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3-黄裳卷    :皓首学术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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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3-黄裳卷    :皓首学术随笔-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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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官凡有公事,必长班传单。以一纸列衔姓,单到写“知”字。兵部魏提塘,杭州人,是日遇一所识长班亟行,叩其故。于袖中出所传单,乃中官及文武大臣公约开门迎贼,皆有“知”字。首名中官则曹化淳,大臣则张缙彦。此事万斯同面问魏提塘所说。    
    这种传单后来亦称知单,我小时候还看见过。家中不时有人送了这种知单来,但并非议论军国大事,多半只不过是请酒,在大红折子上写了一排“某大人”、“某老爷”的“衔姓”,收到后或写“知”字,或写“谢”字,被列在第一名的往往还要客气地写“敬陪末座”字样。今读晚明野史,知道这种风俗已是好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故事”了。从此就记得张缙彦的名字,觉得他是一位颇有代表性的晚明人物。以兵部尚书(国防部长)而领衔倡议投降,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也是极少见的。现在偶然遇到了他的诗集,自然非常高兴,买下了。    
    这书共包含三种诗集:    
    《徵音诗集》不分卷,题“河北张缙彦坦公著,侄欲含萝月录”,前有“南州年盟弟熊文举拜撰”叙。次目录。卷首大题下有小字自序四行:    
    自甲申以后,丙戌以前,流离间关,痛遭贼虐。偶记于襟袂间,迨归命大清(抬头),山高海旷,痛定而思,涓滴未答,聊存岁月焉。    
    可见这是他在甲申后两年多时间中所作,主要的用意是剖明心迹,也就是熊序中所说“当世何遂无一能言者,剖心以相明,泣血以相信”的意思。当然中间也保留了一些史料,但不少已被篡改了。如第一首诗题《庆都道中语友》(贼骑押变产纳饷——原注,下同)就说明他以开门迎降的首功,也不曾得到怎样的优待,还是被抄了家并变卖家产。    
    关于他开门迎降一事,《国榷》还记有下文,李自成命明臣入朝,仍给官做。此时“太监王德化从十余人内出,见兵部尚书张缙彦,诟曰:‘尔犹在耶!国家大事,尔与魏阁下二人坏之。’呼从者批其颊,缙彦至垂涕”。另一种说法是在三月十九日,“本晚,百官出,始言太监王德化数十人拥打兵部尚书张缙彦,责其开门迎贼”(《国变录》)。像这样的丑事,他就一概赖得干干净净,在《述变歌》里他说:    
    天地自定位,日月忽阴睛。造化岂云异,坚脆各自成。嗟我觏凶会,天柱忽西倾。赤羽势巳极,苫块泪尚盈。愿言赴国难,辞墓戚子情。旬月瘁臣心,四郊遍鼓钲。降臣捧檄至,谁使目间孤城(监视杜勋降贼,贼遣至城下,京营王德化缒与偶语)。惟我执愚昧,羞此城下盟。黑风西头急,饷绝全军惊。国亡身亦尽,朝房执硁硁。沉业绵未已,乱我死复生(城破,入朝房自缢。窗棂折,李桂解救)。徒为举朝哭,无以报圣明。彼相前致辞,款曲如蝇声。喋血赊求死,惨楚不可名(贼遣牛金星说降,骂拒,贼怒加刑)。遂有枭杰将,待我以悍兵。踌躇龙泉道(守关伪将李谨欲擒,计脱),孤鸿过山鸣。飞飞脱迹去,黄冠一身轻。徒死不塞责,一去叹冥行。慷慨复呜咽,君储陷鲸。潜结义侠士,白霓贯日精(张一方、蔡元吉,一为昆弟,一为姻娅。后战死,竟寻前约)。茧足二千里,逋臣苦以贞。忽复起弹剑,南指阵云横。雨中争问渡,守卒何狰狞(太原问卜。西岳庙签云,雨中问渡,进退维谷。及至南渡,果遇雨,为伪都尉冯国宁诘获,信有数云)。一手欲补天,运数茫难争。但留此血性,险难常孤行。    
