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芹惯用闲笔,于漫不经意之处特加逗漏的。还有一回书,即第七十二回叙凤姐因理家事重、财力日艰,自言恐不能支,说做了一个梦,梦见另一个娘娘派人来向她索要锦匹,并且强夺。这也是“两处宫廷”的暗示。
在雍正时,他回顾往事,就说过诸王作“逆”时,是罗致各色人等,包括僧道、绿林、优伶、外藩,西洋人……在乾隆四、五年大案中,恰好也是如此。明乎此理,则仔细体会一下雪芹之笔端的蒋玉菡(优伶)、柳湘莲(强梁)、冯紫英、倪二、马贩子王短腿……隐隐约约,都联在一串,都是后来“坏了事”的北王这一面势力旗帜下的人物。宝玉、凤姐落狱,一因僧,一因道,又颇有下层社会人等前往探望营救。
“三春去后诸芳尽”,正是这个“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总结局。
雪芹原意在于传写闺友闺情,本不拟“干涉朝廷”——但写这些闺友的惨局,又无法避开朝廷时世,所以他才在书的开端再四声明表白:我本意原不在此,但既忠实于生活经历,就不能不用隐约之笔也让读者看出这层缘故。——此意历来评者也并未能见真而言切。
正因八十回后涉及了上述之事,朝廷(获胜者)当然是不许不容的。将八十回后雪芹真书砍尽焚绝,另续假书四十回,目的何在?就为此故。迷恋伪续,为程、高高唱赞歌,打抱“不平”的,当此纪念雪芹220周年祭的时候,也许还在庆幸:多亏程、高,关切雪芹残书,为之完卷,功高德厚,是雪芹的大恩人吧?
第五部分第九层 第十层 《红楼》索隐(4)
“一僧一道”索隐
娲皇炼遗之石,如何能投胎下凡,成为怡红公子,全由一僧一道,施以幻术,化为美玉,又复携到“太虚幻境”挂了号,“夹带”在一桩“还泪”的奇案中(本是“绛珠之草”为酬赤瑕宫神瑛侍者灌溉之恩,此与青埂峰下不能移动“施礼”之大石,全然无涉),方得混入红尘“荣府”。而在雪芹原书中,此后凡遇劫难时,此僧道尚屡屡以“幻相”出现——所谓幻相,即相对于真相而言。真相如何?文云“骨格不凡,丰神迥异”。其状貌又是怎样呢?有诗题曰: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僧)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道)
在这儿,就隐藏下无穷的奥妙了。如今试为解说——如无所解,那么作者雪芹从头至尾,设此“二仙”,意义何在?有什么必要与重要可言?岂不成了大大的一段“闲文”“赘笔”?雪芹大才,焉能落此“俗套”?
此二诗见于第二十五回,因宝玉、凤姐叔嫂遭邪术暗害,势力垂危,忽有僧道相救,此为“二仙”之第二次以幻相出现(首次是甄士隐所遇)。但前文早已写明僧为癞头,道是跛足。此两大特征,便隐涵了无穷的奥秘。我久蒙世人称号为“考证派”,其实他们识力不高,看不清我自一开始就是一个“索隐派”,只不过所“索”之“隐”与蔡元培、王梦阮等前贤大不相同而已(拙著《红楼梦新证》沪版本有《新索隐》一章,此外所揭之隐实在数量甚多)。
按我的拙见,僧是隐“佟”氏,道是隐“李”家。理由何在?盖此二家,关系于曹家及雪芹之命运者至巨极重,故“贾宝玉”此石此人的来由,是在他们身上。
佟氏历史分明,明将佟养真之子佟盛年,满洲名字叫做“图赖”,早先写作“秃赖”(见《大金喇嘛宝记》碑阴署名)。秃赖者,汉字之音义即是秃头无发而生有癞疮之人。而“佟”姓又曾为人误写为“童”,童亦秃头之义也。
佟秃赖家与清皇室是世代姻亲,远的不说,他的女儿就是顺治之妃,康熙帝之生母(后封)孝康太后者是也。孝康的二侄女又皆为康熙的妃嫔宫眷,故盛年之孙名叫隆科多者,实为康熙的表弟兼内弟——而康熙的一个公主又下嫁为隆科多之子名叫舜安羡的“附马爷”。故雍正阴谋夺位后一直称隆为“舅舅”(此已变为官称,不是私亲之义了)。
佟家与曹家在关外时即老亲旧友,佟太后又选拔了曹玺之妻孙氏为小康熙的保母(抚育教养的嬷嬷)。曹家由此方有60年的富贵荣华的家史宦迹。
再说那道人,跛了一足,不能行走,必须拄拐——这实际上是借了“八仙”中铁拐李的“形状”来隐“李”姓。李即李士桢、李煦、李鼎他们祖孙一门,是与曹家同荣同难的至亲——亦即雪芹书中的“史侯”史鼎家。
那么,诗言“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又是什么隐义呢?
