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夫人呢?”贝尔坦问道,“她怎样?”
“啊!不太好。她太过伤心了。太动情了,而且恢复得很慢。我得老实说,她有点叫我不放心。”
“可是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一点不明白。我没有办法叫她决心回这儿来。”
“她整天干什么?”
“我的天,她哭,她想她妈妈。这样对她不好。我很希望她换换气氛,离开这个过去了的地方,您明白吗?”
“那么安耐特呢?”
“啊!她呀,一朵盛开的花。”
奥利维埃露出了愉快的微笑。他仍问道:
“她也很痛苦过吗?”
“啊!很多,很多,可是您知道,十八岁时的痛苦是不会长的。”
静默了一会儿,纪叶罗阿说:
“我们上哪儿吃饭去,亲爱的?我很需要解解馋,我,听听喧闹,看看人来人往。”
“好哇,这季节,我想大使餐厅的咖啡合适。”
于是他们走了,互相挽着胳膊朝香谢里走去。纪叶罗阿怀着巴黎人外出后回来时的惊奇激动,这些人每次离开后回来总觉得巴黎又更新了而且像是什么新鲜事都会碰到。他向画家问个不停,问人家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而奥利维埃漠不关心地回答了他,这种淡然反映了他对孤独的十分厌倦。他转而谈关于隆西爱。他想设法从这个人挖出情况,围绕他采集到近乎原话的某些内容,这些应当是他刚见过的人委托转告的,应当是离别时她内心微妙的心情流露;而这些话在他心里留存了几小时以后,就又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夏夜的天沉重地压在城市上和通衢大道上。在大道的叶荫下开始断断续续传出了露天音乐会的轻快旋律。这两个汉子坐在大使餐厅的咖啡座阳台上,看着下面围起来一直通到小剧场的坐席,这一段场地里的椅凳都还空着。到小剧场那头,那些歌女正在灯光和日光交混中,炫示她们的打扮和粉红色的皮肤。油炸的味道,酱汁的味道,热的大众菜的味道在人们难以觉察到的荡漾在栗树间的微风中飘浮。当有个后面跟着个穿黑衣服男人的女人走过,去找她预定的座位时,她会沿着道儿散播出她身上和裙袍上清新醉人的香味。
纪叶罗阿容光焕发,喃喃地说:
“唉!我喜欢这里胜似乡间。”
“可是我,”贝尔坦回答道,“我喜欢那里胜似此间。”
“哪里会!”
“真的,今年夏天我觉得巴黎叫人厌恶!”
“唉!亲爱的,巴黎永远是巴黎。”
这位参议员好像是处在高高兴兴的日子里,处于使那种严肃人干傻事的轻浮动荡的日子里。他看着邻桌上两个轻佻女人正和三个过度俨然的瘦青年一块儿吃饭;于是他偷偷地问贝尔坦有关那些出名的红妓女的事,这些是他天天听人提到过名字的。后来他嘀嘀咕咕地用不胜遗憾的调子说:
“您有福气保持光杆身分,您。您可以做,也可以看到许多事。”
可是这位画家大声嚷嚷起来,像所有被一个念头纠缠住了的人那样,把纪叶罗阿当作可以信托他的悲哀和孤单感的人。当他彻底倾诉的时候,他来来回回叨咕他的忧郁。在吐完心中苦水的念头推动下,他坦率地述说他多么需要一个女人的爱情,并且还在他身边嘀嘀咕咕。于是轮到伯爵承认结婚是有好处的,恢复了他在议会里的辩才,宣扬他个人生活的舒适,把伯爵夫人大大夸了一阵,对此奥利维埃不断点头表示认真同意。
他一方面高兴听到谈她,却又嫉妒纪叶罗阿能作为责任来颂扬的亲密福气,最后画家以低声的衷心的认可来结束说:
“是的,您真是有运气,您!”
这位受了捧的参议员承认了这点,接着说:
“我很盼她早点回来;真的,这会儿她让我牵挂。瞧!既然您厌烦巴黎,您该会隆西爱带她回来。她会听您的话的,因为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至于一个丈夫……您知道。”
高兴极了的奥利维埃回答说:
“真是,我想这再好不过,我。然而……您以为看到我这样去会不会让她不高兴?”
“不,决不会,去吧,我的朋友……”
“那我就同意了。我乘明天一点的火车。要不要送个电报去?”
“不,我负责。我会会事先通知,这样您会在站上碰到一辆车。”
于是他们吃完了午饭,又上了马路。可是刚过了半小时光景,这位伯爵借口他有一件忘得干干净净的急事,突然离开了画家。
资料来源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供个人收藏请勿商用
本书由免费制作
更多精彩E书尽在
第06章
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儿穿着黑绉纱衣服,刚在隆西爱的大厅里对面坐下预备吃早饭。成排挂在墙上的是金漆已经剥落的镜框,里面是纪叶罗阿上辈人的写实画像:这一个披着甲胄,另一个穿着男式齐膝的紧身外衣①,这一个打扮成法兰西近卫军军官,那一个是王朝复辟②的上校。两个仆人脚步轻轻地开始服侍两位不言不语的女主人进餐。成群绕着悬在桌子中间的水晶挂灯飞的那些苍蝇成了一朵由小黑点组成的云,嗡嗡地围着桌子转。
①十七世纪时的时髦服装,以紧身、燕尾、套袖为特征。
②指1814年至1830年的路易十八,查尔十世的布尔朋家族复辟时期。
“请打开窗子,”伯爵夫人说,“让这儿凉快一点。”
从地板直到天棚的三樘高窗,大得像是门洞,两扇两扇地打开了。一丝暖风带着青草的热气味和远处农村里的喧声吹进了这个大洞,和房间里封闭在宅邸厚墙中间的潮湿空气混到了一起。
“啊!这才好!”安耐特大口地吸着气说。
这两位女人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外面,在湛蓝的天下面,她们看到一抹午雾在阳光直射下闪烁,牧场中长长的绿色草坪、星星点点散布的树丛和它开阔的景色,直伸到天边的黄澄澄乡野。那儿是一片由成熟的庄稼组成的金色毯子。
“我们吃过饭去好好散散步。”那位伯爵夫人说,“我们可以沿着河一直走到贝尔镇,因为在平原上会很热。”
“好的,妈妈,我们带了朱利奥去,可以把山鹬赶出来。”
“你知道你爸爸不让干。”
“唉,爸爸不是去了巴黎吗!看朱利奥把它们拦住可真来劲。看,这是它在逗母牛,天哪,它真滑稽!”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跑到一个窗口,从那儿嚷道:“加油!朱利奥加油!”
