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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位儿媳妇,她不会太计较黎云的脾气,也不和家人评什么是非,这一切,她都当作别人不可企及的艳福。
晚上,我和健云在解数学题。
当黎云来敲门的时候,我连问了几声“谁”。熟悉的敲门声连响着,直到黎云带怒地回答,我才开了门。
那天晚上,我对数学的兴趣到了高潮。我坚持一题多解,对每个步骤挑剔、欣赏。连擅长数学的健云也不断地称赞我。我甚至怀疑起自己对文学的迷恋来了。也许,我应该献身于数学,我坚持要健云当晚就教我微积分。
听着健云的讲解,我恍惚看见黎云玩着一只喝干了的茶杯。我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很久以后,我审视自己那个晚上的表现,我觉得并不全是矫作。
幸好我身上有一股对知识的热情,我常常靠它来搭救我的自信。每当这股热情发动起来的时候,我就像一艘加足马力的快艇,沉醉在自己的驰骋中。
唉,靠着这股热情,我避开了多少灾难,也避开了多少幸福。知识,我的海洋。
中秋节前一天。大清早,乌云乱翻。
忽然,在上班去的路上,好似一轮小太阳放出金光。黎云笑着迎面截住了我。他两手插在洗白了的工作服裤兜里,脸皮晒得更黑了。风吹,使得他眼角边的皱纹又粗又深。上衣照例是敞着领口,任冷风往里灌。
“看!我回来了。三天的路开了两天两夜,差点没出事!”
“哦,你什么时候出差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他惊疑地说,“你不知道?临时通知的,我赶快回来找你,你不在。我告诉我妈和英英,叫她们告诉你,我在八月十五前一定赶回来……”
“嗯?你告诉你妈……”谁也没给我传过话。我恍然了。“好,那你休息吧,我上班去了。”
他惊愕地看着我。
我一走没有回头。
再没有看他一眼,可是脑子里留下了这个印象:风吹着他那未及修理的头发。在寒冷中他的脸色发青了。他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变成了拳头。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9)
让黎云去他自己家里找答案吧。这解释权不属于我。
到霞湖去!到那自由的月光里去
云城是一位多情的少女,霞湖就是这少女的明眸。
在霞湖里划船,隔一道堤就看见风帆,载运着西山采下来的巨石。赤膊的船夫摇橹,健美的村姑升帆。在霞湖的亭榭里看书,隔岸的稻田里飘来小调。泥脚杆的青年农民有时会在山歌里打趣你。
这是云城青年唱歌、拉琴、作画、谈情说爱的乐园。在那些思想被禁锢的年头,霞湖茂密的苗圃、幽静的小亭曾保藏了多少青春的乐曲啊?
琴声伴着热情的、昂扬的、忧郁的、诙谐的少男少女的歌喉。如果这声波可以描画在写生的画夹里,那么湖面上一定织满了绚丽多姿的彩霞。
在霞湖的彼岸躺着“睡美人”山。那是千古不谢的青春美。丰胸削肩,长发散落进霞湖里。
从“睡美人”的怀里涌出洁白如絮的烟云,一团团往蓝天疾驰。白云深处长眠着一位为全民族所爱戴的伟大歌手。我和汉云回城探亲时,曾一起去登高凭吊。
霞湖的风吹拂着青年伙伴的黑发,树叶和芦苇都在应和我们的歌唱。那位青年歌手在我们中间复生了。
在民族的危亡关头,他的生命曾如迅雷闪电一样驰过了历史的巨大波涛,那样短暂、迅猛、精粹。
只要我们民族还有一个真正的青年,这伟大歌手的青春就会与世长存下去。
敬献给这块朴素的墓地的,是禁锢不住的青春的歌唱,那从天南到地北、从城市到边寨、年轻人用心声编织的花环。
在黑暗的年月里,唱,就是用胸腔和热血做成的武器去战斗。
发红的带着暖意的月亮升起来。在林间草地上铺了雨衣,几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叉烧肉、花生、豆腐,几瓶红葡萄酒使得这成了一席盛宴。
小罗最后来。他解释说:“送老黎开会。”老黎?他眨眨眼,“老头放我假了。他说散会自个儿去坐公共汽车。不过,我还是去接他一下。”他把黎云母亲称为“太太”,倒把黎副书记叫做“老黎”、“老头”。
一个体态丰盈的女子在斟酒,蓬松的刘海,独辫上扎根孔雀绿的绸结,云鬓边斜别着银色的发针。这是有名气的民间歌手“云城小周璇”——罗云城的未婚妻,在百货公司卖纱线。尽管工资菲薄,上班紧张,文化不高,云城的青年女工们仍是在自己创造着美。
小罗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用手细心地摘去“小周璇”背上、肩上、头发里的碎草叶。我不禁看呆了。朦胧中,汉云高大的身影又向我俯下:“听懂了吗?”他递给我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你留着吧,练习英文靠听。……”
“金蛇狂舞”音乐响起来。旁边的一群人里,有一个盲人在拉胡琴。他的睫毛不停地抖动。琴声表示他感觉到了周围的一切:月光、发亮的树叶、友谊和年轻的心灵。
这就是英英曾经恐惧地提到的“霞湖音乐会”。这些音乐,黎云常带了磁带到我的屋里来听,后来不到半年,在收音机里也随时可收到这些乐曲了。
小罗的吉他伴奏着,“小周璇”唱着:
天涯与海角,觅呀觅知音……
小建国静静地望着湖水。鹅黄色的尼龙衣在月光下依然显眼。在这些人中间,我心境平和,得到安慰。
生活和大自然,永不会使人失恋
旁观着别人的柔情蜜意,我羡慕,我又不羡慕。
在那些以往的中秋之夜,我们唱的不是这个。
我多想再唱一曲大云江畔知青的思乡之曲,再领略那种期待的深情,清醒的悲伤和患难友谊。
唯有汉云,唯有汉云那样的人,能给这秋风萧瑟的故土带来新的光荣。一种激动,一种做过什么和将要做什么的感觉来到我心中。和汉云在一起,我没有徒手空待。
夜阑人静,我孤自走向归途。那轮迟迟不肯下去的圆月又在提醒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黎云,我们曾相约在这中秋节。
大海和星星,
有过多少幽会亲吻。
我和你呀,
却总隔着一缕云。
在我和黎云之间,不可能有小罗他们那样的相恋。我既不愿他公开接近我,又对这种隐秘的感情关系感到侮辱。这是没有出路的爱。
我并不是一个爱挑剔的女孩。可是跟黎云在一起,我总要在小事上纠缠。要是他约会迟到了几分钟,我就冷着脸,让他无以解释。要是他提出变动我们原来的什么约定,我就干脆把它取消。
黎云一定认为我够任性。我也不断地告诉他,这就是我的性格。
性格?
