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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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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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族老汉说,“别克,你这样喝醉的样子,让人家库里来的客人看见了,对我们新疆民族的印象不好。”    
    “不,”我摇摇头,“我是新疆的。”    
    别克的眼睛里闪出了聪明的被伤害的光。他不再和我握手,颓然地低了头。他用温柔的低音唱了起来:    
    朋友,你在哪里?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就像写不完的诗,    
    就像同一个天空上聚在一起的星星。    
    我们走过同一条路,    
    我们都是好汉英雄。    
    当我忧愁的时候。    
    你们来到,你们粗声喝道:    
    “谁欺负你?谁?”    
    我说:“没有,没有谁。”    
    “啊,亲爱的,你喝醉了。”    
    你们就把我拥抱。    
    那样的朋友,你在曲里?    
    他抖动双肩,摊开双手,伤心地向着我,向着维族老汉询问:    
    那样的朋友,你在哪里?    
    我多想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容。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    
    但我知道你们是好汉英雄。    
    你们在自由地生活,    
    为自己的幸福而勇敢斗争。    
    别克正是别克,赛尔江亲如兄弟的朋友。    
    多少年过去了啊!他叫努尔别克。这歌声使我把他完全认出来了。这是他和赛尔江在一起唱的歌:“我们像写不完的诗,我们都是好汉英雄。”    
    别克,你认不出?我就是那个总是轮到吃羊耳朵的姑娘,那个闯到你们中间去的顽皮的汉族丫头。那一年,我考进了乌鲁木齐歌舞训练班后,又跑回阿勒泰,到哈萨克人中间去学习民歌。我的家庭不和哈萨克人来往。那一年,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哈萨克。    
    那时,我胖得那么好看。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鹿。梳了两根长辫子,一身乌克兰装。那是我的俄罗斯妈妈给我留下的。现在我瘦了,苍白了。离开阿勒泰,离开阿勒泰的活鲜鲜的羊肉饭,外面的乱七八糟的饭我总是吃不惯招待演员的饭是很排场的,但无论炒多少盘子菜,我们阿勒泰人吃起来都不过是草。    
    我们阿勒泰的饭简单而高级?奶茶,酥油,羊肉包尔察克哈萨克的一种油炸食品。样式简单而营养丰富,就像我们阿勒泰人一样。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3)

    我吃外面的饭总是提不起精神来。异乡的饭使我的胃泛冷气。我多么渴望一碗又香又酸的揪片子汤。    
    我爱我们阿勒泰人不畏寒的硕壮体魄,那沉着的气概。我爱那反映着草原日晒和西伯利亚寒风的褐色脸庞。    
    家乡的空气多好、天多蓝啊每天都有新鲜的羊肉吃。我见了肉像狼的娃娃一样。吃了羊肉才会想跳舞。踢踏舞,蹲下去像弹簧一样地跳起来。哈萨克的“黑走马”,舞蹈的黑色马形象总给人孤傲杰出的韵味。吃不上那样活宰的羊肉,唱歌都走调,人身上仿佛少了温暖和活力。    
    进到城市里,和别的汉族丫头相比,我发现吃羊肉使我的皮肤粗糙而有弹性,总是绷得紧紧的,发着纯净的棕色的光。吃羊肉甚至使我的眼神也不一样,目光总是集中的。我愿意永远是这样的我。我不愿意温文尔雅,斯文秀气,骨瘦如柴。    
    “妹妹,我尊重你,我喜欢你。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可爱。你这样可爱。但我永远不想你。我们哈萨克人,尊敬人就尊敬一辈子。我说你是我的妹妹,一辈子是我的妹妹。”    
    二十年前,别克喝了许多瓶子酒,神往地望着我。这样庄重地说,那是在他知道了我和赛尔江的热恋之后。    
    这样的话,我怎能忘记它?哈萨克只用平淡的汉语词汇,便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实在的和人情的世界。    
    哈萨克人礼性大。一见面,必须首先问清是哪个部落,哪个支系,哪…家,多大年龄,婚否。如果不是本部落,要问与本部落有无婚嫁关系。一切问明了,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也就确定了应该跟对方谈话的态度和方式,以及可不可以开玩笑等等。同部落的男女不能通婚,如果对方女子是你的朋友的情人,就视同兄弟媳妇一样。    
    而小叔子可以和嫂子尽情开玩笑。哈萨克开玩笑厉害得很。谁要真的生气谁就输了。而大伯子对兄弟媳妇却是绝对严肃并且持保护姿态。别克对我后来就是这样的。    
    在每次年青人的欢聚之夜,总是别克,第一个在赛尔江的手风琴声中站起来,轻轻抽动肩膀。他把那在琴声中变得神秘起来的眼睛投向我。随即,那雄壮魁梧的他慢慢地走近了我。他用全身的节奏,用眼神在恳求我,似乎是在恳求一种比跳舞更重大的东西。    
    我转过头去,想回避。赛尔江的声音从琴声中传来:“林林,起来人家在邀请你跳舞。”    
    别克起初也追求过我。有一次,他拿起我遗落在桌上的手帕亲吻了一下。赛尔江走来,拿起手帕,说:“你的手帕,收起来。”他把手帕放在我手里。我收了起来。我对他顺从,对别克回拒。赛尔江在感情上决不让步的。    
    又有一次,宴会之余,别克斟满晶莹的一小杯红葡萄酒递给我。赛尔江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道:“林林,我希望你不要喝。”我为难地将酒还给别克。他却把它一口喝下,宽宏地说:“我把它全部喝下去了,你拿过的酒。”    
