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此际来谈这些,还不是为了就诗论诗。而还要讲解雪芹怎样运用诗(包括它的各种变相,如对联、酒令、谜语等等形态)来为他的小说艺术增添异彩。
如今我不拟逐一详列,免得太繁,只单举一例。
那是宝玉搬入大观园之后,快活满足,尽情享受之时,曾作过四首即事诗,体乃七言律,时分四季。其词云: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默默花愁为我填。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此《春夜即事》诗也。这诗“劣”吗?尤其是颈腹二联。十三岁的荣府哥儿作的呀!自然难说就能与李商隐比美,可也总算“难为了他”吧?再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簾卷朱楼罢晚妆。
此《夏夜即事》诗也。别的且慢表,只看那中间两联将麝月、檀云、琥珀、玻璃四个丫餐的名字巧妙运入句内,何等自然贴切。一结二句,风致特胜。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此《秋夜即事》诗也。若说这也是“劣”诗,只怕稍欠公平。虽不敢说是清新俊逸,也自潇洒风流。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蘮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此《冬夜即事》诗也。写的诗境还是那么好,四首之末,亦绝不见笔弱才尽之态,神完气足。以我个人拙见而论,“舒金凤”颐展绣衾之佳句,但“落翠花”者何也?便似稍晦,或有深意,我尚未明。但第五句暗用杜甫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写那种高雅孤秀的东方文化女流的神采风度,来喻写《红楼》中人物,却是极为精采而又含蕴。
这些闲言表过,言归正传——就要问了:他写这四首诗,安排在这个地方,用意何在呢?
我请你注意思索几点:
第一,为什么不作四时白日即事诗,而单作“夜”诗?
第二,为什么在四首诗中,“霞峭云幄”、“抱衾金凤”、“锦蘮鹴衾”就三次特写夜里的豪华精美的“铺盖”(被褥)?
第三,为什么四首诗中,“鹦鹉唤茶”、“荷杯倾露”、“不眠酒渴’、“拨烟烹茶”、“侍儿试茗”、“扫雪烹茶”这么多的“饮事”?
我这三大问题,请你先答。答出来,太好了。答不出,只得听拙论一讲。其说如下: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即事”,而是我开头提出的“伏脉千里”范围中的又一奇绝的手法!
宝玉此时作的“享乐”之诗,实际上是在遥遥地射伏着他自己日后的“受苦”之境。这大约也可以算在戚蓼生所说的“写此而注彼,目送而手挥”的令人惊异不置的新奇笔法之内。在雪芹原著中,当读者阅书至后半时,看到的并不是今甘流行的程、高篡改本那样子,而是贾府彻底败毁了,大观园成了荒墟废土,宝玉落难了,无衣无食,也无住处。他与“更夫”为伍——或是本人充当了此役,或是无以为生,最后替更夫打更,然后谋求一个借寓栖身之地。
更夫有什么稀奇吗?没有稀奇,但“不寻常”,他们是昔时最穷最苦的人,五冬六夏,职业是为人巡夜打更。“更”是夜伺报时的古法,将一夜分为五个更次,宫中特殊,要打六更,专名叫做“虾蟆更”(也换言“蛙更”)。一般人们安眠热寝中,总是在那最寂静的夜空里传来清脆达远的柝声,柝是木头做的,中空,道理与木鱼相似,俗称“梆子”。柝声总是由远渐近,近在耳边了,然后又由近而远,渐渐地听不到了——但他又会有规律地循环转回来。那时候,人们大致是初更开始夜息,室内活动,三更为夜深,一般都入睡了。五吏开始渐渐破晓,早作之人即起床了。而更夫则要轮班巡夜,他们穿着最破烂的衣裳(夜里没人去“看”那“服装”),腰里挂着响铃、一动就响,手里不停地击柝,也有专打着灯笼的,叫做“帮更的”。尤其在隆冬寒夜,苦不堪言。但最苦的还是他们的住处:更房,冬季无火,无有足够御寒铺盖,只有稻草、鸡毛等物,厚积于地},打更回屋,卧于其中取“暖”……。
日后的宝玉,深谙了这种“生活”滋味。怡红院中,绛芸轩里,茜纱窗下,百种温馨(不但“即事”诗,前章引录的那回晴雯、麝月冬闺夜起的氛围,令人如身在境中矣),最精美的衾裯毯蘮;最可口的荷露雪茶,侍儿的服奉笑语,沉烟檀雾的馥氛,翠钿宫镜的光影……,一切一切,日后俱化云烟,如同远梦,——更房的苦况,与之构成了人间世的最强烈对比的两种“境界”!
当读者看书看到宝玉受苦时,再回顾这四首“即事”诗,方才如雷轰电掣、冰雪泼头一般地恍然大悟!一面为宝玉的身世处境感泣,一面为雪芹的艺术笔法惊叹!
