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的那些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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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历的那些人和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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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听着我悖时的“谬论”,这时插进话来:“过去我曾为自己写过一副对联,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勿为。”    
    我一听更加兴奋了,赶紧接着说:“太对了!人就是得在有的方面永远知不足,可在有的方面不必求无‘止境’。我不是说学者、文人不应该有物质要求,只是不论在哪种社会,教授、学者的收入都不可能进入小于人口10%的高收入的阶层之内。美国的教授的收入基本上在四万至七八万美元之间,属于所谓的中产阶级。要发财的人就不会选择这条道路。中国的教授、学者,包括作家,就大多数而言,现在收入太低是事实,这确实不合理。但是,如果选定并准备坚守这个行当就不必期望先富起来,更不必在淘金大潮面前心浮气躁,神慌意乱。”    
    1989年钟敬文来访,摄于夏家客厅。    
    老人家颇有感触地说:“人不能掉到钱眼里去啊!我们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当年我所从事的工作也需要和各界头面人物打交道,向他们筹钱。但是我坚守一条:我只为工作任务向他们开口,绝不为个人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直到现在我仍然坚持这一点,我不但不为任何个人的事和任何企业打交道,我也绝不向组织开口。”    
    老人确实始终坚持这一点,凡是有人向他本人提出任何照顾性措施的建议,他都一律婉拒。就连同受到他所捐赠的字画和邮票的博物馆提出按国家规定给予一定的奖励时,他都坚决拒绝了。他说,我说是无条件捐赠就是什么回报、任何形式的回报都不要。真是干脆彻底。1992年浙江省政府和省博物馆再三再四地邀请他回故乡杭州住几天,他碍于情面去了,但没住几天他就提出回北京。我由上海赶去探望他,杭州真是个休养的天堂,老人家的胃纳、体力都有了明显的提高。他的家属们和我商量,说,你看他休养得很有效果,当地主人也再三留他,他就是不肯多住几天,你是不是也劝劝他。我也觉得多留几天对他健康有益,就找机会相劝。    
    我说,故乡的环境对您休养似乎特别合适,主人又相留甚殷,您再多住几天好不好?    
    老人家断然回绝:你怎么不明白,住这里一天要多少钱?你不会算吗?主人挽留,是客气。人要识相,什么事都得适可而止,不能到人家嫌麻烦才为止。我说过捐画给浙江博物馆是无偿的,就不要任何形式的回报。    
    我无言以对。老人家就按自己的计划回去了。第二年浙江省再来请,他婉谢坚辞没有再去。老人家什么事都是说到做到。    
    老人家住在医院,对于一些作家的近况仍然很关心。他说,有些人(提了几位作家的名字)的作品还是写得不错,包括写的一些研究文章也很有才气,有的人的作品渐渐少了,似乎也差了些,这也是自然规律。我说,是啊,像您,像巴老、冰心前辈这样到九十多岁还能写作,像柯灵先生八十多岁才开始写反映近百年来上海知识分子命运变化的长篇小说,都属于特例。江郎总有才尽的时候,只不过对于有些人来得早一些,有些人迟一些。这都不足奇。但是,现在有些作家似乎不太珍惜自己之所长,也卷入写作通俗畅销书的浪头中去了,似乎很可惜。老人家要我试举几例。我说,我认为转变得最成功的是广东的张欣。她不少作品在叙事方式和价值取向方面都符合通俗小说的模式,强调情节,迎合市民兴趣,语言流畅,简捷明快,人物的价值观念“从俗”,与当前市民阶层认同。此外,她写的无论是市场之战、男女之争,都透露出南方沿海城市当前的社会气息,可以说是创造出了层次较高的大陆式的通俗小说。    
    老人家插话说,通俗小说以写男女纠葛为多。    
    我说,那倒是。而有些作家其实是转不过这个弯来的。他们从骨子里很难“从俗”,他们擅长于人物的心理剖析,擅长于对人的生存环境、对人的生命本质提出各种各样的质疑和带有哲理性的思考。但是他们中间也有人“勉为其难”地凑热闹编起好莱坞式的故事来了。比如一部由十二位作家各写一集的电视剧《中国模特》,有些擅长写“红粉”、“花影”之类题材的作家加盟,自然没有问题,而且剧本的水平还可能高于一般电视剧,但也有自身条件有局限,不可能了解这类人物的极优秀的作家也参加进来,我就觉得不可理解。当然,他写的这一集没有被采用,在被传媒炒得轰轰烈烈之后被淘汰了。这位作家对于人物生与死的大限思考得极为深刻,却似乎在这个浪潮面前没有把握住自己,太令人惋惜了。还有一套长篇小说丛书,标榜雅俗共赏,也被新闻媒介炒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些作品是严肃作家写的通俗作品,相当畅销,给出版商自然带来了相当高的经济效益,稿费也较高。不过,从已出版的几部小说来看,艺术水平都低于这些作家所写的严肃小说。我觉得大多数作家也是有所能有所不能的,当然也能有一部分作家无所不能,那毕竟是极少数。为畅销而牺牲自己作品的艺术质量,我觉得有些得不偿失。前几年的“下海”浪潮已经过去,现在作家面临的也许是分流大潮吧。    
