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父亲的嘴唇关不上,下巴松弛得一点波澜也没有。我多么想生出一只神手啊,捉住父亲身体里支撑生命的那几根神经,让他从此醒来!
醒过来就一定是那次栽葱的记忆。父亲让我把葱根摆整齐,我急着去玩就摆得乱七八糟。“摆成什么了!”父亲第一次朝我发火,我扭头就跑。吃晚饭的时候,父亲慌了,一头钻进棉槐壕里,叫魂儿似地找:“素儿,里面有蛇,别吓着……”他知道我最怕蛇。
醒过来就一定是那个雨季。老师带我和另一个女学生到县里学跳“忠字舞”。午睡时,天下起小雨,我偷跑出来闲逛。没想到,在商店门口遇见父亲。他惊喜万分,像绿蝴蝶似地张开雨衣,抱住我淋湿了的小脑瓜。看我一双家做的布鞋变成水鞋,转身走进商店,阔气地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只记得,中午喝汤早晚吃咸菜的父亲,却让我在乡下的那个夏天,变成了公主。
醒过来就是一个严冬漫长的故事:
高考体检的路上,车翻了,伤亡惨重。在我整个的头被绷带裹住,理想摔得皮开肉绽的时候,父亲生平第一次那么无所畏,舍了工作陪护我两个月零六天。那是1978年元旦与春节之交,我住在大连的一所大医院里,枕头下藏了一面小镜子,每天以泪洗面。
父亲每早总是最先一个进病房,给我端了尿盆,陪我吃了早饭,然后就搬个小方凳,守在床边用一双慈父的目光照耀着我。屋子里住的全是一起受伤的女孩子,有几次她们想解手,憋得眼神儿都不对了,父亲也没察觉,最后被女孩子们公然“驱逐”。等父亲明白过来,脸就红得像喝了酒,于是一天就在走廊上站着,不喊不敢进屋。
父亲执意回乡下一次,背来一包母亲包的酸菜肉馅饺子。趁女孩子们不注意,父亲把一个小布包塞进我的被子里。一看,居然是女孩子“坏事儿”用的东西。母亲说,他那次回家就是为了取这些东西,饺子在其次。
父亲每早进屋时总是显得又冷又饿。我问他夜里睡在哪儿,他说,在医院车库一间打更小屋找的宿儿,那屋里有暖气,床也干净。我就信以为真。出院才知道,父亲就在医院前大厅空旷的长椅上,躲过门卫老头一次又一次的“清剿”,披一件大衣睡了六十六个无眠的冬夜……
在母亲眼里,父亲醒过来就一定是他二十三岁参军走时的样子。穿一身黑棉袍,戴一顶黄毡帽,怀抱两岁的姐姐,对母亲说:“听枣树上喜鹊叫,不是我的信儿到了,就是我人到了。”让母亲后悔昨晚上没把那壶烧开的水浇到他腿上,却煮了路上吃的鸡蛋。
在姐姐眼里,父亲醒过来就一定是她出嫁那天的情形。父亲抱着小弟逃出送亲的人群,走到大柳树下像小孩子一样哭泣。
在弟弟们眼里,父亲醒过来就一定是那一次生死关头。他正和母亲烧豆腐汤,大弟小弟爬上柜子,把母亲兑好的一碗卤水当红糖水喝了,喝完了问:“爹,怎么不甜?”父亲一听脸色变了,差了声喊救命,倒是母亲镇定,用手指去抠两个淘气的喉咙……
许多往事积淀在心里,许多泪水一触即不可收。我断不相信,贫穷的时候,幼小的时候,我们有父亲,生活安定,事业成功的时候,父亲会离我们而去!