原来,李家本是山东昌邑人,明末清兵入关劫掠,至山东围昌邑,掠走了姜家男童,后为正白旗的李西泉收养为义子,遂改姓李。李姓是道家始祖老聃之姓,故李唐一朝特尊道教。
蓬莱本是东海“三神山”之名称,但山东海边正有蓬莱这一地名之联系。此隐鲁东昌邑一带的祖籍之义也。
至于“弱水西”,则更为奇妙。表面看来,蓬莱与弱水,极东极西之地,万里相隔,那诗句就“不通”,就叫“荒唐言”以为解释吧。殊不知,弱水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正在辽东(满族人的老地方)。
弱水的考证,计有五个:《书•;禹贡》《史记》《汉书》《后汉书》《山海经》,皆有此水之名,而非一河。据考五弱水中四个皆在西陲,甘肃、青海、西宁、條支等处各有一弱水。惟独《后汉书•;东夷传》记载,夫馀有弱水,而夫馀古地在今吉林与辽宁接壤一带,即明清时的“辽东”地理概念范围也。
所以,跛足道人者,实隐姓李之人,原为鲁东籍,后到辽东为旗人。而这个“李”家的“义祖”名号“西泉”,是以“弱水西”的西字,也着落在此。“貌似”不通的诗,都非荒唐假语,一一俱语实指。
至于拙考,书中的王家,实即佟家。
第五部分第九层 第十层 《红楼》索隐(5)
《红楼梦》中有根源
——潢海铁网山樯木考
第十三回秦可卿之丧,贾珍寻上等棺木,薛蟠来荐,他家木店里存有“老千岁”要的“樯木”板,出自潢海铁网山,“先父带来的”。铁网山一名,再见于第二十六回,冯紫英口中。
今考潢海,即“辽海”的变词。古潢海,即辽河。辽河之西源出古北口外五百余里,一直东流,沿途受北、南三条河水,至开原西北,会克尔素河而入边,是为辽河。潢水蒙古语称喇穆楞①。复考康熙二十一年,自开原至铁岭途中行围,其地名“三塔堡”(今名“山头堡”),在铁岭城北。此一带即明朝的辽海卫(在昌图),正属“潢海”。
冯紫英随父至铁网山打围,“三月二十八去的,前儿(四月二十四)也就回来了”。是自京师至辽东二十多天的旅程往返,正合铁岭方位。
从薛蟠语气可知,他家是辽北人——也许即是铁岭人。
“铁网山”,铁岭之化名,已可论定。
附:
“樯木”考
雪芹在书中特笔点出“潢海铁网山”,又复写明:此山出“樯木”,又是清府“打围”的地方。
据此,已然考明:潢海即辽海,因辽河上游之西辽河本名潢水,而“辽海”是明代于辽北的名称,在今昌图县(铁岭地带),而此地辽河常常常泛滥,附近形成汪洋“泽国”,故土人呼为“辽海”,并有“辽海屯”之地名(参看《沈故》《清史稿•;地理志》等书)。潢水,蒙古语谓之“锡喇穆伦(或记音作楞)河”,长千余里。
铁岭以北有“三塔堡”(今为“三头堡”)是打猎的围场;还有其他围场——故书中特写冯紫英到此打围,往返近一月之期程(铁岭距京师约1500里也)。