当一切都成为过去后,我要说,是我,首先对黎云不公平的。
X、Y……,一面解题,一面谛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等谁呢?眼泪,滴滴嗒嗒地落在X和Y之间。音乐在远处响着。今夜是马珍和吴副书记的婚礼,就在我住的后一幢楼里。
深夜。
打门声大作,像发生了火灾。我打开房门,赵林和保卫科长带着几个随从冲了进来。赵林第一个动作就是上前去把那放下的纱帐撩开。
手电光在床下、在所有的角落扫射。
次晨。
全院在议论昨夜“查户口”。据说云城的“四人帮”余党要作乱,全城加强治安。可是所里满城风雨,传说着在“查户口”中的“新闻,”有说是健云在我这里深夜不归,有说是我和社会上的不法分子有来往。小燕见了我扭头就走。
英英站在远处望着。我感到,她也在和别人耳语,她会的。她爱传小话,正如她把马珍和吴副书记的关系告诉我一样。因为她的身分,没有人指责她搬弄是非。相反地,她的小话具有某种价值。英英的母亲会说些什么呢?而黎云……
夜,仍是那么静。可是,这已经不是那种似水柔情的静,也不是那种专心致志的静。这是一种被监视的静,沉闷、压抑。
我作着微积分习题。
健云不会来了。这是他理当回避的时候。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幸好,我在内心里从来都是一个人。
掩着的房间却泄露了我内心的等待。我照例没有关上它。幸好,我没有关上它。关上它意味着拒绝健云,这才是真正的懦怯。
他来了,照例笑笑,坐下来教我微积分。我们的举止照旧,好像根本不存在那些流言。
嘴的表白是一种使自己和别人都讨厌的行为。
我等着,他来了。信任和友谊已经猛增。
像一阵奇妙的轻音乐,窗外响起了淅沥的小雨声。春和冬在夜中进行着交换。
他在将走的时候,略踌躇了一下,说:
“小郑,你搜集的关于赵林的材料,让我看看好吗?”
“为什么?”
“你应该去上学。一定要去。如果我们两人间要牺牲一个,那么应该走的是你。”
在健云的皮夹里依然放着小燕的照片。可他对我的这种表白,使我获得一种力量。我应该做他希望的那种人,我应该值得人们的珍爱。
他们以为,放出这种流言来横在路上,我,就再也不能豪迈地生活了吗?
他们选择了我最弱的一点——未婚女子的名誉,利用了最有威力的武器——传统。我恨我是一个女子,好像到处都带着不洁。
别人的母亲们会说:“幸好我的女儿不是这样。”我的可怜的妈妈!总有一天,我要她们来对你说:“但愿我的女儿像她那样。”
将来的女子都会正当地生活。
至于爱情,美丽的公主在绿草地上遇见美丽的王子所发生的美丽的爱情,只是童话。
“郑一帆,不应该啊!向组织隐瞒重大历史问题。”
马珍燃起一支烟,慢慢地说。
“郑一帆,”吴副书记有些痛心的样子,“在边疆农村插队时,你和叛国分子高汉云是什么关系?赵林一点经济问题,你就揪住不放,说是重用坏人,闹得他提不了级。你呢?这么严重的政治问题,你让我说什么呢?”
马珍弹了一下烟灰,鄙夷地看着我。
与此同时,罗云城的小车在市中心被一个穿旧军服的青年拦截。当着围观的群众,市委副书记听取了告状人的陈述。关于赵林的贪污案和我的准考证被扣压一事在云城传开了。健云还揭发出马珍与赵林和他父亲有某种政治关系。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罗云城出的主意。他俩怎么串连的呢?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星(10)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
汉云,我们分开有多久了啊!假如你那杰出的英姿又回到我身旁,我多幸福……
说我是“反革命分子的情人”,可恨的是我却没有做到这一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