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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什么她使他受到如此不同的,无止无休的烦恼,比其他的女人都甚?
他是不是陷进了他久已嗅出来,并且理解了的,她那用卖悄张开的罗网?并且上了她的手法的当,他受了那种女人因求欢的意向而产生的特殊魅力的影响?
他走走,坐下,又站起来,点燃香烟又立刻扔了;他不时地看他挂钟上的指针,它老是慢慢的用不变的速度走向平常约定的时刻。
已经有好几次他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该用手指一下子揭开凸在那两根转动的金指针上的玻璃,用手指尖将那根长针拨到它老懒懒地走不到的数字上去。
他觉得好像这样就可以使门打开,用这个诡计让自己在等待着的人上当,催她到这儿来。而后他又禁不住晒笑自己这种固执的,非理性的稚气。
他终于追问自己:“我能成为她的情人吗?”这个想法对他显得奇怪,没有实现的可能,由于她可能引起他生活中的种种复杂因素,这几乎是不可能追求的。
然而这个女人使他十分喜爱,于是他结论说:“毫无疑义,我是处于一种可笑状态哩。”
摆钟敲点了,打点的声音使他颤抖,对他神经的震撼比对精神上的更厉害。他等得这样焦躁,以致迟到的时间在按一秒一秒计算。她经常是准时的;照讲用不着十分钟,就会看见她进来。在等这十分钟过去时,他坐立不安,几乎达到感觉痛苦的程度;接着又气愤她使自己耽误了时间;再后来他突然觉察到如果她不来,他会十分痛苦。怎么办呢?等她!——不——他该出去,这样,她万一来得很晚时,她就会发现画室里空了。
他该走,但什么时候呢?他给她留下多大的余地呢?是不是还是留下更好,并用几个有礼而冷冰冰的字使她懂得他并不是属于有些人设想的那类人?而要是她不来呢?那么他会收到一封急件,一张短简,等来一个仆役或者一个信使?要是她不来,他该怎么办?这是一天光阴的损失,他无法工作。那么?……那么我要去打听她的消息,因为我需要看到她。
这是真的,他需要看到她,一种深刻的,迫切的,放不下的需要。这是什么?出自爱情?但是在他思想里没有感到,也没兴奋,在感官里也没激动,在灵魂里也没有幻想;但同时确实感到假使这天她不来,他将十分痛苦。
小住宅的楼梯上回荡起了街铃的声音。于是奥利维埃·贝尔坦立时感到自己有点儿气急,而后变得那么高兴;他就地转了一圈,将香烟扔掉。
她进来了,她只有一个人。
他立刻变得大胆起来。
“您知道今天等您的时候,我问我自己什么了吗?”
“真不,我不知道。”
“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爱上了您。”
“爱上了我?您发痴了!”
但她在微笑,而她的微笑在说:“这真好,我真十分高兴。”
她又说:
“得啦,您不是实在话;您为什么开这个玩笑?”
他回答道:
“相反的,我真很认真。我不是向您肯定说我已经爱您,但是,问我自己,我是不是正在处在那种过程中。”
“什么使您这样想的呢?”
“是您不在时我的情绪不安,您来时我感到的高兴。”
她坐下说:
“啊!不要为这点小事弄得您这么不宁,只要您睡得好,吃的胃口好,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笑起来说:
“假使我吃不下,睡不安呢?”
“告诉我。”
“那么?”
“我会让您太平痊愈。”
“那真感谢。”
于是在这个爱情的主题上,他们遣词风雅地调情了一个下午。接着那些日子也是如此。
她将这些当作一些无关紧要的风趣的诙谐,进门的时候就心情愉快地问他:
“您今天的爱情如何?”
于是他用一种认真而轻松的语调对她说起这场病的进展,和生长壮大中的爱情正连续进行时的一切内心细致体验。向她细细地,从昨晚分别后开始起,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分析;带着教授讲课那种玩笑的口吻。她津津有味地听着,既有点感动又对这段仿佛来自她是书中女主人翁的经历有点儿不安。在用一种文雅无拘的态度逐一诉说完了自己成为被俘者的种种苦恼时,他的嗓子有时会带颤地用一个字或者一个音节来表示自己心中的痛苦。
她经常追问他,怀着好奇的激动。眼睛盯得紧紧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他这些话听着叫人心里紧张,但却真是动听。
有几次,当他走到她旁边纠正姿势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想去吻她。她用一个敏捷的动作将手指从唇边抽走,略略皱皱眉头说:
“行啦,干活去。”
他于是开始工作,可是五分钟还没有过去,她就向他提出问题,巧妙地将他引回到他们唯一共同感兴趣的主题上。
她感到她的心里现在滋生了一些胆怯,她很愿意被人爱,但不要过界。为了有把握不被陷进去,她既担心他过于莽撞冒进,也担心把他丢了,被迫在像是鼓励他之后又要压压他的希望。要是他现在放弃这种温柔的马里佛①式的友谊,停止这种像富含金砂的溪流一样,在滔滔不断的闲谈中,掺杂上许多爱情词汇的作为,她会感到十分痛苦,痛苦得近似心碎。
①Marivaux18世纪法国喜剧作家,常以过于细腻文雅的笔调描述爱情对话.文风失之做作。
