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奄王之心颇不乐宜兴,曾向宜兴云:我们才力有限,还求老先生包容。闻者危之,而宜兴不以介意。
后来要叙军功,王之心想安插两个私人进“叙功疏”,延儒不答应,王于是就揭发了他。
最后发难的是御史蒋拱宸。《三垣笔记》记这事的经过颇详:
上召对知推,俱以圈点为高下。蒋侍御拱宸初得圈,自负必科。然上以巡方任重,欲概置御史。会有觊科者,谋之吴铨曹昌时,时北兵新入,昌时言于周辅延儒,示意张司马国维,于是荐候考知推十二人察视诸郡城守,谓已有巡按,非科不可,皆借题也。拱宸以不得科,有怨言。昌时复嗾当路以拱宸监赵督光捑狈抖街就昃〉髦乇滤乜冢鈷诸守口甚疏,拱宸惧获罪,促光捳剑介蟀堋2庇种率楣鈷,劝以催战罪拱宸,光挷淮樱允槭竟板罚鲜枭衔牛酵找圆徽酱欤褚哉叫〈欤纯缮钭镆病;岵侥诠僖源蟠毂ǎ吓惫板芬刹编罩拭跋辗⑼谥羁睿奔ぶ病! �
蒋拱宸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不给敌人以致命一击是会全部失败的。于是就找皇帝所最忌讳的事来作题目。果然,猜疑的崇祯帝紧张起来了:
蒋侍御拱宸劾吴铨曹昌时有通内数款,闻上日置案前亲阅,阅讫纳袖中,不令内官见。及旨下,乃御票也。往御票诸疏真草相半,此独楷书,止一画带草耳。黄侍御耳鼎亦有疏纠,在拱宸先,独不下。
皇帝一起疑心,不信任了。于是大家就都起来讲话,正好象一个拖日子的病人,一旦有点外感,就百病俱发。
《烈皇小识》卷八:
先是,御史祁彪佳、贺登选各疏参吴昌时紊制弄权,给事中郝疏劾吴昌时、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至是,御史蒋拱宸疏论昌时入延儒之幕,与董廷献表里为奸,无所不至,赃证累累,万目共见。即如南场一榜,非其亲戚即以贿赂,皆昌时为之过付。……末又指通内一事,时缇帅骆养性细刺昌时与延儒通贿诸款,具事件上闻。诸奄亦尽发延儒蒙蔽状,复遣缇骑逮延儒对勘,而三俊以举用昌时,引罪回籍。
皇帝这一次真是怒极了。据《明季北略》所说,审讯吴昌时的时候,连案桌都推倒了。这正是明朝覆亡之前最后一幕政治高潮,在薛国观以后又杀了第二个大臣。《三垣笔记》:
上御中左门,召蒋侍御拱宸与吴铨曹昌时对质,命锦衣卫备刑具。昌时初诋拱宸监军时,匿失机不奏。上诘之,拱宸对多支饰,命拿送朝房候旨。又诘昌时通内各款,昌时坚执不认。命锦衣卫加刑,吏科吴都谏麟征奏曰,臣闻祖宗朝刑人不于朝廷,昌时罪无所逃,宜下司寇治,以明国体。上曰,吾患刑部多所瞻顾,不能尽法耳。时昌时足夹几折,不胜痛,嗷嗷曰,臣俱承认便是。遂下狱。
《黄裳卷》 第一部分吴昌时事辑(7)
《烈皇小识》又记当时审讯的详细情形:
七月二十五日,召府部九卿科道廷鞫。上角素,率太子与定王同讯。呼昌时前,诘其通内。上声色俱厉,昌时辨祖宗之制,交结内侍者斩,法极森严,臣不才安能犯此。上呼蒋拱宸面质,拱宸战栗匍伏不能措一语。上愈怒,叱退拱宸。然上意已有成局,不待拱宸之对质也。昌时始终不为屈,曰:皇上必欲以是坐臣,臣何敢抗违圣意。自应承受,若欲屈招,则实不能。上即命内侍用刑。阁臣蒋德璟、魏藻德出班奏曰,殿陛之间,无用刑之例,伏乞将昌时付法司究问。上曰,此辈奸党,神通澈天,若离此三尺地,谁敢据法从公勘问者!二阁臣奏:殿陛用刑,实三百年未有之事。上曰,吴昌时这厮亦三百年未有之人。二阁臣口塞,叩头而退。内侍遂进用夹,两胫皆绝,昏迷不省人事。乃命下锦衣卫狱。昌时已不能行,卫役负之以出。进见卫帅骆养性曰:请受刑!养性曰:汝甫受刑,尚不省人事,且俟后审。越数日,卫审一如廷鞫,语不稍屈。乃刑其两家人,亦终无所招。后有旨送法司,咸谓有生机矣。不数日而斩决之旨下。(卷八)
