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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要问:聪明如李零,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主张?难道训诂学误人竟致如斯?当然不是。实际本书并非严格的训诂学著作,因为训诂学疏通字义只是为读者阅读原文提供方便,而李零不仅要当导师告诉读者如何读,甚至还要通过“导读”、“总结”颠覆历代注疏甚至文本本身!如此这般的真实原因,我认为就是——愤青心态!这在我读《放虎归山》《花间一壶酒》时还只是一种直觉,这本《丧家狗:我读“论语”》把它坐实了。所谓的尊重文本、还原真假、区分死活,本质上不过是为愤青心态的表达抒发建立支点挂上幌子而已。该书第4页说:“我的态度,回想起来,和如今的‘80后’有程度的不同,无本质的不同。”他认为安乐哲“帮孔子说好话”是“挖空心思”,属于“西人的流俗之见”;而对一幅调侃孔子的洋人漫画则引王朔“你譬如孔子,搁今天就是一傻逼……”为之佐证。(第43页)也许“三人行,必有我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王朔们看来确实是卑之无甚高论,但苏格拉底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自己一无所知”岂不同样弱智?《圣经》的“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岂不更是疯狂?要知道,猴子变成人不只是因为直立行走,还因为先圣先贤创制立教人文化成。而孔子、苏格拉底和《圣经》,就是那最初的“文”和最基本的“化”。
“80后”等于反传统?未必。反传统的“愤青”或者源于五四,或者源于“文革”,从书中文字看李零先生二者得兼,但主要应该还是后者,因为他承认自己“‘文革’受过刺激”,跟王朔、王小波一样。虽然据说愤青还有“左愤”和“右愤”,我想“愤”的基本心理结构应该相近,即情结支配思维,表现为行为就是为愤恨而愤恨。这个complex的主体或为怨恨逆反,或为自卑自傲,或为压抑迁怒,至于发泄指向或左或右或洋或古则取决于各自早期经验。钱理群拿李零的解构孔子(有位“自由主义”作家在表达其自己的欣赏之后,也认为该书“解构”得有些“过头”)与鲁迅相比,实际二者是不相伦类的:鲁迅的反传统是基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激,体现着民族魂的精神光辉;李零的解构(实际从书中你根本看不清作者对孔子究竟持怎样一种态度,一会表示要学点什么,一会又说敬不敬孔子是个人爱好并引王小波王朔为同调)则是对一切“宏大叙事”的质疑与嘲弄,其情绪是个人性的,其尺度也是个人性的。这点由二人的行文以及行文中流露出的情绪可以看得很清楚:鲁迅的文字后面有一股力道撕开黑暗使你不能不面对并在面对中变得坚强;李零的文字后面则只有他自己,一个以调侃为幽默以亵渎为勇敢似自谦而实自矜似超然而实偏执的“老80后文人”,一个用传统资源否定传统价值的“新五四”学者!鲁迅笔下的“过客”孤独而坚定,是穿过黑暗去迎接日出。而本书封面上的“丧家狗”三个字跟这一切毫无关系——那从台北流浪狗延伸出来的意象又跟什么样的精神家园扯得上呢?(第1页)我看到的只有失意、无聊以及若干莫名其妙的洋洋自得。出版座谈会上刘军宁也表示不理解李零“怎么会把一个心底坚持理想的人说成丧家狗?”——不知为什么,他还认为五六十岁年龄段的人,相对最缺理想主义。我说,于丹把《论语》熬成一锅心灵鸡汤,反映的是她自己的理解能力;李零将孔子描述为丧家狗,则是把自己的心态和心量当成了孔子的精神和事业。
不由想起苏东坡和佛印的故事,想起故事中苏小妹的一段话:心头有尊佛,看到的就都是佛;心头有堆粪,看到的就都是粪。王朔、王小波最近很红火,从报纸到电视到网络挺热闹――把李零教授称为学界王小波或王朔,不也是很合适合的么!只不知他会不会也像孔子听到郑人说自己像丧家狗时的表现一样,“欣然笑曰:然乎哉然乎哉”?
原载《博览群书》2007年第五期
李零是要颠覆儒家文化的意义系统--陈明答《南都周刊》记者问
该如何评价孔子和《论语》
南都周刊:你在博客里批评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是“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和愤青的心态”,是“指桑骂槐策略导致的扭曲文本,厚诬古人的思维和心态”,为什么要这么说?后两者具体是指什么?
陈明:愤青心态是指情绪支配理智,言语只为情绪发泄而不顾实情。指桑骂槐,具体说就是指着文化骂政治,或者指着古代骂现实。
因为本书对孔子的定位完全不符合事实,对文本的解读或许通顺,但却把与其毫不相干的现实往上面附会――这点我已经举过例,这里说第一点。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他提到自己这本书的三个“新意”,第一点就是“孔子并不承认他是圣人”,“只承认自己是丧家狗”。确实,孔子说过“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但这只是一种自谦,就像听到郑人说自己是丧家狗时他说“是啊是啊”是一种自嘲一样。据此推论孔子“只承认自己是丧家狗”,如果不是亵渎神圣也绝对是厚诬古人。因为真正的夫子自道是“天生德于予”的豪迈自信,是“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的道义承担。从历史的发展和人们的认知看,这才是孔子之为孔子的精神和本质。
本书封面上那句“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中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纯属哗众取宠,因为它完全不能成立。首先,精神家园与现实世界本来就不是一回事,精神家园哪能到现实中找?其次,孔子是怀抱理想,并力争在现实中实现其理想的奋斗者。古往今来,这样的英雄数不胜数,无论成败,他们的努力都使人类历史获得一种尊严和光彩,又与所谓homeless何干?