    老人家说,过去有些通俗作家如张恨水,在写作后期倒是不断扩充作品的社会容量的。    
    那倒是,我说。怕他老人家太累,我赶快就此结束。    
    和他老人家聊天,他既能听我倾诉对当前某些现象的迷惘,并且对我进行点拨,真是一件大快事。


第一部分 记长者夏衍第4节 1990年春与夏公聊天(2)

    之二    
    10月8日从北京回到上海,不到二十天,我又去了北京。这次是专程为夏公祝寿去的。另外,夏公曾捐赠过纳兰手卷和邮票的上海博物馆本来打算请夏公的老朋友方行为代表去祝寿,但方行因患眼疾,行动不便,他们也就委托了我。    
    说实在话,开始我有些为这次的活动担心:毕竟是九十五岁的老人了,何况又住了近半年的医院,连续三天的活动会不会让他太累?当然,医院里的医生们老早就考虑到了。我27日一到北京就听说医院领导和操办这次活动的单位已经商量好了,寿堂就设在老人家病房隔壁的大会议室内,30日生日那天在这里招待来客,老人家从病房过来和大家见见面,免得病房内嘈杂。从生日的前几天就开始严格控制来访的客人,以便让他获得充分的休息。规定是容易的,可哪能做得到呢?不少老朋友都想让开祝寿高峰,提前好几天就络绎而来了。来了就总有许多话要说,挡不住也无从挡。还有远地专程来祝寿的,比如上海来了五位电影艺术家,张瑞芳、黄绍芬、桑弧、徐桑楚和吴贻弓,他们或者与他合作过,或者受到过他的教益、得到过他的支持,能不见吗?不但见,他还要穿得整整齐齐、早早准备停当等他们到来。老人家是特别讲礼貌、尊重别人的。五位来客七嘴八舌地回忆起种种陈年往事,老人家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为他们做补充。就在医院的左邻右舍的病房中,也有他不少至交好友:楼下有冰心、钱钟书、荒煤,同层有赵朴初和曹禺。赵朴老和曹禺的兴致特别高。赵朴老挥毫写了一副对联:文雄千万众;年高九五尊。这副对联挂出来之后,朴老生怕年轻贺客不懂,几次解释:九五是皇帝之尊啊,夏公在文坛可是九五之尊啊!自己颇为得意。朴老看到越摆越多的花篮,特别高兴,和夫人、侄女一起来看,一边拍照一边说:让我们也沾点寿气。还特别在花篮中穿行寻找,问:方行送的那个花篮呢?我忙指给他看。那是一个一色深红色康乃馨衬以满天星有如花球一般的花篮。他指着花篮对我说:千里故人情啊!(我后来将他的原话告诉了夏公,老人家说你回到上海不要忘记告诉方行。)生日前夕,曹禺看到不停地向大厅内搬的大小花篮,他神色惘然地对替巴老来送花篮的吴殿西说,多漂亮的花,我真想也给夏公送一个,殿西马上说,我去替您办好不好?他摇摇头说:不必了,我明天一早赶着第一个去拜寿。第二天他果然来得最早。大家说,这就是万家宝!    
    医院的规定被打破了,好在夏公也没被累倒,生日那天,他穿着一件深桔红色的薄呢衬衫、深灰色厚呢西装,精神矍铄地坐在轮椅上出来了。老寿星出场接受祝贺自然让众来客高兴,而形成活动高潮的则是他在被授予国家有杰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称号之后所作的答辞。他神清色朗从容地说,尽管我年纪已经大了,但我仍要奋斗到最后时刻,这是我年轻时代就树立的理想:要一辈子为祖国和人民效劳。思路还是那么清楚,不加整理就能成文。    
    我们推轮椅陪他回房间时,我忍不住问:致答辞您事先有准备吗?他答:哪里!不讲几句总不好,临时想的。思维之敏捷依旧,然后他反问我:没有语无伦次吧?这次轮到我说:哪里!您讲得条理那么清楚,我还以为事先考虑过呢!    
    1992年10月,我与夏公在杭州玉泉。    
    老人家回到房间,精神仍然很好,秘书林缦来走报,住同一层东头套房的一位老同志(正在我追记这篇“聊天”时,这位老同志过世了),发觉廊外人声熙攘,问他的秘书,外边有什么事这样热闹,秘书告诉了他。他叹道:“夏衍为党作出了很大贡献,吃了很多苦,国家欠他的。”老人家听后脸上出现一个我们十分熟悉的表情,下颔微抬,双唇紧闭,安详地说:我从来不欠别人的,在经济上也是一样。老人家向来是以“宁肯人负我,我决不负人”自豪的。他多次讲到过,从二十年代以后,他借钱给别人,从不想要回来,可是他从不向别人借钱。他口袋里总是留五块钱准备救急。我说:您四十年前告诉我的这个经验,对我影响很大。后来我也总是藏一点钱,不到万分紧张时不去动用。老人家说,这办法很有用的,一次在马来西亚被抢,幸亏我裤袋里有救急的五块钱没被发现,才免于沦落街头的狼狈。    
    老人家真是聪明剔透,借这么一个话题就走出了对自己的一生作出高度评价的各种祝贺之辞的包围。我觉得老人家对于自己的一生有他个人的想法,他此时经常回眸凝视的主要是自己的作家和记者生涯。    
    寿诞过后第二天,我到医院,老人家精神仍健,于是开始聊天。老人家开口第一句话是:有人为我做过统计,说我写了七百多万字。我认为其中可以留下来的只有《包身工》。我说:《包身工》当然会传世。但是您说能够流传下去的只有这一部,那估计得太保守了。电影剧本、散文随笔这些且不去说,单以话剧剧本来说,我觉得《上海屋檐下》和《芳草天涯》都会留下来。他迟疑地摇摇头说,不见得。我说:您一直将自己的作品不当一回事,说写文章像拉屎一样,拉过就算。夏公也笑起来了。我接着说,结果我也受您影响,文章虽写不好,可也是写完再也不看,弄得要编集子的时候找也找不到。您可不能对自己的作品这样严酷。《上海屋檐下》从剧本来说,形式上有独创性,艺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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