我不相信。
第九部分:父亲的礼物父亲(2)
父亲的身体好极了,他所在的劳改管教支队就有医院,院长丁伯伯是父亲的老战友。他说父亲甚至没有一册病志。他还说,假如他不开那个玩笑,父亲就不会病成这样。
我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只知道父亲是因为我才病的。毕业时,学校通知我留校工作。过几天,学校又来信说不留我了。记得那是1979年8月末的一天,当我把一切都找回来,重又向父亲报告喜悦的时候,他显得疲惫,脸色苍白,不论我情绪怎样飞扬,他已经激动不起来了。中午的饭也办得潦草,吃几口便放下筷子,一个人看报纸。我也跑累了,打一盆凉水泡脚。要到一点了,父亲说他得去开会,我便看着他走进那座森严的院子。
其实,父亲那几天一直感冒。那个中午,他懒得说话,我也懒得说话,我们都以为这世间有得是供我们父女说话的时光,用也用不完。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倒下便再也没有起来。他一个人在小火炕的蚊帐里发着高烧。他试图起来过,后背都磨烂了,可是夜太深,太遥远。他烧得口干,喊不出来,烧得骨软,挣扎不起来。那个时刻,父亲的神智一定是清醒的,他心里想些什么?他才五十三岁,连一次生病的经验也没有,他怎么会处理这急来的恶魔呢?
父亲在大院里有一间办公室,里屋便是宿舍。或许是那里面的气氛使他梦中也不轻松,就选择在院外农场的一间平房里住。那天早晨,总与父亲散步打拳的丁伯伯见屋里没动静,以为父亲又熬夜了,便拣来一块木板顶在门上。他想和父亲开个玩笑,他们以前常开玩笑。
第二天早晨,丁伯伯又来了,他想听听父亲如何骂他。可那块木板没人动过。他感觉到了什么,忙招呼人踹门。门开了,父亲已奄奄一息。就是说,在地狱与天堂之间,父亲整整奔波了两夜一天……
然而,不论丁伯伯怎么说,我的心仍疚疼难当。父亲是个性格内向情感脆弱的人,他太以子女为重。我考的是大学,却因车祸“照顾”到中专;留校的事,已人人皆知,突然又不留。一个乡下女孩,没有父母一点庇护,路全由我自己独走,他因为无奈而难堪。如果那天我问问父亲哪里不舒服,如果由我陪他进一次医院,也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在生命的十字路口上,只需伸伸手就可以拉住父亲,我却无动于衷,任由死神大摇大摆地邀请父亲!
我去大连请教名医,要求把父亲转到市里来治。名医说病人已经不起转院的颠簸。我急忙挡住他的话,怕父亲的灵魂正跟在我身后,一旦听见会痛不欲生。那个夜晚,我无助又无望地踟蹰在滨城的大街上,不知路在哪里。
父亲单位首长派人到沈阳买来两颗牛黄安宫丸。我把那贵重的药丸捏成碎末喂给父亲,然后大家围过来等待奇迹。一天过去,两天过去,父亲仍跋涉在死寂的沙漠里。他走不出来。
父亲农场的犯人来了,他们做了一个小菜板,把翠绿的小白菜洗干净,剁碎,放在一块纱布里挤出汁儿,又在酒精炉上熬八分熟了,让我给父亲喝下去。父亲的喉咙咕噜了几声,他似乎感觉到了那生命的泉。但他仍然滞留在谷底……
住院日记写到第十四天,想不到那就是世界末日。像尼采当年目睹了父亲和小弟的死,然后对生命产生恐惧一样,我第一次被死亡的力量震慑了:父亲从始到终,就不会睁开眼睛看一看,就会没有一句分别的话,就会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弱下去,最终消失在那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之中……
父亲他真的就一个人远行了。
那个秋意浓重的夜晚,我们的哭声响彻了名叫瓦房店的小城。
首长为父致悼词时,我才知道,他是省公安战线连年的劳动模范,刚刚当选为省劳改总队党代会代表。我才知道,父亲很会贮藏白菜,农场的白菜够支队的人吃三个季节,连县蔬菜公司也要跟父亲讨教……可这一切,父亲从未流露过,他的嘴总是紧紧地关闭着,就那么轻松地带着一个一个荣誉的行囊上路了,就那么淡漠地带着阳光和骄傲,带着不该只属于他的秘密,背着手走了!
