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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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恋-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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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想:“她有什么事呢?怎么有这趟子事?”于是他开始探索,绕着实际情况迂回,下不了决心捅破。最后他接近了,对自己说:“瞧,难道她以为我追求她的女儿,那太过份了。”他用一些机智公正的论点抨击这种猜想的观点,并且对她能有片刻将他这种健康的、近似父爱的感情,归之于任何类似风流的想法感到愤慨。他渐渐地对伯爵夫人感到气愤,决不允许她敢于怀疑他会这样卑鄙,这样品质恶劣下流,并且打算一会儿回答她时毫不斟酌他反驳中的用词。

  他马上出发到她家里去,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辩解。他一路走,一路为自己准备辩护的理由和用词,也要为自己遭受到的这种怀疑报复;气愤在一路走一路上升。

  他找到她时,她倚在长椅子上,痛苦得脸色都变了。

  他用生涩的口气对她说:“好吧,给我解释一下,我亲爱的朋友,刚才那场怪剧是怎么回事?”

  她用疲倦极了的声音说:

  “怎么,您还没有明白?”

  “没有,我承认。”

  “瞧,奥利维埃,您好好问问您的心。”

  “我的心?”

  “是的,您心的深处。”

  “我不明白!好点儿给我解释。”

  “您从心底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对您也对我危险的东西。”

  “我对您再说一遍;我不明白。我猜想您有点儿什么想像中的东西,可是凭我的良心,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没有给您谈您的良心,我是说您的心灵。”

  “我不会猜谜。我请您说明白点儿。”

  于是她慢慢地举起了双手,握住了画家的手不放,而后一字一字心酸地说;

  “您小心,我的朋友,您会要迷上我的女儿了。”

  他猛然抽走了双手,抱着一个无辜者遭到可耻的成见时为自己辩护的激动神情。姿态激昂,气愤增长,为自己申辩的同时也指控她竟然对自己有这种怀疑。

  她让他说了很久,固执不信,坚信她曾说过的。后来她说:

  “然而我没有怀疑您,我的朋友,您不了解现在您心里想的就像我自己今天早晨也不明白我一样。您对待我就像我在控告您想引诱安耐特一样。啊!不,啊!不。我知道您是多么坦诚的人,值得任何尊重,一切信任。我只请求您,我求您看看您的心灵深处是不是您的爱情已经不顾您而在萌发了,对我的女儿说来,不管和谁的关系都不会不同于普通朋友。”

  他气愤,而且越来越激动.重新又开始诉说他的忠诚老实,按照来时在路上独自打定的主意办。

  她等他说完,而后不生气但也不被他的信心折服,而是脸色苍白得怕人,她喃喃说:

  “奥利维埃,您说的这些我全都很清楚,我也是这样想您的。可是我肯定自己没有错。我的女儿太像我了,她太像我过去那个样,那时您刚开始爱我。听听,想想,理解吧,免得您也开始爱她。”

  “呀!”他叫道,“您竟然敢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假定下,正面朝我扔出这种话和这种可笑的推理:他爱我,我的女儿太像我——因此他会要爱她。”

  可是看到伯爵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坏,他用温和一点儿的声音继续说:

  “瞧,我亲爱的安妮,但正是因为我从她身上找到您,因此这小姑娘让我如此欢喜。也是您!当我看她的时候爱的只是您。”

  “是的,正是为此我开始如此痛苦,担心得如此厉害的。您一点没有弄清您感到的,过些时间您就不会再骗自己了。”

  “安妮,我向您保证是您糊涂了。”

  “您愿意要证明吗?”

  “是。”

  “您有三年不顾我的恳求,没有再回过隆西爱了。可是当人家要您去找我们的时候,您就赶忙去了。”

  “呀!真行!您怪我在知道您病了,在您母亲去世后不让您独自呆在那儿。”

  “也行!我不坚持。可是再瞧这:您心中再见安耐特的要求如此迫切,以致今天一天都不能过,必须用摆姿势的借口要我今天就把她领到您家里去。”

  “而您不认为我是要去找您见面吗?”

  “这会儿您在和您自己辩论,您在想办法要说服自己,您骗不了我。再听听。为什么前晚上您突然在法朗达侯爵进来的时候走了?您知道吗?”

  他十分吃惊、十分担心,被这种观察解除武装了,变得犹豫起来。后来,他慢慢说:

  “不过……我不知道……我太困了……最后坦率地说,这傻瓜使我恼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就是。”

  “对不起,我听到过您夸他,他以前使您高兴。请完全老实说吧,奥利维埃。”

  他想了一会.而后找话说:

  “是的,可能我对您的深情厚意足以使我喜欢您的亲友,使我冲淡了对这个笨蛋的评论。我不在乎时不时地碰见他。可是几乎每天在您家里碰见他就使我火了。”

  “我女儿的家将来个会是我的家。这就够了。我知道您心地的正直。我知道您会好好思考我刚才对您说的那些话的。等到您考虑过了。您将懂得我给您指出了一个重大危险,这样您就还有足够时间从中拔脚。于是您会留心。我们谈谈别的,您愿意吗?”

