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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金溪蔡上翔撰《王荆公年谱考略》,是一部为王安石辩诬的专著,也可以说是一部旧史学“辨诬”的代表作。其中自然有丰富的材料,也有许多精辟的论证。但其中也有大量十分可笑的“考证”。蔡上翔以同乡之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按照封建道德的标准,把王安石打扮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高大形象”,作了不少愚蠢的努力。那是不足为训的。这本书前些年被捧上了天,那是“四人帮”别有用心的把戏,出版者是有责任将真相告诉读者的。《柳如是别传》是否也会有类似的倾向,未读全书,不能确说,这里不过是对“辨诬”问题谈一点看法而已。
明清之际是一个重要的时代。钱、柳则是在这个特定时代中产生的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柳如是别传》的意义当然不只局限于一本人物传记。作者是很重视这部著作的,他集中了晚年的精力加以研究,而且自述其开始研究的经过说:“然自此遂重读钱集,不仅借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检所学之深浅也”。这绝不是泛泛的谦词。明清易代之际的著作,是很不易读的。除了某些作者研究方面广、运用典实丰富之外,尤为困难的是,同时流辈的生平出处、种种关涉,每每不易索解。困难不在古典,而在“今典”。古典不论如何僻奥,总是存在于古书之中的,可以查。今典则往往只存在于同时人的口耳之间,间有记述,也往往十分隐晦,而且多半毁失了。读起来有时简直就和猜谜相差不远。在这方面,陈先生的研究工作是很可贵的。这里需要的不只是素养,更重要的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和艰苦的钻研精神。“缘起”中有一两个小例子,说明他的治学方法和成果是会使读者信服的。起决定作用的往往并非天才,而是实干。当然,对考证的是否繁琐,无论什么时候是都会有不同意见的。我以为,只要以实事求是的精神力求解决实际的课题,应该都是允许的。虽然对具体课题的现实意义,会有不同理解。但这也应该允许不同的看法并存。
我非常希望这部五十万言的著作能早日出版。我相信,将有大量使我“瞠目结舌,不知所云”的疑难处所,因之获得解答,对这一时代和一些具体人物获得更全面、深入的理解,使我得以修正、补充过去认识的偏颇、错误。
1978年7月21日
《黄裳卷》 第三部分关于张宗子(1)
关于张宗子
张宗子著作以《梦忆》流布最广,文集至光绪中始墨板,传世亦稀。十余年前先后得《史阙》、《琅嬛文集》二种,皆张氏手稿。前者出于越东山中,后者则丁氏八千卷楼旧物。叹为双美。
宗子平生著述甚夥,其曾于生前墨板者,只天启中刻《古今义烈传》八卷一种。他书不传。甲乙之际,国破家亡。遗稿藏于家,子孙无力刊刻,亦不敢刻也。康熙季年始刊《西湖梦寻》五卷于粤东,是为家刊最早之本。(宗子他种著述,略见《琅嬛文集》跋,今略。)又有汉阳朱氏乾隆中抄《评东坡和陶诗》一册,后附宗子补和二十四首(见会稽周氏《旧书回想记》)。又《快园道古》一种,则见于《梦寻》原刻《凡例》。年来浏览所及,仅乃得此。今《琅嬛文集》卷一存自撰诸书序文,尚十余种(《自为墓志铭》所著录自撰诸书,尚有《张氏家谱》、《明易》、《大易用》、《说铃》、《昌谷解》、《傒囊十集》、《一卷冰雪文》等),恐皆无从踪迹矣。
光绪丁丑刻《琅嬛文集》,为湘潭黎培敬刻,所据则会稽王惠藏本。王氏跋云:“余束发时,读书于山阴余浣公侍御家。检其藏书,有《琅嬛文集》一帙。蚊脚细草,蟫蠹褵衤丽,盖张陶庵后裔世传而尚未付雕者也。余见而攫之,五十年来,藏之敝簏。”跋作于道光戊戌,知其得书于余氏大观楼,当在乾隆末。而郑刻《史阙》跋文亦言所据原底为蚊脚细草之本,意此皆当日清钞底本,余所藏二种则草稿也。独怪大观楼本,何以无诗?宗子曾有《琅嬛诗集序》,意必已另编,只纳《古乐府》一种入《文集》中耳。