是故“潢海铁网山”者,实即“辽海铁岭”之变词隐语——“铁山”即“铁岭”不言而喻。“网”字楔入寓“罗网”围猎义,又借佛经“铁围山”一词而互为照映之文字妙法也。
然后再看:薛蟠对贾珍讲的一席重要语言:
一、“樯木”(棺木料)产于潢海铁网山;
二、其父带来(为义忠亲王所留);
三、帮底厚八寸;
四、纹若槟榔,味若云檀麝,扣之叮如金玉;
五、作了棺材,万年不坏。
此种特点,表明所谓“樯木”者,又实即铁岭所产之巨楸木是也。论证理由如下:
第一,据康熙十年、民国四年《铁岭县志》,物产所列之木类皆有楸木。民国十六年县志又云:“结实者曰果松,无子者曰杉松,脂多者曰油松。……楸木,可为枪杆、船桨;质坚韧。”
第二,《中华大字典》引《说文》楸字,王注谓始见于《左》襄八年传,字作“萩”,而《山海经》作“木肃”,故知“楸”字始于周、秦之间。又引《本草纲目》:“楸有行列,茎干直耸可爱。”
第三,楸,即梓之赤者,亦见上引字书所列。
第四,梓,自古为棺木良材,始见于《后汉书•;明帝纪》“梓宫”注,谓“以梓木作棺”是也。
第五,据铁岭学者李奉佐函告:果松俗呼红松;楸木俗呼野核桃树。皆宜做栋梁、棺材、家具。大者径二三尺,今已罕见。
第六,据《本草纲目》之(释名)《集解》,论析至为详悉,今不繁引。李时珍大师结论云:“梓树,处处有之,有三种:木理白者为梓,赤者为楸。梓之美文者为椅。楸之小者为槨V罴沂枳ⅲ獯畏置鳌薄 �
综上可知:《红楼梦》中所写之“樯木”,实即梓楸之一种特佳者,“纹若槟榔”,是“椅”之“美文”特征。“茎干直耸可爱”,正是桅樯之势。“作枪杆”,是其细者;“作船桨”,可见与船事有关;作棺木,又正是《红楼》此一情节之主题——可谓无一不合,丝丝入扣。
按《大字典》引陆玑诗疏,楸之疏理白色而生子者为梓。《埤雅》云:“梓为百木长。”故呼梓为木王。罗愿云:屋室有此木,则余木皆不震。而李时珍亦云:木莫良于梓。可见楸梓在众木中其位尊而其质良。楸性坚韧,茎干直耸,细者可做枪杆,则粗大者正可做桅杆,故雪芹变其名曰“樯木”。纹若槟榔,指色赤而有纹理,是楸而非梓之证。至于李时珍谓梓“处处有之”,盖指一般较小者,字书引“藏器”云“生山谷间”,是则山上所生,又正合“铁网山”所产之叙义。
雪芹笔下的樯木,当为三四百年前的一种特佳的树种,故为罕得之品。书中薛蟠追忆,此“梓宫”良材是他“家父”从潢海铁网山带来,又可知其乡邑必距此“海”此“山”甚近,或即其原籍之地。
这一切,在“小说”中为有意变词寄意,不欲直言;而在考索所隐之真事者视之,恰恰是极为重要的真实线索——亦即所寓史迹的“窗口”“阶梯”。
综上所述,雪芹笔下写及铁岭历历分明,可供研考祖籍时作为一项不可忽视的文献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