  他不再坚持一他现在心中不安,不大清楚该想什么,而事实上又将想想。在随便谈了一刻钟以后他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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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奥利维埃慢慢地走回家里,心烦得像是刚听到了一件秘密的家庭丑事。他努力想探测自己内心,想看清它,一页一页读读那本像是粘连了的内心之书的稳秘之页。有时一只外来之手揭开这些页时会将它们颠倒了!摆明了的,他怎能相信自己会钟情于安耐特!那位伯爵夫人,出于朝夕警惕着的暗中嫉妒,老远就猜测有这种危险,在还不存在时就发出了信号。可是这种危险能不能在明天、后天或者一个月后降临呢?这是他试图老老实实回答的实实在在的问题。肯定这个小姑娘挑动了他天性的温情,可是在男人内部这种天性种类如此繁多,不应当将那些叫人害怕的和无害的混为一谈。例如他喜爱动物,尤其是猫,他看到了它们柔软光滑的毛皮就会忍不住有种感官上的要求,想去抚摸它们软软的弓起的背,亲亲它们带电的毛。将他推向那位姑娘的吸引力有一点儿像这种晦涩无辜的欲望,它是人类神经不断的而且无法平息的震荡的组成部份。他作为画家的那对眼睛,也是他作为凡人的那对眼睛,被她的鲜润吸引住了,被她那清新美丽喷发的生命,被她蓬勃向上的青春活力吸引住了。他的充满了与伯爵夫人长期交往记忆的心,在发觉旧情的复苏——那沉睡了的爱情伊始时的感情复苏时,由于安耐特和她母亲极端相像,也许会在苏醒了的感受下有过一点儿动荡。这是一种苏醒吗?是的!真是它吗?这个观点启发了他。他感到自己是在蛰伏了若干年后被唤醒了。假使他是不自觉地爱上了那个小姑娘,那种新的欲焰在他身上燃烧时,会创造出一个不同的人来,在她身边时他会感到整个儿生命重新变得年轻。不,这个孩子只是吹旺了昔日的感情,他爱的显然一直是那个母亲,但是由于见到了她的女儿,她本人的二世,对她爱得可能比以往更甚一些。他将这个发现归纳为这样一个使他定心的诡辩:“人生只有一次爱情!心常会为与另一生命相遇而激动,因为事事物物都是相亲和相斥的。所有这些影响产生了友谊、短暂的激情、占有的欲望、过客式的旺炽热情,然而不是真正的爱情。为了有真的爱情存在,这两个生命应当是彼此天生相配的,相互觉得难舍难分的,因为有许许多多情况相联,趣味相似,肉体相亲,灵魂性格意气相投,互相感到被这么多的种种性质的事物拴到了一起,从而形成了恋爱关系。人们爱的,总的说,不是所谓甲太太或者乙先生而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一个没有名称的、出于大自然之手的创造物。这个伟大的女性有器官有躯体有心脏有灵魂;它以一个普通生命的方式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我们的器官,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嘴、我们的心、我们的思想、所有我们的感官和智慧的渴望。人们爱的是一种典型,就是说在别人身上分别能吸引我们的形形种种人的素质。”

  对他说来,纪叶罗阿伯爵夫人就是这种典型,他从未懈怠过他们这种关系,就足以给他做出肯定证明。现在安耐特外形上像她昔日的母亲,而且达到了令人目迷的程度,因此使他男人的心猛然有点儿心动毫不足怪,但他并未陷进去。他曾崇拜过一个女人!而这是由她产生出来的另一个几乎相同的女人。他确实无法阻止自已被第二个女人勾起一缕他曾对第一个女人怀有过的眷恋的残余。这儿并没有一点坏事,也没有一丝危险。被这再世的外形勾起的只是他的视觉和回忆的幻影;但是他的天性一点都没有迷失,因为他对这个年轻姑娘从没有起过任何一点儿欲望的烦恼。

  可是那位伯爵夫人责备他妒忌侯爵,果真如此吗?他重新严格从良心进行衡量,他承认事实上他是有点儿嫉妒。然而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难道人们不是随时都会对那些对任何女人献殷勤的男人表示嫉妒吗?在马路上、饭店里、剧院里人们不是会对挎着一个漂亮姑娘的男人表示些小小的敌意吗?所有占有女人的都是对手:他是一个幸福的男性,一个所有其他男人都妒忌的证服者。最终,不谈这些心理学上的观点,如果一个人出于对安耐特的母亲的深情,对安耐待有点过于动情的关怀是正常的,那么心中对她未来的丈夫感到产生了一点动物性的敌意不也是自然的吗?要克服这种不光彩的感情并不困难。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继续存在着对自己和伯爵夫人的一种不满。难道她的这种怀疑不会使他们之间的日常关系受到干扰吗?不是会使他要用一种审慎累人的小心警惕面对那个年轻姑娘的一言一行一视吗?因为他做的任何事,他说的任何话都会被这位母亲认为可疑。他回到家里心中发烦,开始一支又一支地吸烟,暴躁得像一个生着气用十根火柴去点一根雪茄的人。他试着工作,没有成功。他的手、眼和心像是不惯于画画了,好像从来不知道也没有干过这一行。他为了制止这种情况,拿起了一方小画布开头,画一个瞎子在一个路角上唱歌,可是他茫然瞅着画布无法收心,简直没法继续下去。他手里拿着调色板坐在那儿,全然忘却了画,只是继续心不在焉地定睛盯着画布。

  后来由于难熬的火气.他开始对停滞不走的时间。没完没了的分分秒秒突然感到恼火。一直到他该去武术俱乐部吃饭时,他还在自问他既不能工作又能干什么呢?想起马路就叫他烦心,充满了叫人反胃的人行道、行人、车辆和商店的味道;一想起这天该去拜访谁。可是不管是谁,那种拜访就叫他对他认识的任何人都立刻暂起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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