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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不懂政治经济学,不懂什么叫经济规律或资本杠杆调节,更不懂什么宏观调控,什么经济软着陆硬着陆之类,他只懂得:这种死气是违反人性的,这种凋敝是人性堕落的外化。他凭着道德的判断认为:“举凡活生生的、开放的和活跃的东西,皆好。举凡造成惰性、呆板和消沉的东西,皆坏。这是道德的实质。”而眼前这种对生命和美的摧残令他感到巨大的伤痛:
他们(矿工们)内心深处有一种伤痛和一种沉重,与我一样。肯定是这样的,因为我一看见他们,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他们是唯一令我深深感动的人,我感到自己与他们命运交关。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我的‘家’。我退缩着离开他们,但对他们万分依恋。
这一圈长长的溜达,竟然激发了一部让他名垂青史也让他名誉扫地的名著《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山乡的凋残,人性的堕落,有产者的贪欲阴冷,无产者的萎靡无奈,成了小说的基本底色。但在这个底色上,小说奏响了人性美的复归之昂扬的旋律:“我们所处的本就是一个悲剧的时代,但我们断然拒绝悲剧地认命。”于是野林子和林中木屋里发生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生命故事,一个复归自然的男人给一个寻找自然的怨妇注入了崭新的生命。他们在远离工业文明的地方体验着自然纯朴的爱情,体验着创造的神奇。浪漫而美丽,不乏乌托邦色彩,这简直是一部成人的童话。小说字里行间荡漾着的生命气息,幻化成废墟上人性的希望祥云,富有强烈的艺术冲击力。这种冲击力在于它童话般的真实性。现实的底色,童话的意境,性的升华。在这个文本之内,劳伦斯营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用他自己的话说:“任何东西只要是在自身的时间、地点和环境中,它就是真实的。”我想这是一种源于现实而超越现实的艺术真实。面对他无法把握的现实,劳伦斯只有乞灵于道德和艺术,甚至于非道德,以此来达到对现实形而上的把握。于是劳伦斯选择了性。劳伦斯研究专家理查德·奥尔丁顿说过,这本书根本算不上一本性小说,因为它其实是“关于性的说教……是一种‘精神恋爱’”。中国文豪林语堂早在1930年代就指出,劳伦斯的性描写别有一番旨趣:“在于劳伦斯,性交是含蓄一种主义的。”这真是一种林语堂式的“会心之顷”的顿悟。时至今日,普遍的研究认为,劳伦斯对性持一种清教徒的观点:“他之所以常常被称作清教徒,就是因为他认为性是生命和精神再生的钥匙,也因为他认为这是极为严肃的事情。”是一种宗教的仪式。
当然仅仅把一部小说的灵感归咎于一次散步是浅薄和庸俗的。但我们必须承认,作品的酝酿如十月怀胎,但一朝分娩则不是水到渠成,而需要某种契机的激化,这个契机往往是突发性的。因此我们不妨把劳伦斯最后的还乡看成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分娩契机更为合适。
而从根本上说,劳伦斯是不甘心自己长时间内写不出力作的。从1920年《恋爱中的女人》出版后,他的长篇小说似乎不见力作。《迷途女》被认为是为钱而写的平平之作;《亚伦之笛》、《袋鼠》和《羽蛇》虽然独具匠心,但一时难为圈内人士认可,评论寥寥,且抨击者为多;《林中青年》是与别人的合作,乏善可陈。而他一系列的中短篇小说和游记等并非他的根本关切。他的写作,特别是长篇小说的写作,才是他的生命支柱,这来源于他对长篇小说的本能认知。1925年查出肺结核三期时,他在给澳大利亚女作家莫莉·斯金纳的信中说:
我还是想写一部长篇小说:你可以与你所创造和记录下的人物及经验生死交关,它本身就是生命,远胜过人们称之为生命的俗物……
一年后的故乡之行,果然激发了一部长篇,它将劳伦斯送入坟墓,成为他的封笔之作,也使劳伦斯永生——后人谈到劳伦斯,哪个首先想到的不是这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呢?
