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如在眼前,由此了解了外族人种。从这一点上说,这篇小说是一个很好的收获。”宇野浩二认为,小说通过“祝”这个人的独特的性格描写,“一定程度地表现了满洲国的内面或一面”。
综观二十多年间日本殖民者的“满洲文学”,我们可以看到,日本人的“满洲文学”基本上是日本殖民主义政治文化的产物,其中许多作品,是自觉地为日本的殖民统治服务的,充当了日本向满洲进行思想和文化渗透的工具。有的煽动日本人吞并满洲的狂热,有的鼓吹“满洲建国”,有的为“满洲国”涂脂抹粉,有的杜撰“五族协和”、“日满协和”的神话。即使有些不是自觉地服务于殖民统治的作家作品,也或多或少地带有日本殖民主义及军国主义的文化的、种族的成见和偏见。他们笔下的人物,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满洲中国人”,也在殖民主义的有色眼镜下不同程度地变形和扭曲了。因此,日本殖民者的“满洲文学”缺乏真正的写实主义精神,倒是不乏狂想、偏执的“浪漫主义”色彩。这是日本人的“满洲文学”与生俱来的绝症。随着“满洲国”在1945年的土崩瓦解,日本殖民者的“满洲文学”也灰飞烟灭了。战后,还有不少从满洲回国、有着满洲生活体验的作家,写出了不少以殖民地时代为背景的作品。但是,那些战后的“满洲文学”已不再是狂热的“浪漫主义”,而大多是回首那不堪回首的往日,为那失去的一切唱挽歌了。
第三部分:“笔部队”及其侵华文学“笔部队”及其侵华文学(1)
七七事变之后不久, 日本向侵华战场派出了一支由文学家组成的特殊的侵华部队,当时称其为“笔部队”。“笔部队”的成员们以笔为枪,为侵华战争摇旗呐喊。他们或把战争责任强加给中国,或为侵华战争强词争辩,或把日军的残暴行径加以诗化和美化,大书“皇军”的“可爱和勇敢”,或歪曲描写日占区的状况,胡说日军和中国老百姓如何“亲善”,或炫耀自己如何出生入死,夸耀自己的战争体验……
一、初期派往中国前线的特派作家
1937年的七七事变之后,日本加紧了侵略中国的步骤,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在大举进行军事侵略的同时,日本政府强化了国内的军国主义体制,要求举国一致进行侵略中国的战争。事变爆发几天后的7月11日,就在日本发表出兵华北的声明的当天,近卫首相召集各新闻通讯社的代表“恳谈”,要求他们“协力”战争;13日又召集日本几家著名的杂志社——《中央公论》、《改造》、《日本评论》、《文艺春秋》——的代表,向他们提出了同样的要求。8月24日,日本政府发布《国民精神总动员实施纲要》;9月25日负责战争宣传的“陆军情报委员会”升格为“内阁情报部”。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国内的报刊、广播等舆论第五章“笔部队”及其侵华文学工具也开足马力,向国民展开了规模巨大的侵华战争的宣传。许多综合性杂志和文艺杂志,开始采用战时编辑,开辟专门刊登战争报道和战场特写的栏目。起初,报纸一般并不刊登文学性的报道。文学性的报道,或者说是类似“报告文学”的东西主要是由杂志来发表的。但是到了后来,连报纸也刊登了所谓“战争小说”、报告文学、战争诗歌、作家的战场通讯之类的内容,在读者中大有市场,报纸杂志对此类稿件的需求也越来越大,这就使得报社和杂志社除了他们的“社员”之外,又把一些文学家派往中国战场。8月3日,当时有影响的报纸《东京日日新闻》刊登了一条引人注目的消息云:“本社为事变报道添异彩/大众文学巨匠吉川英治氏特派/昨日乘飞机到达天津”;8月5日,吉川英治的《在天津》很快写出,并在该报头条刊出。接着,该报又派出小说家木村毅到了上海。木村21日到达上海,24日便开始发表有关上海的战事通讯。
到了八月底,杂志社也开始向中国战场派出作家。如《主妇之友》杂志派出女作家吉屋信子,她作为“《主妇之友》皇军慰问特派员”于8月25日飞往天津,9月3日回到东京,旋即又从长崎飞往上海。吉屋信子在《主妇之友》10月号上发表《战祸的北支现地行》;又在11月号上发表《战火的上海决死行》。同时,《中央公论》杂志把林房雄和尾崎士郎分别派往中国北方和上海。林房雄8月29日进入上海,尾崎士郎8月31日出发前往华北。九月初,《日本评论》杂志派出了作家榊山润。他们在中国战区采访了三周左右,然后回国。10月,《中央公论》开辟“现地报告文学”专栏,发表了尾崎士郎的《悲风千里》和林房雄的《上海战线》;《日本评论》杂志则发表了榊山润的《前往炮火中的上海》。这些作品是七七事变以后日本最早的一批有关侵华战争的报告文学。接着,11月初,《文艺春秋》社又派作家岸田国士去华北,《改造》杂志社派三好达治去上海。不久,岸田国士在《文艺春秋》上发表《北支日本色》,三好达治在《改造》上发表《上海杂感》。几乎与此同时, 《中央公论》社派出了小说家石川达三,《改造》社派出了作家立野信之。此外,杉山平助、大宅壮一、高田保、林芙美子、金子光晴等作家、评论家纷纷进入中国采访。1938年2月和3月,诗人草野心平、评论家小林秀雄又被派往中国内地。其中,小林受《文艺春秋》社的委派,特地来到杭州,给正在侵华部队中当兵、此前默默无闻的青年作家火野苇平现场颁发“芥川龙之介文学奖”,以示对战场作家的特殊鼓励。小林在中国的杭州、南京、苏州逗留一个月,回国后在《文艺春秋》上发表《杭州》、《苏州》等作品。他回国前后,又有浅原六郎、丰田三郎、芹泽光治良、保田与重郎、佐藤春夫等作家作为各杂志社及文化文学团体的特派作家,陆续来到中国。