宝玉“帮更”时,渴极了,连一滴水也没得可饮。这就又是“即事”诗里再三再四特写茶汤酒露的奥秘之所在。
宝玉真的落到那种地步了吗?谁说的?有何为证?莫随意附会,信口编造。
不是附会,也无编造,有书证,有人证。——本书为讲艺术,原不涉考证,今为取信于读者,略列一二。
书证的发现与存在,最早见于甫塘逸士的《续阅微草堂笔记》。其文云:
《红楼梦》一书,脍炙人口,吾辈尤喜阅之。然自百回以后,脱枝失节,终非一人手笔。戴君诚甫曾见一旧时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不与今同:荣宁籍没后,均极萧条。宝钗亦早卒。宝玉无以作家,至沦于击柝之流。史湘云则为乞丐,后乃与宝玉仍成夫妇——故书中回目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之言也。闻吴润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惜在京邸时未曾谈及。侯再踏软红,定当假而阅之,以扩所未见也。
此书证也。人证则是杭州大学姜亮夫教授《我读红楼梦》所传:其少时在北京孔德中学图书馆见一钞本(我后托友人询知尚能忆为十六册),所叙宝、湘重会时,是为更夫之宝玉将巡更所执灯笼置桥栏上小憩,而湘云在舟中,见其灯,识为荣府旧物,遂问之,聆声识为宝玉。
这样,我就要提醒读者:你可还记得我在前章讲到香菱咏月诗(第三稿)的颈联吗——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那儿出现了更柝之隐隐远影与微音(其实“隔巷蟆更”那句,早已透露了)。
《冬夜即事》诗中还有重要的一句:
女奴翠袖诗怀冷。
怪哉!怡红院中从未闻晴、麝、纹、痕等丫鬟中有一个女诗人此何谓也?原来又有奇妙——也是清代人陈其泰,在他的“桐花凤馆”《红楼》批点本中,有一段记载他祖父陈石麟在乾隆时于吴菘圃(┫喙ù笱康谋鸪疲┘壹怀尽玻病常Α⑾嬷鼗岷螅谄犊嘀兄党κ厮辏怂旄薪褡肺簦砸洌玫脑暇褪堑谄呤匕季Ч葜星秣臁⑾媪涞脑希∷娓讣推渲屑噶洌3W约罕乘谢鹘凇玻场场�
这才明白,那“女奴”正遥注日后的湘云而隐伏了暗笔,因为湘云大约是由于其家也同时获罪,籍没作了奴婢(一条资料说是“佣妇”,亦即此义也),与沦为乞丐当是先后阶段的不同。
这就是《红楼》艺术中运用诗的形式的一个最有代表性的例子。那些批评《红楼》诗“劣”与可“厌”的人们,当然没有想到雪芹设置在书中的诗,既“是”诗,又“不止是”诗。孤立、片面地“赏”他的这种奇诗,所见自然是毫厘千里了。
〔1〕可参看拙著《曹雪芹小传》所举略例。
〔2〕按陈石麟,生于乾隆十九年(1754)甲戌,即甲戌本《石头记》书之年,与雪芹为同时人。吴僦列齑笱浚食啤跋喙薄4司菪旃毕壬褪荆瓶嘉獾么苏浔荆痹谇∷氖四曜笥摇<丛诔獭⒏呶比居⌒兄笆嗄辍�
〔3〕请参看拙著《红楼梦与中华文化》卷末附录。
第二十一章 海棠·菊花·柳絮
上一章引“即事”诗,有一联是“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仍然是以景物象征人物。鹤,象征湘云,前引中秋联句“寒塘渡鹤影”句最为明显了,就连描叙湘云的衣着打扮,也说是“鹤势螂形”(这是雪芹的自创文学语言,以形容女性的躯体“曲线”的健美)。而莺象征宝钗,她为大观园题诗就说“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连她的丫鬟的名字也是莺儿:“梨花”也暗贴她住过梨香院和素白的色调(她住白屋子像“雪洞一般”)。这也就是到了冬天那一回岫烟、李纹、宝琴三人咏红梅的诗有句云:
闲庭曲槛无馀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雪”象征(并谐音薛——“丰年好大雪”、“山中高士晶莹雪”已一再有例矣)。“霞”象征湘云〔所谓“枕霞旧友”的诗号,“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酒令,皆其一理也)。
我这么一补说,不仅叹是为了找前文,也是为了启后段。对于雪芹设诗,须晓其重点尤聚在黛、湘二人身上;因黛为大家常沦之人,故我侧重论湘之事。
海棠开社,是全部结构中的几条主脉之一条,我称之为“诗格局”——我们此刻一面讲诗的作用(艺术手法),一面便已暗入了结构的大章法的范围之内了。
海棠开社,由三妹探春起意,大嫂子支持,贾芸恰巧就送来了海棠——这海棠,已经是“九节攒成”的秋海棠了。这象征着海棠化身的女儿的命途已自春徂秋了。而此社偏偏是湘云压场又压卷。
那写得真好。——雪芹的笔,这儿用的何法?大约也可说是“明修暗度”之巧吧?你看他,将宝玉“支使”到了“社”里去后,家里的袭人却闲中有忙,静中有动:她偏偏这时打发宋妈妈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
这一送不打紧,立时又给雪芹提供施展生花妙笔的大好机会!就这么一小段事情当中,就能有偌大的曲趣、琐趣、追补遗文、得空便人……种种手法一齐呈现于纸上,真让你猜不透他的文思与意向。
她要送的是些什么呢?东西不多,只有三样,红菱,鸡头,桂花糖蒸栗粉糕。这三样,却带着一片新鲜的季节气息,且是园中自产的新果。鸡头即芡实,老北京街头叫卖,王府贵人内眷等尤喜食之(旧时唯什刹海盛产菱芡),藕香榭的对联,贾母独叫湘云念与她听,正写的是: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笔笔不空,并且句句是前后明暗勾连呼应。
但在找寻盛东西的缠丝玛瑙碟子时,却又引出了“补遗(追前)”与“得空便入(伏后)”的妙文。碟子不在槅子槽里,大家齐想哪儿去了,因而又想起还有一对连珠瓶也待收回。于是秋纹想起宝玉用瓶盛花孝敬老太太、太太,博得欢心,竟从太太手中得了赏衣——王夫人正找当年嫁衣要赏人(袭人得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