第二章 走进心灵的山水布林斯里的黑精灵
劳伦斯1926年那封信中称之为“心灵的乡村”的地方,是与伊斯特伍德镇一水之隔的镇北面那一片乡村,他的父兄在那里的井下挖煤挣生活,他的初恋情人杰茜一家住在山后风光旖旎的海格斯农场,那里还有矿主巴伯家的花园别墅,有烟波浩淼的莫格林水库,墨绿的安斯里山林。这一切成为小伯特的另一个广阔世界,为他以后的创作提供了更大的背景空间:《白孔雀》的故事全部发生在这山林湖畔,《儿子与情人》伤感的爱情故事在这里的乡村和城镇之间穿梭发生,在某种程度上是劳伦斯和杰茜初恋时来往的记录,《恋爱中的女人》则几乎囊括了这里的一切风物并向伦敦和欧洲辐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里令人回肠荡气的故事在这片森林里上演,还有不少不朽的中短篇故事和话剧以此为背景展开,早期的诗歌更是对这里田园风光的礼赞。没有这一片风景,没有杰茜,劳伦斯的创作就会是另一番情形,甚至他能不能在写作上成功都会成为疑问,尽管他是个文学天才。天才只是一种资质,是优良的种子,缺了合适的土壤、温度、湿度和养分,或溺毙胎中或中途夭折,甚至不如普通的种子更具适应能力。许多白痴都被证明是某一方面的天才。这正如劳伦斯的妻子弗里达对劳伦斯的评价:“天知道,他是一个白痴,不成熟,可他十分真诚,真诚到不讲人情世故的地步,他就这份脾性。”
而镇东南3英里处的考索村,是长篇佳构《虹》的背景地,是劳伦斯与德国女人弗里达私奔前未婚妻露易·布罗斯的家乡,那里也早已成为“劳伦斯故乡”的一部分。劳伦斯私奔前与家乡的三个女人过从甚密,与其中两个即杰茜和爱丽丝有染,和露易订了婚后断情。这三个女人分别是他小说的原型,前两个在《儿子与情人》中占据了很大的篇幅,后者则成为《虹》中的女主角。这是一片滋润了劳伦斯文学的土地。
布林斯里的黑精灵
我父亲一直在布林斯里矿干活,总是在早晨四五点钟起床,黎明时分就出门穿过田野去康尼·格雷上班,一路上在草丛中采些蘑菇,捕一只怯懦的野兔,晚上下班时揣在工作服中带回家来。
劳伦斯《诺丁汉矿乡杂记》
布林斯里,我就要来到布林斯里,这里是那些钻进地下挖煤的黑精灵们出没的地方,是劳伦斯的父辈养家糊口的源泉,亦是造就劳伦斯灵魂的炼狱与课堂。没有布林斯里,没有这些黑精灵们的生活和抗争,就没有《儿子与情人》等一系列彪炳文学史的杰作。这片广阔的矿区,孕育着真正的“地之灵”,一代代人浑浑噩噩地从这里走过,在这里生生死死,没有感到这里的丑陋,更没有感到这里的美丽,他们活得实在,死得踏实,但他们没有获得这里的艺术灵气。而这里的灵气最终让一个备受苦难的矿工儿子吸收了去,化作最富人性的文字,成为这里人们心灵的记录。这个矿工的儿子真该说是文学的圣子了,这里就是一代文学巨匠的伯利恒。文学的上帝就在这里的上空:在云柱与火柱之间。
《儿子与情人》中矿工的儿子保罗劳伦斯的化身)和情人克拉拉一起走在矿区,克拉拉惋惜地说,如果这里没有这些矿井该是多么美丽。保罗反驳说:“不,我可是喜欢这里一座那里一座的矿井。我喜欢这一列列的货车,这些车头箱,喜欢白天的煤烟和夜晚的灯光。小时候,我就以为矿井就是白天有云柱和夜晚有火柱的地方,那里冒着烟,亮着灯,出车台上燃着火,它让我觉得主就在矿井口上呢。”这里暗喻《圣经》中所说上帝在云柱与火柱之间行走。
劳伦斯以自己切肤的体悟和艺术敏感赋予井下生活一种温馨的人性美:“井下的工人像一家人那样干活,他们之间几乎赤诚相见,亲密无间。井下的黑暗和矿坑的遥远以及不断的危险使他们之间肉体上、本能上和直觉上的接触十分密切,几乎如同身贴身一样,其感触真实而强烈……每想起童年,都觉得似乎总有一种内在的黑暗在闪光,如同煤的乌亮光泽,我们就在那当中穿行并获得了自己真正的生命。”
《恋爱中的女人》里的女主人公之一戈珍对矿区和矿工抱有一种难言的依恋,尽管这种依恋看上去过于浪漫:
浓重的金色夕阳辉映着矿区,丑恶的矿区上涂抹着一层美丽的夕阳,很令人陶醉。洒满黑煤灰的路上阳光显得越发温暖、凝重,给这乌七八糟、肮脏不堪的矿区笼罩上一层神秘色彩。
穿过矿区的住宅区时,她们不时会看到一些矿工在后院的露天地里洗身子。这个晚上很热,矿工们洗澡时都光着上身,肥大的厚毛头工装裤几乎快滑落下去了……他们说话声音很粗,浓重的方言着实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戈珍似乎受到了劳动者的抚爱,空气中回荡着男人洪亮的声音,飘送来浓郁的男人气息。
伊斯特伍德的矿井早已废弃,恢复了田园景致。为了了解英国的矿井,我特地去了几百里外约克郡的威克菲尔德,那里保存了真实的矿井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国家煤矿博物馆。我像一个真正的矿工那样戴上安全帽,顶上安全灯随矿工出身的导游进入了40多米深的湿漉漉悠长的巷道。导游让我们把灯关了,一片漆黑。他点亮了一盏老式的矿灯,那游丝一样的火光,在乌黑的井壁包围下,显得那么温暖柔和,是希望的火光。可以想象当年的矿工们赤身裸体在这样的微光下劳作,在危险的环境中边干活边开着粗荤的玩笑聊以解闷,黑暗中相依为命,那是怎样特殊的感觉。在那个非人的世界中,只有他们自己能救自己。劳伦斯作为矿工的儿子准确地捕捉住了这种珍贵的感觉并做出了独特的表达,对矿工深厚的感情流溢在字里行间。这是劳伦斯生前最后一篇散文,他自知来日无多,回首一生,最温暖的记忆居然是童年,是井下乌黑的世界里的人性灯光。这世界上,除了劳伦斯,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没了。
在《还乡》一文中劳伦斯热切地回忆童年时代这些黑精灵从井下上来走在大路上的情景,那似乎是他的乡恋:
我仍记得小时候看到矿工们列队回家的情景。脚步的响声,一张张红润的嘴唇,机敏跳动的眼白,晃动着的井下水壶,地狱里出来的人们前后招呼着,那奇特的叫声在我听来洪亮而欢快,是矿工们获得赦免的欢快叫声。这景象令我发抖,感到自己像变成了一袭幽灵。矿工们喧哗着,欢蹦乱跳着,那种洪亮的地狱之声是我儿时从其他类男人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可以想象,一条路上走着一群群刚从“地狱”里出来的矿工,除了眼白是白的,嘴唇是红的,浑身都是黑的,那多么像一个个黑色的精灵!
通往布林斯里的路就是通往曼斯菲尔德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