    这篇五古可以看作《徵音》全集的提要。除了对农民军必须痛骂并赖掉一切投降的事实外,对故明的种种却并不讳言。因为当时清军还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这样说还是符合政策的。“忽复起弹剑”两句不但隐约,也含混。看来这说的是他与南明弘光小朝廷的关系,这可万万明说不得。《国榷》记:    
    己未,故兵部尚书张缙彦奏,在河北收义勇,诛伪官,其姻家大学士王铎保之,仍命兵部尚书,总督北京山西河南军务,便宜行事。给空札二百,文武辟用。其家月赡粟五石。(甲申十月)    
    清初河南人郑廉撰《豫变纪略》,记甲申春夏间,张缙彦从农民军中逃归,本想到南京的小朝廷中去报到,但听说那边严惩了降臣周钟、项煜,“徘徊睢、亳间,不敢入江南界”。只好投奔驻扎在睢州的许定国,又拉拢许归附驻徐州的兴平伯高杰,好像手里真的掌握了枪杆子,有了向南京要挟的资本了,就上疏说:“大臣义当谒新君,但新抚中原豪杰许定国、李际遇等士兵五十余万,躬自简练,不敢擅离。候旨进发。”这就是张缙彦虽然也是“降臣”,却未被惩治,还受命以原官经营河南的原因。    
    早在甲申的秋天,张缙彦就已和南京的南明小朝廷接上了关系,还有王铎的内线,因此得复原官。当时南京有人大声疾呼,要追究降顺义军明臣的责任,而张缙彦却不在名单之内,这当然不是一时的疏忽。此后他有几次防河的奏报,弘光元年(1645)二月庚申的奏报说:    
    总督张缙彦报贼败清虏于陈州,许定国东还刘家城。


《黄裳卷》 第三部分不死英雄(2)

    这里的“贼”指的当然是农民起义军。这以后就不再看到他的消息,没有多久,南明也灰飞烟灭了。    
    《徵音》一集所记经行各地有庆都、龙泉关、五台、仪封、吉岗、汉寨、六安、麻城、商城诸山,金刚台、松子关、竹根山、龙湖、茶山等地,好像曾多次往复奔驰。直到《江上阁》一题,题注说“奉诏诣江宁,就内院征书”,这才终于归顺了大清。他是取路荻江、采石回到南京的。    
    《诗集》的第二种是《归怀诗集》,卷首作者姓名下一行是“渠丘刘正宗宪石定”。前有“三原门人韩诗顿首拜撰”序,“匡山社晚弟黄国琦具草”跋,次目录。卷尾有“门人刘源洁校”一行。韩序说:“及应召而来燕邸三载,恳期归葬。黄冠故里,苦雨凄风,形为咏叹,曰归怀。”又说到在前明作者已有《蓼居集》一书行世。按《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有《菉居文集》二卷,《依水园文集》前后集各二卷,皆顺治刻;《北京图书馆目》则有崇祯刻《菉居诗集》一卷,《贩书偶记》著录《菉居文集》二卷,崇祯闽中黄文焕选刻。诸书皆未见。    
    《归怀诗集》收回家路上纪行诗及在京与友人唱酬之作。往来诗友有陈之遴、刘正宗、丁耀亢等人,大半是贰臣朋友。张缙彦是北人,与北党的刘正宗关系密切,但与南人的陈之遴却也有往来。    
    《诗集》的第三种是《燕笺诗集》五卷,每卷前各有校定人姓氏,他们是“河阳薛所蕴行屋定”(卷一);“江右熊文举雪堂定”(卷二);“琅琊丁野鹤耀亢校”(卷三);“白下白仲调梦鼐校”(卷四);“巨鹿杨思圣犹龙选”(卷五)。每卷尾更有校人姓氏。此集与《徵音诗集》卷尾都有“西湖隐民孙从龙校”或“监梓”一行。行款都是八行十九字,当是同时所刻,是张缙彦官浙江布政使(顺治十一年)时刊于湖上者。    
    《燕笺诗集》前有“顺治癸巳年家弟安丘刘正宗题”序,“蜀仙井胡世安书”序,“顺治甲午仲春瑯琊治民门下士丁耀亢谨题于稷下趵泉之西”序和“门人王士禛手具草”的七古长诗。    
    这里序跋的作者除了年辈较晚的王士禛外,全都是贰臣。王渔洋的长诗,后来编集时不知是否还保留了下来。    
    刘正宗是祟祯元年(1628)进士,降清后历官弘文馆、文华殿大学士,是北党的重要人物。陈名夏、陈之遴都受到他的排挤打击,一死一谪。他不但在政治上,就在诗歌创作上也与虞山、娄东各树一帜,南方文士选诗也从不选入他的作品。顺治十七年(1660)革职。在这六年以前张缙彦就靠了北党的关系迁浙江布政使,十五年又擢工部右侍郎。十七年六月“左都御史魏裔介劾大学士刘正宗罪恶,言缙彦与为莫逆交,序其诗,称以将相之才,词诡谲而心叵测,均革职逮讯”(《贰臣传》)。所指的就是刘正宗为《燕笺诗集》所撰序中的几句话:    
    先生胸富二酉,裕经术,砥躬饬行,仪表群品。兹且出其生平未殚之蕴,维持世运,当不难易晚近而綦隆。然则捄弊扶衰,岂惟诗哉!岂惟诗哉!    