宗子撰著最显者为《梦忆》、《梦寻》二种,皆作于甲申以后,以遗民而追忆前朝盛事。时家已陵替,窘辱之余,缅怀少年贵盛往迹,文字悲凉,可方《武林旧事》,《东京梦华》,然其晚年生涯,人多不知。此诗稿所存此类资料甚富,尤以记清初江南变乱情状为有史料价值。集中有甲申以前诗,而大半为国变后所制。最晚之作为庚戌十月诗。庚戌为康熙九年,宗子年七十四矣。(《绍兴府志·宗子传》云宗子卒年九十三)
皓首学术随笔卷关于张宗子宗子《自为墓志铭》,自论平生,极痛切率真,文字亦佳。我国文人之能为《忏悔录》如法兰西之卢骚者,乃更无第二人。其略云:“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张岱稿本《琅嬛文集》
为纨袴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因自为墓铭,其忏悔心情,与遗民心事,俱跃然纸上。《琅嬛》一集,大抵皆可为此两事做注脚。此集幸而未刻,亦幸而深藏密锁几三百年,遂得逸出禁网。岂非不幸中之大幸。宗子自叙其诗,言少喜徐文长、袁中郎、钟伯敬、谭友夏之作,亦尝学之,然终当自具面目。今观此集,则诚非徐、袁、钟、谭之诗也。其诗之所抒写,大略为如下数事。记乱后生活,记撰朱明国史,记诸方美物。贯串其中者,遗民之心事也。甲申以前作多不佳,然亦有数端可采。五律有《阮圆海祖堂留宿》二首,有句云:“无生释子话,孰杀郑人歌。”(原注:“时圆海被谤山居,故为解嘲。”)是可见当日清流议论初非一律,盖不仅夏氏《幸存录》于圆海有恕词也。又七言古诗之《寓山士女游春曲》、《闵汶水茶》、《曲中妓王月生》、《祁奕远鲜云小伶歌》、《柳麻子说书》等,皆可为《梦忆》注脚。五律有《咏方物》三十六题,皆以老饕而作诸物董狐者。
宗子为山阴祁氏姻娅。宗子仲叔联芳,字尔葆,号二酉生。祁彪佳于日记中称为“母姨”。乙酉彪佳自沉死。子理孙、班孙谋兴复故国,终以破家。祁、张皆山阴大族。祁氏家败以此;张氏之陵替,其故事不得甚详。然国变兵燹固覆败之一主因也。集中多有避兵之作。最早在丙戌,乙酉后一年也。其《避兵越王峥留谢远明上人》五古云:
避兵走层峦,苍茫履荆棘。住趾越王峥,意欲少歇息。谁知方外人,乃有孙宾硕。僧房幽且深,藏我同复壁。焦饣卞及酸齏,遂与数晨夕。一子又一奴,竟夺三僧食。萧然昼掩门,十日九不出。寺僧百余人,谋面俱不识。一住过三春,两月生明日。山窗静且闲,因得专著述。再订石匮书,留此龙门笔。上人日不来,携灯话促膝。与之商古今,侃侃具绳尺。开士有心人,偶尔隐缁笠。一日缘山行,乃为人物色。姓氏落人间,不复能隐匿。剥啄叩僧寮,来往如络绎。仓卒去庐山,康乐逃莲席。不及别远公,时时在胸臆。戎索政自苛,搜罗遍荒僻。恐以累檀那,凤起不留革。何日得升平,扶筇到山泽。再过虎谿头,笑言常哑哑。
宗子诗以五古最富,亦最佳。语言冲淡,意则深挚。读此,可知于密迩越城山中,尚有百余僧众聚居之大寺,乃得闲窗著史。然避居亦大不易。宗子偶山行,遂为逻者所见,搜索日至,遂不能不更避居他所。临行慌促,竟不及与远公一别,留诗以谢,其词甚苦。当日网罗之密,遗民之不遑宁处,即方外丛林亦非净土也。
《黄裳卷》 第三部分关于张宗子(2)
其后更有《和贫士》诗七首,小序云:“丙戌九月九日,避兵西白山中,风雨凄然,午炊不继。乃和靖节贫士诗七首,以寄剡中诸弟子。”其句有云:“清飙当晚至,岂不寒与饥。悄然思故苑,禾黍忽生悲。”“腹饥徒煮字,樽空耻自斟。岂无长安米,苟得非所钦。丹厓与白石,彼或谅吾心。”“天柱既已折,杞人复何忧。行吟在泽畔,吾将见吾俦。幸不惭死友,此心何所求。”此诸诗大抵作于离萧寺别居之后,即酸齏焦饭亦不可更得,诗境乃益凄苦,禾黍之思亦益炽。死友者,祁虎子辈也。其后更有《和〈述酒〉》诗、《和〈挽歌辞〉》诗,遗民悲愤,洋溢行间。《和〈述酒〉》云:“空山堆落叶,夜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