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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桌上站起来,满脸通红,在酒精的驱使下准备出动征战一番。于是开始考虑如何消磨他们这个黄昏。贝尔坦说去看马戏,罗克迪亚纳想去跑马场,马尔唐是伊甸园①,而兰达是牧童女游乐园②。这时,一阵轻微的协奏提琴声远远地传到了他们这儿。罗克迪亚纳说:
①此处伊甸园当指当时有名的高级餐馆,饕餮之徒的乐园。
②十七八世纪即有的豪华游乐园。
“听,是不是今天在武术俱乐部里有音乐?”
贝尔坦回答道:“是的,我们是不是走前先到那儿花上十分钟?”
“走。”
他们穿过一个大厅,那是弹子房,而后是赌场,最后到了一个敞廊之类的建筑里,大部分是音乐家的演奏台。四位先生坐在围倚里,已经是一副敛神等待的神气;而在下面一排排空座席之间有十二三个人在坐着或站着闲谈。
乐队的头头在谱架上用他的琴弓轻轻敲几下:开始。
奥利维埃·贝尔坦热爱音乐就像有的人爱鸦片。音乐给他梦幻。
当乐器奏出的声浪传到他时,他感到进入一种类似神经陶醉的境界,使得他的身体和智慧都受到震动。他的幻想在旋律的影响下飘游得如醉如痴,神游于温柔的幻梦和愉快的沉思之中。他闭上了双眼,两腿交叉,胳膊放松,他聆听着乐声,见到了在眼前和心灵中流逝的事物。
乐队在演奏海顿的一首交响乐,当画家闭上了他的眼帘时就重看到了林区,他身边的车队,还有对着他坐的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他听到了她们的声音,随着她们的话,感到车的颠簸,吸到了充满树叶香味的空气。
他的邻座向他讲三次话,打断了这种幻想,但又重新开始了三次,作为开头,总仿佛是在一次越海旅行之后,在不动的床上重新感到了船的转侧。
后来,这幻像扩展了,延长成了长途旅行,这两个女人始终坐在他的前面,一会儿在火车上。一会儿在外国旅馆的餐桌上。在整个儿喜乐的演奏中她们总这样伴着他,好像她们在这次骄阳下散步时,将她们两张脸的形象印到了他的眼底。
一阵沉静,接着一阵移动座椅和说话的声音驱走了这场梦留下的迷糊,于是他看到周围正在酣睡的四个朋友,他们已经从老老实实的注意姿势转成了酣睡的姿势。
他将他们叫醒了以后说:
“嗨,我们现在干什么?”
罗克迪亚纳直爽地说:“我呀,我打算在这儿再睡一会儿。”
兰达也说:“我也一样。”
贝尔坦站起来说:
“那行,我呀,我回家去,我有点儿困了。”
相反的,他感到的是十分兴奋,但是他想走开。因为他害怕他太熟知的,那种围着俱乐部的巴加拉①纸牌桌子夜晚的收场。
①Haccara一种纸牌游戏,以九点为最人。以上K、Q、J、10为0。玩法似21点。每人先分牌两张,只用点数和的个位数相比。庄家得9则赢,小则各家可以去补牌后比个位数定谁输赢。
于是他回了家。第二天,经过了精神兴奋之后,经过那使艺术家处于头脑活跃状态、启发灵感之夜以后,他决定不出门,在家里工作。
这是出色的一天,属于易产的日程,构思像从双手里直接流下去,而且自动就固定在画布上。
门全关上了,和世界隔绝,他处在关门拒客的静谧里,处在对画室最相宜的安静里,心明眼亮,高度兴奋,灵活敏捷。他体味着这种幸福,这种只有在喜悦中孕育作品的艺术家才能享有的幸福。在这几小时工作中,除了那方图布以外,万物都虚,他在画布上面用画笔挥毫,产生了一幅图象。在这种丰产奋发时刻,令人陶醉而且蓬勃丰富的生活使他体会到了一种美好、奇特的情绪。这天晚上,他倦困得好像是刚经过了一次健康锻炼。躺下时他愉快地想着明天的午餐。
桌子上布满了鲜花,细心为纪叶罗阿太太张罗的菜谱精致味美。虽然敬酒遭到过强烈抗拒,但是时候不长,画家终于使他的客人们喝了香摈。
伯爵夫人说:“这个小姑娘会醉!”
纵容她的公爵夫人回答道:
“老天爷!到了她破戒喝酒的时候了!”