当她为了去画室而从家里出来时,有种强烈激动的喜悦在她的心中泛滥,使她显得兴高彩烈。当她将手放到奥利维埃住宅的门铃上时,她的心由于等不及而嘣嘣跳,在楼梯上,踩在脚下的地毯是她的双脚踩过的地毯中最柔质的。
然而贝尔坦变得抑郁了,有点儿神经质,容易激怒。
他变得经常不耐烦,只是随即压了下去。
有一天她刚进来,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没有开始画像,却问她道:
“夫人,不是开玩笑,您现在不能不知道,我真是爱您爱得发狂。”
她被这场开场白弄得心里发慌。眼看到所担心的危机来了,她想把他止住,可是他不听。他的心里感情泛溢,她只能脸色苍白,发着抖,心烦意乱地听着。他温柔、伤心、痛苦委屈地久久说个没完,什么也没有要求。她让他拉着她的手,将它们捏在他的双手中间。在她不防的时候,他跪到了她面前,用精神恍惚的眼神看着她,求她不要使他痛苦。什么痛苦?她没有懂,也不想去弄懂。看到他在受苦,弄得她自己也处于深刻悲伤造成的麻痹里,而这种悲伤又几乎就是幸福!突然间,她看到了他双眼中的泪水,她变得如此感动,以致说了声:“啊!”准备像抱在哭的孩子那样去抱他。他用一种十分温和的声音重复说:“您瞧!您瞧!我太难过了。”于是一下子,被这种痛苦击倒了!被眼泪感染了,她也抽泣起来,心神迷乱,准备张开的双臂发抖。
当她发现自已被他紧紧抱住,在双唇上炽热地吻着时,她想呼喊,挣扎,把他推开。但是她立刻认输了,因为她是一边抵抗、一边同意、一边挣扎、一边委身。她一边搂着他,一边喊:“别,别,我不愿意。”
接着她变得惊惶失措,双手捧着脸。而后,她突然站了起来,不顾拽着她的裙袍哀求的奥利维埃,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帽子戴到头上跑了。
等到她到了马路上,她觉得自己简直垮台了,两条腿像断了,想在人行道边上坐下来。一辆出租马车走过去,她招呼他停下,对车夫说声:“慢慢走,随您拉着我到哪儿走走。”就跨进了车子,关上了车门,蜷伏在车身里。在拉上了的车窗后面感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好独自想想。
有几分钟,她头脑里只有车轮的声音和车子的颠簸震撼。她用木然的两眼瞪着房屋、行人、别的马车上的人、公共马车,但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也什么都不想,好像她在大胆考虑这些事之前先得让自己任时光流走,给自己一个间歇。
而后,由于她头脑灵敏而且一点不懦怯,她对自己说:“就这么回事,我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妇人。”接着她仍有几分钟处在不安里,感到无可挽回的祸害已成定局,心里惶惶得像一个从房顶上掉下来之后一直还没有活动过的男子汉,只敢猜测是不是他双腿也许已经骨折而不敢去检查。
但是她并没有在估计到会有的痛苦下傻等。她的心脏在经过这场风波之后仍是安然平静的。经过了这场使她的心灵几乎受不了的冲击后,它仍慢慢地从容跳动,好像丝毫未曾参加她灵魂上的惊惶。
像是为了听到自己的话,让自己信服,她高声重复说:“瞧,我是个犯了过失的女人。”她良心上的这种叹息在她肉体内没有得到一点痛苦的回应。
她任凭马车的动作将她摇来摇去,一边重温她在这种严峻形势下,刚才作出的种种论证。不,她没有难过。是她怕想,就这未回事,怕知道,怕明白,怕思考;使她反而像是在使我们不断和自己的倾向意志斗争,在晦暗而看不透的人生里感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宁静。
也许经过将近半小时这种奇怪的休憩,明白那种被认定的绝望不会来临,她摆脱了这种麻木心态,低声说:“真可笑,我几乎没有难过。”
于是她开始责备自己,对于她自己的盲目和脆弱,在心中升起了一股怒气。她怎能没有预先料到这一招?理解到这一场斗争的时刻应该到了?这个人怎会使她那样喜欢以致自己变得懦弱?在那些最正直的心地里,有时欲望怎会像一阵狂风吹起,卷走了意志?
可是当她对自己苛责、鄙视的时候,她心中害怕地自问以后会怎样呢?
她的第一个方案是和画家断绝关系,以后绝不再见。
她刚要采用这个决定,立刻就有千百种理由来反对它。
她怎样来解释这次吵架呢?她该怎样对她丈夫说?被人猜疑的事实难道不会遭窃窃私语而后到处流传?
是不是为了保留面子,更好的办法是面对奥利维埃本人演一场伪善的无动于衷,忘却此事的喜剧,并且指明给他,她已经将这一分钟从她的记忆中、生活中抹去?
但是她能办到吗?她有这个胆量出场毫不想起过去,面对着这个确实和她分享过迅速而唐突情感的人,用蔑视的诧异口气对他说:“您打算要我怎样?”
她反复想了很久,看来没有任何办法,于是决定就这样办。
第二天她将鼓足勇气到他家里,并且立刻让他明白她要怎样,她严格要求他怎样。从此不许有任何会使她想起这一场耻辱的表示,那怕是一个字,一个暗示,一个眼神。
经历了挫折之后,因为他也会感到难过,他一定会以一个正直有教养的男人身分,承担他的义务,并且以后就到此为止。
一经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