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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江苏会馆的聚会以后,李富贵就经常去参加这种“老乡会”,那一阵子他在老乡中找到几个谈得来的,算是交上了朋友,于是他们这一帮人没事就喜欢在一起喝酒聊天。其中做师爷的陆归延最让李富贵欣赏,听他自己说早年曾游遍全国,直到把家财败光才开始认认真真地找事情做,性格中很有些魏晋狂士的味道,不过讲出的话却往往很有道理。除了陆归延之外,金谷裕和范长河的经历很相似,都是家境很好,在家里又是小儿子,既讨厌家中的沉闷气氛又无心举业,所以就拿了钱出来做生意,几年闯荡下来,也算有点实力了。魏无极是他们这一帮人中年纪最大的,一脸的书卷气比陆归延这个老夫子还重,职业倒不算什么,只是一家小商号里的账房,人很风趣,但做事很稳重。而林雨长却正好和魏无极反过来,年龄是他们中最小的,说起性格来那简直就是个愤青,也没有事情做,本来就是拿着家里的钱出来玩的。林雨长也是淮阴人,对李富贵的事迹那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虽然对李富贵和洋人的关系不以为然,可对李富贵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还是感到很佩服,经常开玩笑地称李富贵为“奸雄”。
这一天,李富贵和他们五人又在一起喝酒,很快就把话题转到时政上了,林雨长首先说到了太平军:“现在长毛在湖南闹得很厉害,那些绿营兵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还真不知道西南的局势以后会怎么样呢?”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由陆归延来答疑:“目前湖广已经没有什么兵力可以制住发匪,武汉都未必能保住,若是武汉沦陷,凭现在长江一带的防务,根本是不堪一击。那时,我们这里都会兵祸连连,确实让人担心哪。”
李富贵觉得是到自己发表点意见的时候了,虽然平时在聚会中他也经常发一些奇谈怪论,但从没有很系统地分析过问题,这一次他准备利用自己的历史知识来露一手:“长毛攻克武汉看来是不可避免了,夺取武汉后,如果长毛入河南,进军山陕,说不定天下真的会变色,你我倒真的应该早作打算才是;如果如归延所说沿江而下,则可直取江宁,不过那样一来,长毛的最终命运却是必败无疑,我们只要小心不被战火波及也就是了。”
林雨长对李富贵的怪论显然很不服气:“江南如此富庶,长毛如果控制了武汉而取江宁,应该势有可为才对。”
李富贵最喜欢林雨长跟自己较劲,小伙子就属于以前看的刑侦电视剧里在开会时专门装糊涂、以显示上级聪明的下属一样,每次顺着他的话,总能把自己的道理说出来:“造反这个事情,比的是兵不是钱。山陕的老百姓穷得饿肚子,民风又骠悍,长毛一去必然兵力大增,而现在北方的绿营、八旗尽已崩坏,根本没有兵力阻挡长毛以山陕为基地进攻北京,朝廷只要一退到关外,想再入主中原就难了。”
“可是长毛控制长江之后,也可沿运河北上进攻北京。”
“那就不一样了,走山陕长毛几乎不需休整就可以补充实力进军直隶,而江南老百姓的日子还不算过不下去,长毛争取民心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如你所说,江南富庶,长毛占领之后必不舍得丢弃,又要分兵占领又要巩固统治,这样朝廷就有时间训练新军,做好准备。”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长毛必败?”
“不取山陕而取江南,这种鼠目寸光的领袖又怎么能成功呢?”
陆归延上下打量了李富贵一番:“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你不走仕途,还真是可惜了。”
“肉食者鄙,我倒是想走仕途,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帮我?”
范长河对大局倒不太关心,不过对太平军打到江苏的前景可就十分担忧了:“那你们看,长毛到底会不会来江苏呢?”
“我看八成要来,大家可以回家准备准备,房产田产该卖的就卖了吧。”李富贵对这一点倒是很确定。
“不会那么严重吧?”
“照我看,我也觉得长毛会来江南,从江宁向北打,苏北自然会成为战场。”陆归延从一开始就对家乡的前景感到不妙。
“难道除了逃难就没别的办法了吗?”金谷裕也着了慌。
“办法倒不是没有,就是组织团练,保境安民,不过民团要是组织得不好,那说不定连命都会丢掉啊。”李富贵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抛出了这次谈话的主题。
“是啊,谁能组织民团呢?”
“我看李富贵可以,他很奸的。”林雨长的发言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我不行,我还有生意呢。”
“你刚才不是说想走仕途吗?说起来你还是个道台,办团练确实是你最合适。”陆归延也跟着劝了起来。
“对对对,李兄你就把这个担子挑起来,生意上的事情交给我和范兄。”
“值此乱世,不如我们大家团结起来,不管是在商场上还是官场上大家抱成一团,有劲一起使,生意上就算由范兄和金兄打理,可兵凶战危,真要办起团练,陆兄、魏兄和林兄也该助我一臂之力吧,你们看如何?”