其实皇帝的意思是早已决定的了:
上召雷演祚、方拱乾,此宜兴得罪之始也。迨吴昌时廷鞫后,始令催来候旨,明乎罪因昌时。故诸臣言昌时么小吏,上曰,昌时是么,难道周某也是么?厥后刑部拟罪,舍昌时而专言封疆,明系逢迎上意而致之死。夫封疆则有之矣,岂宜兴一人之罪?且视师不过末一段事,始终封疆者,自有其人,与宜兴何与!及至旨出,则又不言封疆而言机械。机械者,罢内操,撤厂卫,皆机械也。此内珰所日夜文致于上前者,至此亦不觉流出笔端矣。(《玉堂荟记》)
所谓机械,《崇祯长编》中所抄的上谕里是有的:
帝言:周延儒机械欺蔽,比匿容私……
那位出过风头的董廷献,在这次廷鞫里也串演过一次好戏:
又问董心葵,延儒得银起用为几人?曰,不记也。时御案有摚鹨徊浚陨现老拢蚋=ǖ朗┰饕灰断蛏希糇嘣唬D朗┰魇且病#ā侗甭浴罚 �
皇帝发怒到了什么程度,真是跃然如见。蒋拱宸说的话莫明其妙,皇帝喝打,“司刑者将拱宸当头一下,纱帽为裂。帝愤恨,推倒案桌,迅尔回宫。”(俱见《北略·审吴昌时》条)
现在看了这位猵急的皇帝的举动,不但愚蠢,而且简直有点好笑了。
吴昌时斩决之前狱中的种种,活埋庵道人徐树丕少有记述,见所著《识小录》卷四《癸未大狱》条:
吴昌时吴江人,号来之。以礼部郎调吏部郎。郎之不调久矣。此举实骇人观听。初为宜兴幕宾,前相薛国观之死,昌时实构之。……宜兴再召,昌时以风影之说吓人财甚伙。一手握定朝局,恣睢淫佚,无所不至。其系狱也,知上无宽宥意,写字付家求金屑,屑字乃作薛字,其神乱耶,抑鬼使之耶。
《鸳湖曲》第五节:
我来倚棹向湖边,烟雨台空倍惘然。芳草乍疑歌扇绿,落英错认舞衣鲜。人生苦乐皆陈迹,年去年来堪痛惜。闻笛休嗟石季伦,衔杯且效陶彭泽。君不见,白浪掀天一叶危,收竿还怕转船迟。世人无限风波苦,输与江湖钓叟知。
这位复社的重要分子,晚明崇祯一朝党争政变的幕后操纵者的结末是够凄凉的。崇祯皇帝的下一步当然是“抄家”:
帝谕……周延儒、吴昌时赃银,诏敕谕内数日勒催呈解。(《崇祯长编》卷二)
好象这也并非太坏的理财法门,先让官儿贪污,然后抄家入内。恶名是人家的,积聚所得却总跑不了,入了“国库”。昌时身后,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还被别人包占了。《霜猿集》:
吏部茶箱玉琢卮,青鬟小事各分司。一棺归葬松陵后,风雨楼中幼女思。注:延儒引吴昌时为文选司,卖官鬻爵,赃私百万,昌时疾,各官入卧内,有青鬟五人司茶,皆绝妙姿也。茶卮皆羊脂玉琢成,受以乌金盘。昌时伏法后,有得其二女,皆绝色。
孟心史先生据顺治十一年三月东华蒋录宁完我参折,说:“昌时女后为陈名夏之子掖臣所包占。……王录更详其奸逃执讯,掖臣属上司释放为尼,因而包占。”不过《明诗记事》辛签中录胡山《烟雨楼》一首,里面却说昌时还有儿子,不过因为避祸改名亡命了:
独有贤豪负时彦,七省五侯交托遍。遥持启事致山公,共羡人伦归水鉴。……转向回天咳唾间,翻云覆雨须臾变。卿相趋朝尽过门,监司候宅稀留燕。……势去朱门惟坠吻,邸封青岸有垂杨。孤儿亡命移名氏,槁葬归魂送夕阳。
一般人对他身后的批评,更是刻毒无情,姑举一例。李清记:“予差竣返扬州,适吴辅郧彩椤S胪ぶ=吭⑶鞘逃善妇鸵S柘戎粒籽圆狈锤醋础N浇两跻挛勒校笨诠乒平逃板废停蚬板芬跃啦蓖冢殊枘冢破湎驼咚朴肽毖伞R源讼率板罚⑾率.‘正色曰,不然,此骆养性憾予,肆行捏砌,昌时岂至此!语毕元勋至,不知子先有言,又言昌时媕阿状,往得罪周辅,委蛇蒲伏,顿头不起。终唬蝗唬肃敛闭咚觯逼裰链耍∮锉希善钢粒植恢栌朐醒裕幢秆圆碧昂嶙矗炒δ苫呷舾桑呈履苫呷舾桑杂攘Α.‘讶曰:乃尔!宴罢。刃校枋鲇柩愿嬷#质鲇栌胫Q愿媲牵υ唬镣惰桃印!保ā度始恰罚 �
只有他的老朋友吴梅村念念不忘,在集子里还留下一首《鸳湖感旧》:
落日晴湖放楫回,故人曾此共登台。风流顿尽溪山改,富贵何常箫管哀。燕去妓堂荒蔓合,雨侵铃阁野棠开。停桡却望烟深处,记得当年载酒来。
梅村集没有编年,此诗不知作于何时。查《年谱》顺治八年壬辰,梅村在嘉兴万寿宫住了一些时候,草完了他的《绥寇纪略》,也许是这时重游鸳湖所作的。距离吴来之被杀,已经十年了。复社同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做和尚的也有(熊鱼山),梅村痛定思痛,写下了《复社纪事》,痛切的检讨了一下,可是我们在他的诗文中间,所能发现的斥责实在远不及惋惜来得多。他大概还是以为如果张溥不死,局面一定会大大两样,而不致糟到这种样子的。
我不懂诗,然而喜欢读《鸳湖曲》;觉得它的确包含着浓挚的情感,不仅只是哀悼逝者,而且还夹杂了作者的身世之痛,确是“诗史”。虽然为了种种原因,写得十分晦涩,让我说了这些话来解释。至于我自己,结束了这两年来悬在心上的一件工作,把乱书一推,也真好象赶开了这一批三百年前丑恶的政客、恶魔,使它们无法再来纠缠我的清梦,自己觉得也真是十分痛快的事。
1949年3月1日夜12时
《黄裳卷》 第一部分关于吴梅村(1)
关于吴梅村
三百年来,吴伟业(梅村)是曾为许多人所喜爱的诗人,也留下了颇为深远的影响。在清初的诗坛上,他的成就是突出的。与他并列为“江左三家”的钱谦益、龚鼎孳就都比不上他的烜赫,更无论稍后的王士禛辈了。这原因是值得认真思索的。梅村在诗歌创作上是有新的创造的,表现得尤为鲜明的是他的七言古诗。他尝试引进了一种更新鲜,更接近读者的方法。音调的转折,色泽的艳丽,咏叹的低徊,都不是过去古诗中常见的。似乎可以说,这是《长恨歌》与《春江花月夜》综合、熔铸以后产生的新体。如果只用这方法表现传统的平庸感情,那无疑就将成为一种新的“宫体”,一种格调不高的东西。可是现实生活拯救了诗人。他生活的那个天翻地覆的时代,他自己的平生际遇与充满胸中的啼笑不敢之情,吸引、迫使他写了许多记人、记事的历史长篇,给他的作品带来了“史诗”的色彩,同时也使他得免陷入“宫体”的陷阱。这不能不说是他的幸运。
在许多评说吴诗的议论中,我总是不能忘记龚自珍的话:“莫从文体问高卑,生就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