指桑骂槐这种策略有时是一种机智,有时是一种怯懦。我认为在本书中是一种怯懦,因为他表面上要批评的那些东西,实际完全可以公开发表。而他心底想否定的东西,孔子及其创立的儒家文化在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却又不愿、不能或不敢摆出阵势举证讲理加以论述证明。古人说“中心疑者其辞枝”。你看李零闪烁其词,搞得他的粉丝也不清楚丧家狗三个字到底是褒还是贬,多么可笑!
南都周刊:在你看来,孔子是一个什么形象,该如何评价他?
陈明:孔子是真实个体和文化符号的统一。二者既有区别又有联系:前者是后者的基础,后者是前者所蕴含的思想、价值与社会互动过程中的积淀、升华或流变,各有其意义效应。例如,《论语》中的孔子是一个人,这是历史;谶纬中的孔子接近神,同样也是历史。我们既不能以后者否定前者,也不能以前者否定后者。对于前者,我们主要要作历史的分析,对于后者主要则是意义的阐释。李零对阐释似乎很不以为然,好像知识就是知识,假的就是假的。这实际就是我讲的“训诂学的心态”――耶酥的生、死和复活是真是假?对这个符号的阐释是不是毫无意义?
孔子不是神。但他在历史进程中的不同面向是各个时代各种政治、文化和学术活动的结果,需要具体分析的。你可以给出或肯定或否定的评价,但是,以《论语》中的“真实个体”为标准,将后来的符号以“假的”、“人造的”理由一笔抹杀,是不是一种幼稚?试图以此达到解构整个儒家文化的诉求发泄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有些狂妄?
南都周刊:你如何评价《论语》在儒学中的地位?今天看来,《论语》实际上是孔子及其弟子有关生活细节、言行的零碎记录,为什么会成为儒学经典?
陈明:《论语》在儒学中的地位当然是非常突出重要的。但我个人认为至少《周易》和《周礼》跟它一样重要。孔子自己则认为自己的志向体现在《春秋》里。
我不同意你说的“《论语》实际上是孔子及其弟子有关生活细节、言行的零碎记录”,这是西方一些学者的看法,表现了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傲慢。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原则,就被近些年开始的宗教对话奉为金规则(golden rule)。再一个,即使是一些生活智慧、日常训条,也不可等闲视之。它的意义不在认知理性的层面,而在实践理性的层面。作为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够了不起了吧?他说:伦理学不是科学,不能增加我们的知识,但它是人类内心倾向的一种证明。我个人对这种倾向深怀敬意。
要知道,作为文明基础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复杂的技术,而是这样一些基本的伦理训导。
李零砸不了我们的学术饭碗
南都周刊:除了你批评李零的著作外,(从王达三在网上公布的通信看)蒋庆评价李零是“此人玩世不恭、轻辱圣贤,末世此类人甚多”;康晓光说李零“不是一个好鸟”,作为大陆新儒家的几个代表人物,你们给人的感觉是对李零和其著作是“群起而攻之,”“气急而败坏”的感觉?
陈明:这些话我是赞成的,因为它基本符合事实。私下我也会这么说!当然,文章不能这样写,它要给更多的人看。我相信他们有自己的道理,我写的正是这样一些道理。但是,我不赞成你这里使用“你们……大陆新儒家”这种表述。因为我们并不是一个什么团体,我跟他们联系很少,对儒学以及其它许多问题的看法不尽相同。我感觉他们好像武侠小说中的名门正派,像天山派什么的,而我喜欢杨过那样的独行侠。
群起而攻之――从何谈起?除开我,好像还没有谁写什么东西出来――我也只是随手把白天的发言整成了一篇文章。气急败坏――我看这本书才真有点这个味道,在他的书里只有一种隐藏得很深却十分强烈的怨毒和憎恨。
最近李零自己出来公布了书中的三点新意。第一点前面已经将过了,下面就再讲讲第二第三点吧。他说,“大家都认为,仁是《论语》里最高的德行,其实在孔子论人的品级里,它还不是最高的,圣人才是最高的。什么叫圣人?生而知之,手里有权力,贵族。孔子的政治理想有不同的层次,他最高的理想是‘圣’。”这个是有点新意。但是,他仅仅从权力、“生知”理解“圣”,只看到了表面。《周易》说“圣人之大宝曰位。”所以,“圣”与政治、职位的关系是自然而然的,儒家从不讳言。但是,孔子那里的圣人之“圣”,更主要的是指一种政治行为,即“博施于民而济众”,这是权力、“生知”最终旨归和落实。
第三点,他说,“再比如‘恕’,很多人认为,‘恕’就是宽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