“好啊好啊,我早就在上海呆腻了,这次终于可以投笔从戎了。”这么配合的肯定是林雨长。
一直沉吟不语的魏无极也开了口:“军务嘛兄弟不熟,我还是留在上海帮助范兄、金兄打理生意好了。”
看到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李富贵把头转向陆归延,陆归延苦笑一下说道:“上海道对兄弟不错,弃之而去实在……”
“你胡说什么呀?你不是总说你那个道台老爷蠢笨如牛,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效力吗?”林雨长立刻跳起来反驳。
“陆兄,你我胸中都有一番抱负,至此动乱之机,自然应当携手干一番事业,你就不要推辞了,难道你还真要我三请你出茅庐吗?”李富贵以最真诚的眼神盯着陆归延。
“既然如此,那为兄也就不再推辞,咱们就好好地干他一番吧。”陆归延还真被李富贵的话点燃了热情。
《二鬼子李富贵》第一部分买办生涯(四)
当晚,那五个人李富贵一个都没放走,六人在一起讨论合作成立一个集团公司的事宜,经过一整夜的讨论,最后决定成立“远东贸易集团公司”,范长河为副总经理,负责整个公司的运作;金谷裕也是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普通贸易;张文革还是负责银行,同时还兼顾买办的生意;至于公司的总经理嘛,由一个名叫查理•;金的原银行总经理担任——这个查理•;金是李富贵从外滩的大街上捡回来的,当时李富贵看到衣衫破旧的他在街上闲逛,就走上去问:“有份很悠闲的工作,一个月30两银子,你做不做?”于是,查理就成了富贵银行的总经理,选中他完全是因为价格便宜,当时在上海想雇个外国人怎么也得100两银子一个月。后来李富贵才知道,这个查理还真搞过金融,不过后来在股市上把家族的钱赔光了,就被他们家的人给流放到殖民地去了,东游西荡地最后居然跑到了中国。本来,用个外国人做总经理,林雨长是坚决反对的,可是最后其他人都同意了“用外国人做总经理官府不会来找麻烦”这个观点,他也只好作罢。在订立了公司的各种规章之后,李富贵还确定了公司的口号和员工的座右铭等等,看到其他人不解的样子,李富贵特地向他们解释了企业文化的重要性,不过却听得那几个人却是哈欠连连。
终于把集团公司的各项细节都拟定好了,看到他们几个都睡倒在床上,李富贵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不觉感到志得意满。这次行动很成功,现在自己可以放手大干了,将来经济、政治、军事大事自己一手抓,利用新技术新思想,应该大有可为吧。就在这时,突然背后被人捅了一下,正在出神的李富贵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陆归延神秘兮兮地站在自己身后。
“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想吓死人啊?”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昨天配合得怎么样?”陆归延淡淡地问道。
“什么配合得怎么样?”
“你昨天的表演那么做作,我要是看不出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真是白长了这双眼睛了。”
“很做作吗?我怎么不觉得呢?”李富贵有点沮丧,他还以为自己的表演十分到位呢。
“还不做作?你那套表演小林子没看透不奇怪,金谷裕和范长河是关心长毛之乱,所以被你蒙过去了,魏无极肯定也看出来了,不过他只是不说罢了。”
“那大家就心照不宣好了,其实这样大家都有利。”
“本来我是想心照不宣的,不过看你好像很自负的样子,所以来提醒你一下。”
“是是是,我以后一定谦虚。”
经过半个多月的运作,集团公司终于可以正常运转了,财务方面由魏无极来负责,目前公司的各方面看起来还很随意,各个子公司之间的联系也不太紧密,李富贵打算在自己确立权威后再使公司完全正规化。把经济方面的事务处理好后,李富贵就开始把注意力转到官场中来了,第一步自然就是去骚扰赵世祖。
每次李富贵看到赵世祖苦着脸来接待自己就感到非常好笑,可是赵世祖就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笑,他发现这个李富贵完全不讲官场规矩,明明告诉门房挡驾了,他居然还自己闯入后堂,并且大言不惭地说:“反正你老婆又不在上海,就算在上海,让我看看又不会掉一块肉。”不过,虽然拜访赵世祖的初衷是为了和官员打交道,可李富贵发现其他的官员就没有赵世祖这么有趣,尤其是几个官坐在一起,那要听懂他们讲话可就费老了劲了。李富贵发现捐班还好一些,虽然为了显示自己并非胸无点墨,也喜欢把话绕着说,可毕竟不像那些仕途出身的官员能把一堆典故脱口而出,看到别人一个个心领神会而自己却一脸茫然可不是件好受的事。一次在赵府的宴席上,李富贵看到一道菜里有茴香豆,就脱口问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你们知道吗?”令李富贵大吃一惊的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茴字的四种写法,李富贵在心中大叫:上帝啊,我竟然坐在一群“孔乙己”中间!那以后该怎么办?建设国家不可能不依靠知识分子,这些家伙是没几个能指望得上的,可培养一代知识分子起码要20年的时间,看来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这天,李富贵突然想起,算来巡抚他老娘的生日也快到了,自己究竟该送份什么礼呢?太平军现在在湖南,不是明年就是后年,他们就要打到南京了,那时候估计他这个巡抚也就该完蛋了,要这样看,倒用不着在他身上浪费钱。不过算起来自己这一阵子挣了不少钱,足够组建一支军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