我心里一定是保留了什么,有一次梦游时与父亲重逢,就问:“爹,你最爱吃啥?”他笑着说:“你忘啦?我最爱吃红皮地瓜。”于是,梦中就有了姐夫和大弟赶来的白马车,上面装满了红皮地瓜……
父亲的模样,我刻在心上。有时在街边走,无论是匆匆地穿行,还是闲闲地散步,目光总在寻找。偶尔,就会惊异地站在一个酷似父亲的长者面前,呆一阵,陌生而又绝望地离去。
父亲三周年祭的时候,我从城里回到乡下。父亲的骨灰安葬在西山后的祖坟地里,那颗从二十三岁就开始流浪的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才得以与家人长相厮守。
那天上坟的人很多是长辈,他们认为女儿为父亲所能做的就是烧香磕头。当我宣布说我要在父亲坟前说几句话时,全体目瞪口呆。姐姐在烧纸,大弟小弟在添土,其余的人懒散地坐在草地上。他们以为我读书读迂了。可是,当我一笔一画雕刻出父亲的塑像时,山坡上男人女人哭成一片……
前不久,接母亲到城里住。母亲说,现在乡下时兴给过世的人祭十周年。我明白母亲的意思,就劝她不要流俗,父亲生前是个平凡的人,但他不是一个平庸的人。母亲点点头补充说:“一个老实人。”
第九部分:父亲的礼物父亲的驼背(1)
晓喻
父亲的驼背使我产生崇高的敬意,是今年夏天的事。
那是一个极标准的夏日。将晚的日头仍吞吐着炽烈的火焰。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受用空调的温馨冷眼看晚霞燃烧,父亲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前。父亲佝偻着身子,汗水从苍白的脸上滚落在两脚之间,几乎连缀成一条直线;背上稳稳地负着一个半旧的布袋,布袋里满盛着家乡的温馨和亲情。今天天气真热。父亲咂巴着汗水说,将布袋吃力地放了下来。就在这时,父亲那高高隆起的驼背刚毅而明快地裸露在我的眼前,且正好与天边的云霞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写意。转瞬间,一种错觉神奇地将落日和晚霞隐去,父亲的驼背顿时放射出灿烂金光。我的情感和理智在燃烧中抽象成一条条传统的哲言,继而又幻化为一幅幅多维的图像。我确信我亲见到一拱溢彩流光的长虹,虹的那头是遥远,虹的这头是现实,我正从这长虹的辉煌中走过来;我也确信我亲聆到一阵阵清悦的驼铃声,有一峰骆驼正迎着轰轰作响的热流前行在人生的旷漠荒原,这驼峰上又驮着我……我猛然领悟到父亲的驼背像伊索寓言和格林童话一般神圣地吸引了我。我自此便执著地爱上了父亲的那尊驼背。
初读父亲如虹的驼背,大概是在1960年。这是一个肚皮最遭罪的年头儿。7月暑热天,灶洞里竟冷飕飕地像个窖坑;田间虽有几根苞谷秆子癞头般邋遢着,苞谷儿却软不啦叽地争不得一口气。可正是这不争气的玩意儿诱使我犯下了一桩终身洗刷不净的罪孽。那天,我肚子里空得连粪便都没有,生命的哀嚎逼迫我钻进苞谷地里掰回四个苞谷儿。晚上父亲从队里挣工分归来,一眼就瞅见了那几个孽障,禁不住叫了一声。但父亲只是把怒气藏在铁青的脸色里,忙不迭地拢来柴草,燃上灶火,将苞谷儿小心翼翼地送进欢腾的灶膛里。父亲那弓着腰驼着背忙活的情形诱发了我生命的张力,使我度过了那一年最最快活的一个夜晚。没想到香喷喷的气味儿却出卖了父亲,一夜之间父亲便成了一个“杀人害命”的强盗。第二天晚上,在近百双愤怒的目光灼烤下,父亲被迫将那尊驼背晾在队屋场院里的一架石碾上,手里还拿着那四个耻辱的苞谷叶壳。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