总之,在七七事变爆发后的一年时间里,就有这么多的文学家来到硝烟弥漫的中国内地“从军”,他们写的“从军记”和“现地报告”之类的文字一时充斥杂志报端,对日本国民的战争狂热推波助澜。这时,日本军国政府还没有直接插手组织所谓“笔部队”。这些初期的“从军作家”,都是由非官方的民间机构派出的,当时还没有被宣传媒体称为“笔部队”,但其性质和后来的所谓“笔部队”并无不同。可以说他们是初期的“笔部队”。这些作家都是带着协力战争、进行侵华宣传的目的来到中国战场的,是自觉地为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战争服务的。对战争性质的颠倒,对战争狂热的煽动,对中国抗日军民的丑化和诬蔑,对中国现状的歪曲描写,是这些作家的大部分作品的共同点。但同时也或多或少地描写了战场上的一些真实情况。兹举榊山润的《上海战线》中的一段文字为例:
我看见了各种各样的死尸。
在第一邮船码头,有死马一样漂浮的黑色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便衣队。据说,黄浦江的赤土色的水,有三层水在流动:表面上的水在涨潮时向上游流动,它下面的却反着向扬子江流动,最底下的水则和表面的水一样向上游流动。
第三部分:“笔部队”及其侵华文学“笔部队”及其侵华文学(2)
此话是“上海丸”上的船员们说的,也许不假。因为这个缘故,浮尸才不容易冲到扬子江。黄浦江鳗鱼多。支那人似乎不吃鳗鱼,那些鳗鱼正在吃着浮尸。不,不只是鳗鱼。到了秋天,黄浦江中的蟹是一大名产,留在这里的〔日本〕移民诸君对我说,这里秋天的蟹十分肥美。其中好像真有人品尝过这种美味。
有点儿冷。
在前线看到的支那兵的尸体,就是这个样子。半裸着,仰面朝天,火辣辣的太阳晒着,连肚子都成了古铜色。人都死了,还曝尸于烈日之下。在炎热的天气中腐烂的尸体的恶臭味,非常难闻。不知不觉中,我觉得连草丛中的热气都闻不得了。(中略)
在舟山路附近看到的巷战之后留下的烧焦的尸体,最为可怕。只剩下了上半身,倒在路上。胳膊只剩上半截,耷拉下的脑壳,泛着奇妙的冰冷的白色。真令人不堪详写。
那些尸体的可怕情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像孩子们的胆怯一样,我回到宿舍之后,那可怕的情景依然纠缠着我。即便喝醉了威士忌,也是拂之不去。晚上去厕所,就着摇曳的蜡烛光,在朦胧的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白天那些被烧死的死尸的游魂。的确,人的脸在深夜映照在镜子中,是可怕的。那好像不是自己的脸。严格的灯火管制,倒使人生起这多余的恐怖。
然而死尸倒算是好的,在街头散落着的土袋子上,沾着鲜红的血。正因为它没有实体,所以容易让人生起种种想象。我心里一阵难受,在土袋前面呆呆地站着。
这就是日本侵略者踏上中国领土制造的人间恐怖!
在初期特派作家的作品中,尾崎士郎的长篇从军记《悲风千里》一直获得日本读者和学者的较高的评价。《悲风千里》描写了日军侵占下的华北地区的情形。但他笔下却很少那种人间的恐怖,而是带着一种温情的“和平”的情景。它恰好代表了日本侵华文学的另一种类型。在其中的《支那的孩子》一节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支那的孩子,听人说日本兵都是“鬼子”。鬼一样的外貌,鬼一样残忍,甚至肚子一饿就要吃人。
图11日军的宣传性图片:日军士兵与中国儿童在天津
东洋鬼——这个词有表示着一种非常现实的含义。据说只要一说“日本兵来啦”,所有正哭闹的孩子都不敢再哭,吓得缩起身子来。然而,日军攻占华北,支那的孩子们才算真正弄清了“鬼子”的真面目。
孩子们肯定都躲在隐蔽处,扭着脖子偷偷地观察追击支那军队的威严的日本兵——
没见头上有角,帽子下面也就那样啊, 既没有龇牙,也没有咧嘴。和支那人一模一样,也是人的脸。要说这就是东洋鬼子,真有点奇怪呀!无论看多少次,看了哪一个,都不是听说的那种东洋鬼。
于是孩子们从隐蔽处爬出来,怯生生地出现在东洋鬼的前面,远远地靠在一起,朝这边张望。
可是,不仅看不出他们有吃人的意思,而且不都笑眯眯的,朝这边看吗?还有的招招手,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道:
“小孩!小孩!来!来!”
孩子们起初不敢接近,随着逐渐熟悉,慢慢地靠了过来。于是东洋鬼子给他们牛奶糖,抚摸他们的头。抚摸头的时候,吓了他们一跳。当然他们没有被咬,那牛奶糖里也绝没有放毒。
孩子们已经知道了,原来东洋鬼不是鬼。于是跑回家中,从家里拿来了梨、柿子等,献给“东洋鬼”。
“东洋鬼”乐得笑逐颜开。他们接受了水果,同时付了钱。
孩子们再次跑回家里,然后把他们的父母兄弟带来了。
“东洋鬼”不是鬼,农民和城镇居民们由自己的孩子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也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殷勤得有些滑稽。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表示敬意。随着进一步熟悉,他们打心眼里表示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