    张缙彦到杭州后,很得意了一阵子,向谢三宾买得钱牧斋旧藏的宋板《汉书》。甬上谢为雯《春草堂文约》“宋刻两汉书序”云:“此书自钱虞山归为雯伯祖冏卿公(三宾),质钱千金,时在崇祯癸未。三宾扃于西泠书室。迨顺治戊戌(十五年)春,新乡张司马坦公携是书访真赝于虞山,虞山怂恿取之,缀文三百三十五言跋其尾。”钱谦益不但为《汉书》作跋,又有诗赠坦公:“中书行省古杭都,曾有尚书曳履无,愿借顾厅居左辖,且抛手版领西湖。”又说:“借草定追苏白咏,浇花应酹岳于坟。”贰臣们互相吹捧,连用典都毫无顾忌,简直不再知人间有羞耻事。《燕笺诗集》中有《牧斋先生》一首:    
    石湖几处稳花裀,阅历艰危百代身。独树浩歌惟短剑,深山青史见空燐。翻书莫作过秦草,避地何心遇晋人。此去江烟应不改,绿苔丹灶自长春。    
    《贰臣传》又载御史萧震劾张缙彦一疏,指出其“官浙江时编刊《无声戏》二集,自称不死英雄,有吊死在朝房,为隔壁人救活云云,冀以假死涂饰其献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不死之身”。分析批判得有理有据。主旨在于说明如此坏种不但明朝深受其害,在本朝也必将为祸不浅。这是必然的逻辑,也是编纂《贰臣传》的指导思想。张缙彦在浙江居然还将自己的神位抬入了勋贤祠,这事真是办得过于出格了。康熙中山阳戴氏刻郑寒村(梁)《五丁集》,卷二有《跛翁传》(万斯大),中有一节:


《黄裳卷》 第三部分不死英雄(3)

    尝游杭州玉龙山,入勋贤祠,谒拜阳明像前。见东庑有张缙彦神位,立击碎之。    
    这事大抵发生在缙彦去浙或死于塞外之后,只是不知道神位何时入祠。这些故事都可以说明他一直不安分,不甘寂寞,有时还极尽嚣张活跃之能事。在新朝主子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先论斩,后从宽,“籍没家产,流徙宁古塔”。    
    《燕笺诗集》里的诗大约都是在京师所作。他的诗在当时的诗坛上应该说是在水平以上的,虽不及杨犹龙,但在北人中也算得上一个作手。只是人品太差,许多功夫都花在编造谎言、虚张声势上面。他很喜欢写五律,风格颇近阮圆海。卷五有《入西曹四首》,《小序》说:    
    丁亥(顺治四年)三月十七日,邹弁以流言下狱,余并逮。狱具,朝廷宣谕谓,投诚以前,流离殉家,忠臣也;到我国亦当如是,释而不问。其时宣谕诸老,叶马法、党于姜、房海客也。感圣恩如天,永矢弗谖,遂为此什。    
    这是什么话呢?又岂是诗人说得出口的?    
    《纪见》五首,倒是写得不坏的小诗,其第一、四、五首是:    
    红楼张夜饮,一箸钱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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