在草坪上,三条大母牛啮完了草,热得动不了,挺着大肚子休息,肚子被地面托得凸起来。一条细长白棕花色的西班牙猎狗,从这条牛吠到另一条牛,发狂地跳来蹦去,又高兴又生气。它装成狂怒,每蹦一次,两只耳朵就一扇,恶狠狠地要赶走这三条不愿意动的大牲口。显然这是这条狗喜欢的消遣,每当看到那些母牛躺下,它就重演一次。这些不高兴的牛并不怕,用它们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它,跟着它将脑袋转来转去。
安耐特从她的窗子嚷道:
“带它们过来!朱利奥带过来!”
兴奋了的猎狗更大胆了,吠得更凶,一直冒险冲到牛屁股那儿,装出要咬的样子。它们开始有点不安,它们的皮为了赶苍蝇抖得更频繁更长久。
那条狗突然间由于有一次没有能及时控制住一下子冲得太靠近一条牛,为了保证不让自己冲上去栽跟头,它只好从上面跳过夫。差点儿被这一蹦而擦着的这条笨重的牲口骇了一跳,它先是抬起头来,后是慢慢地站起了四条腿,一边用鼻子猛力吸气。看到它站起来,另外的两条也跟着学样,于是朱利奥开始围着它们跳起胜利的舞来,同时安耐特也加以鼓励庆贺。
“好,朱利奥,好!”
“行了,”伯爵夫人说,“回来吃饭,孩子。”
可是那个年轻姑娘将手做成遮阳状,说:
“瞧,送电报的来了。”
夹在小麦和燕麦中间,从这儿看不见的那条小道上,有一件蓝上衣像在麦穗上滑行似的,用一个男人的步行节奏朝着宅邸走来。
“天哪,”伯爵夫人喃喃说,“但愿这不是个坏消息。”
那封报道亲爱人儿逝世消息的电报所造成的长久恐惧,至今还使她发憷。她现在没有办法能让自己在撕开封条,去打开那张蓝色小纸时不让自己的指头发抖和心里发颤;她认定这么费事才能打开的折纸将会给她带来重新流泪的痛苦。
相反的,安耐特满怀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喜爱迎面而来的任何未知事物。她的心才经历到生活带来的第一次打击,对挎在步行信差腰上黑糊糊的大包所想到的只是快活消息。然而信差沿着城市的街道,乡村的小径曾播送过多少突然而临的苦恼!
伯爵夫人吃不下去了,她的心跟着这位朝她走来,带着几个亲笔字的人,这几个字也许会像一刀砍到了她的脖子上那样伤了她。她想知道的消息使她惶恐不安,气促。她想猜出是什么事情这样急迫。是什么问题?是谁来的?是奥利维埃来的想法也曾从她心头掠过。是他病了?也许甚至死了?
等待的这十分钟,对她像是漫长得无穷无尽。后来当她拆开了电报,看到了她丈夫的名字时,念道:“我告诉你,我们的朋友贝尔坦乘一点钟的火车去隆西爱。派马车去接。爱你。”
“怎么啦,妈妈?”安耐特问。
“是贝尔坦先生要来看我们。”
“啊!多运气!什么时候?”
“快啦”
“四点钟?”
“是。”
“啊!他多好!”
可是伯爵夫人脸色发白,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她心里的新担心在不断增大。画家的突然到来对她像是一种威胁,她能想到多难办这就会有多难办。
她对女儿说:“你坐车去接他。”
“那你呢,妈妈,你不去吗?”
“不,我在这儿等你们。”
“为什么?那会使他不高兴。”
“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方才还准备走到贝尔镇去。”
“是的,可是午餐吃得我不舒服。”
“到时候,你会好些的。”
“不,我马上就上楼回我房间去,你们要到时让我先知道。”
“好的,妈妈。”
而后,通知及时备好车,收拾好客套间后,伯爵夫人回到自己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到现在为止她的一生过得没有什么折磨,只偶尔为了奥利维埃的爱情有些周折,为了保住他而烦恼操心过。就这,她也是成功的,斗争中她总是胜利者。她的心地是在成功和颂扬里培养出来的,成了上流社会美人的苛求的心,地球上的一切乐趣都该有她一份。而后她同意了一个谈不上爱情的显赫婚事;接着接受了爱情作为幸福生活的补充,后来卷进了那种主要从教养上,部分从宗教上的自我感情看来有罪的私情交往。为补偿平庸生活中的一系列生活排场,这颗心将自己满足于,而且也限止于缘分安排给她的这种幸福,除了天天防止此事被人撞见之外别无所求。因此她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