这家工厂就在对面,在大街另一边的一所宽阔的花园里。
  在工厂事务所,他只遇到了马克斯一个人,没有穿礼服,坐在书桌旁。
  “爸爸在工厂里,我可以去叫他。”
  “我没有见过你们的工厂,我也去。”
  “没有什么好看的,穷!”他坐下来继续工作,表示轻蔑地说道。
  两旁窗上装有玻璃的走廊从事务所一直通到厂内第一个车间。
  黄昏的黑暗和寂静充溢着工厂的大院。这个大院的三面设有三个两层楼的车间。在一排排窗子里,朦朦胧胧地闪现着微弱的灯火,有的车间楼上没有点灯,完全是一片漆黑,只在它的楼下、门口,才有几盏煤油灯在静静地冒着烟火,把那由于潮湿而十分光滑的红墙照得亮堂堂的。
  手工车床的单调乏味的吱吱声持续不断,泛滥在昏黑的走廊里,这里堆放着许多棉花屑和破旧车床的零件,造成凄凉和令人烦闷的气氛。
  阶梯和走廊现在都空寂无人。只间或可以听到木鞋踩在地上的劈啪声,这时候在一片漆黑中偶尔闪现一个工人,也很快就悄悄地消失在走廊一头的大车间里了。只有那车床转动的枯燥无味的嘎哒响声和人们的脚步声才不断地打破这宛如沉睡的寂静。
  在车间和厂房里人也不多。这里灯火微弱,一切都象在睡梦中一样。
  厂房很大,都是直角形的。中间的屋顶由一排铁柱子支撑着,里面摆满了雅卡尔①式的手工纺织车床。它们在密布于厂房的窗子下面排成两行,其中一半没有开动,上面盖满了象青苔一样的棉屑。
  
  ①约瑟·玛丽·雅卡尔(1752—1834),法国技师,曾发明生产杂色布的机器。——原注。
  铁柱子上面挂着几盏灯,照亮了中间的走道和正在纺线的女工。这些纺车懒洋洋地哒哒响着,工人们也懒洋洋地躬身坐在它们的身旁。还有十几台车床的劈里啪啦的响声,同样显得有气无力,它们在头上点着的微弱的黄色灯光照耀下,仿佛一个个被缠上了成千上万条各种色线和无数层棉纱的大蚕茧。包在这些茧中的工人象蚕一样慢慢地蠕动,织着各种颜色的布匹。他们在织布时,身体总是自动地前倾着,一只手紧压车床上的一排竹梳,另一只手拉住上面的一根绳子作来回的水平运动,与此同时,一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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