当回工作室的时候,人人都被轻微醉意弄得兴奋起来,感到飘飘然,像是脚下长上了翅膀。
那位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要去法兰西母亲协会开会,应当在去协会之前将年轻姑娘送回家。可是贝尔坦提出由他陪她出去走一圈,将她领到马尔斯赫伯大街;于是他们两个人一块儿出去了。
“带我走最远的道。”她说。
“您愿意到孟梭公园去逛逛吗?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小娃娃和保姆。”
“太好了,我很愿意。”
从韦拉斯基斯大街,他们穿过了标志这座漂亮袖珍式公园进口的纪念性金色栏杆。在一圈王公们的宅邸环绕的气氛中,它充分展示了人造的青葱之美。
宽阔的小道贯穿过了那些草坪和花坛,展开了它弯曲的巧妙布局。一群群男男女女坐在铁椅上看着往来不绝的游人;在绿荫深处,小径像小溪一样蜿蜒,一群孩子在保姆无精打采的眼光下或者母亲不安的注视下麇集在沙地上奔跑、跳绳。弯成穹形铺开的大树,交叉构成了宏伟的树叶建筑,庞大栗树的深色绿荫被红白葡萄染成斑斑点点,高贵的无花果树,观赏用的法国梧桐利用它们巧妙的枝柯参差,为高低起伏的大草坪点缀上了诱人的景色。
天气很热,斑鸠在一个接一个的树丛顶上咕咕咕地叫,喷洒到细草上的水珠蒸腾起一层水雾,麻雀就在由阳光照射反映成的虹彩里沐浴。白色雕像安踞在底座上仿佛感到了在青葱翠绿里的幸福。一座大理石的青年孩子正在从他的脚底拔一根找不到的刺,好像是他适才追逐狄安娜①时被刺进去的,她则逃到了被小树丛幽闭的小湖里,在那儿有一座隐蔽的古庙残迹。
①Diane神话中的猎神,为宙斯之女,遭父奸。终身不嫁。
花坛边上另外有些在拥抱的雕像,有精心制作的,也有平平淡淡的,还有手抚着膝盖在沉思的。一泓清瀑澌喷着白沫越过美丽的岩石奔腾而下,一棵被截成一根柱子的树,支撑着一株长春藤;一座坟墓上刻着铭文。耸立在草坪顶上的石柱群很难使人们想起雅典的中心堡①,同样这座小巧玲珑的花园也无法使人想起蛮荒丛林。
①Acropole希腊城市最高点的称号,一般用作保卫城市的中心堡。A字大写时专指雅典的中心堡。
这是人工造就的动人去处,城市的居民来这儿欣赏暖房里培植出来的花,像在剧院里欣赏生活的场景似的,人们来这儿欣赏可爱的展出,它给整个儿巴黎送来了美的自然。
多年以来,奥利维埃·贝尔坦几乎天天都到这块他选中的地方来,为的是看看巴黎女人在真实背景里的活动。他说:“这是一个为梳妆打扮了的人准备的公园,那些穿着坏的人在这儿令人憎恶。”他常在那儿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逛,从而认识了那儿所有的植物和常客。
他伴着安耐特顺着小径走,目光时时为花园里五颜六色的动人情景所分心。
“呀!多可爱的孩子。”她叫了起来。
她瞧着一个金色卷发的孩子,他正用一双蓝眼睛和吃惊又高兴的神情看着她。
后来她对所有的孩子都绕着看了一遭。她看着这些披着彩带的活布娃娃,高兴得话多起来而且声调十分感人。
她小步走着,对贝尔坦谈她的意见,她对这些孩子的保姆、母亲的联想。那些胖胖的孩子引起她惊喜,而苍白的孩子使她怜悯。
他听她说,对她的兴趣比对孩子的更浓。但没有忘记他的画,他低声说:“这真美!”设想他可以利用公园一角的一群保姆、母亲和孩子画一张出色的画。他怎么以前不曾想到过呢?
“你爱这些到处跑的小家伙?”
“我爱极了!”
看着她看这些孩子,他感到一种未来母亲的实质性愿望和温情,她在想抱他们,亲他们,抚摸他们。而发现在女人躯体里潜伏着的这种隐秘本能使他吃惊。
她既然愿意说话,他就问她的兴趣。她用一种可爱的天真直率,承认期望能得到世俗的成功和光荣,盼望有些好马,她对此熟悉得几乎和马贩子一样,因为饲养畜牧也是隆西爱农场的一部分;她对自己知道这些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妥;她对于未婚夫问题并不太担心,有一大堆出租楼层何愁找不到一套套房。
他们走到湖边,里面有两只天鹅和六只鸭静静浮着,干净安详得像瓷做的禽鸟。他们又走过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女人,她在膝头上摊开了一本书,两眼抬起来看着前面,灵魂在幻梦里翱翔。
她像一座蜡像似地一动不动。这是一个难看、卑微、穿着简朴、那种不求享受派头的姑娘,也许是一个小学教师;也许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字使她神魂颠倒,将她送进了梦幻的境域里;也许她正在她的期望推动下续写书中已经开始了的故事。
贝尔坦惊奇地站住了说:
“这真出色,竟然如此神往。”
他们走过她的前面。他们在她前面反复往返而她没有看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随着她的思绪在远处翱翔。
画家对安耐特说:
“你说,小姑娘!要是让你坐下一两次,让我画个像,你会腻烦吗?”
“不会的,正相反!”
“仔细看看这位在意境中漫步的小姐。”
“那儿,椅子上这位?”
“是的。因此,你要坐到一张椅子上,在膝头上打开一本书,尽量做得和她一样,你也曾有时张眼醒着时做过梦吗?”
“是的,做过。”
“关于什么的?”
于是他试探让她说出她在幻境中的漫游。可是她一点也不肯回答,她引开他的问题,瞧那些鸭子游过去追一位太太扔的面包,在他涉及到对她敏感的事时,她还像是有点恼火。
后来她为了改变话题,描述了她在隆西爱的生活。谈她的外祖母,她每天得高声大段给她朗读,现在,她该很孤独和悲伤了。
画家听着她说话时,感到像听鸟叫,从不曾这样高兴过。她所说的一切,所有这个小姑娘单纯生活中琐琐碎碎毫无意义的平庸细节都使他感到兴趣,使他关心。
“我们坐坐。”他说。
他们临水边坐下。那两头天鹅浮到他们跟前来,期待能得到些吃的。
贝尔坦感到在他心中浮起了一些回忆,这些丢失了的,淹没在忘却中的纪念,不知为什么都突然回来了。它们各种各样,迅速地同时都冒了出来,这么多,使他感到好像有一只手在摇撼他的记忆之瓶。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时自己会让往事这样翻腾。虽然前此他也曾有过几次,但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感触深刻突出过。有一件简单具体的事物会经常成为忽然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