    在草原上,别克举手高扬,对我说:“我们哈萨克人的心,不是我吹牛,任何民族不像,宽广的,开阔的,就像这个草地一样。”    
    是别克和他的同胞们,使我抛却了我的家庭与哈萨克的宿怨。    
    别克为什么来到这遥远的塔里木异乡?别克是不会离开阿勒泰的。仅仅是看到他的背影,一个孤零零的喝酒的汉子的背影,就使人感觉到不幸。他是别克。不过,不再是那个快快活活的大力士别克了。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初恋中的汉族丫头了。也许,我改变得比他还厉害。他根本没看出来啊。    
    “我见过你。”忽然,别克抬头盯着我。    
    “在哪里?”我的心跳起来,往事的帷幕就要被拉开了。    
    “在我的感觉里。”他却这样回答。    
    “我是路过的。”我失望了,用轻松的语调说。    
    “但是我见过你。”别克又一次想捉住我的眼神,“我们哈萨克人聪明,很敏感,这个你应该知道。”    
    他看着我,带着一种不由自已的眷念和一点儿疑惑。那是哈萨克人丰富的神奇的感觉。    
    一种真诚的痛苦在我的心中爆发了,那是像欢乐一样的爆发。    
    “别克,我是林林我是赛尔江的林林。”我喊道。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赛尔江和哈萨克叫我“林林”。我的汉族丈夫叫我“秀林”,同事们叫我“小张”,后来又有人叫我“老张”。    
    “赛尔江?林林?”别克陡地站起来。他明白了。    
    刹那间,他呆站在那儿,脸色大变。他应该像我最初提到“阿勒泰”、“克浪河”那样的惊喜啊。为什么?他的目光在颤栗,失去了爽朗和明净。像有一把黑色火烧透了他那微陷的美丽的眼睛。他躲避着不再看我的眼,拔腿往棚外奔去,撂下了半个瓜和酒。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别克,一个被极大的苦恼、惶愧压倒的人。他的改变,可以用一句哈语来形容,骏马瘦削得像一张干皮子一样了。    
    瓜棚里。一直在看着的维族老汉开口说:    
    “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家乡的人?”    
    我点点头,却紧闭着嘴。我心里所翻腾起的风暴,只能和别克相通。    
    机敏的维族老汉并不需要我回答什么。他指着别克的那半瓶子酒说:“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没有他的亲戚。你说他跑来做啥呢?他天天光说想家,见到他家乡来的人又拔起腿跑了。从前,也有阿勒泰的哈萨到这儿来,给公家出差的。我们想,别克一定要和人家起来喝老酒了。是他一个部落的人嘛,他们同部落的都是亲戚。你说怪不怪呢?别克跑不见了。等到那个哈萨走了,他才露面。唉呀我看,他是埋不进他家乡的马扎了。”    
    马扎就是坟墓。一个人不能埋进家乡的土里去,意味着他的一生不能得到胡大的承认,也意味着他不再是这个部落的一分子。这是最大的痛苦和耻辱。    
    别克会遭到这样的命运吗?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他就遭到这样的猜疑?    
    我不禁想要为他辩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聪明的乌斯达,你看出来了,别克一定有大的心事。不过,他会回阿勒泰的。现在他大概是在塔里木劳改农场出来,一下子还不好意思回家吧?”    
    乌斯达的意思就是“师傅”,维族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回去的?自己的家嘛”乌斯达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汉族看这个,我们民族人不管。亲人永远是你的亲人嘛劳改那是政府的事情,说不清的事情。对不对?这个地方劳改的民族人,一放出来没有一个不是急急往家跑的。只有你们汉族人留下的多。这个别克嘛,不是劳改的。大赦那一年,刚放走一大伙。那些人走了不长时间,他跑来了。买卖不做,天天就是给人家宰牛宰羊。哈萨宰牲口是一等的。给他安家,他也不要。这南疆地方哪里找哈萨丫头去?连个哈萨老婆也没有。”    
    我向乌斯达说了“霍息再见热合买提谢谢”走出瓜棚。我的愁闷就像那些堆积如小山的瓜。别克,你为什么不吐一句真情就无影无踪?你为何漂泊?难道你比我和赛尔江还要不幸?我和赛尔江的痛苦已属于过去,而别克的悲痛却仿佛要通到坟墓。    
    这突然的相遇,触发了我心中的呼唤,“赛尔江赛尔江”这美丽的音节又扣击着我的心弦,无休无止,代替了生命时钟的搏响。所有的分,所有的秒都变成了一声声“赛尔江”的音乐:    
    我死去的时候,    
    要提起你的名字再死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4)

    不提起你的名字,    
    我不能死去。    
    当我还梳着乌黑的长辫,穿着俄罗斯妈妈缝的乌克兰装,当我还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鹿,我和赛尔江相识,在美丽如画的夏牧场,卡纳斯草原的山谷间。啊,那一年出生的小羔羊,小羔羊的小羔羊,也早已带领羊群,成为头羊,也许,早就葬身于暴风雪中,由于衰老而成为狼的牺牲。    
    在那一次弹唱会上誉满草原的老阿肯,也已长眠地下了吧?    
    草原上的阿肯弹唱会,七年一度。阿肯就是歌手,“阿肯弹唱”就是哈萨克的赛歌大会。从那以后,已经多少个七年过去了。    
    可是我记得清楚,那个日子的每一个细节,草原上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沿着清清的欢快的溪水,搭起两排白色帐房。当我们坐在山坡上往下看,赛尔江说,它们像两队雪白的绵羊,胡大的绵羊。    
    溪边架起篝火。人们忙着宰羊。孩子们围着吊起的肥羊看。草地上飘来奶茶的香味,羊肉汤的香味。哈萨姑娘拎着水壶,来来去去地汲水。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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