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至七十二回。以凤姐病深,家事忧重为眼目。过此即入抄检大观园——为家亡人散大主脉步步逼进。
九九:至八十一回。
但原书已残佚,研究者另有“探佚”专学,以窥见后文大概轮廓。
十九:(元春猝死,探春远嫁,黛玉夭亡……“三春去后诸芳尽”之聚笔在此。)
十一九:(贾赦等罪发,贾府彻底破败。凤姐、宝玉系狱。贫困惨状。)
十二九:(湘云沦落中,有义士扶救,得与宝玉重会。)
以上仅是一个极粗略的勾勒,简到无可再简的“提纲”示意。(如有兴趣,可参阅拙著《红楼梦与中华文化》之末编)然已大致显示出:这九为单元大章法的规律,并非个人的臆测,乃是客观存在的实况。
小说有百零八回的吗?有的,与《石头记》同时先后问世的《歧路灯》,就是如此。真是无独有偶〔1〕。
但九与十二,是什么意义?雪芹何必采用这二数以构全书?这似“神秘”、“离奇”、“怪诞”,其实一点儿也不。这全然是中华文化传统的基本知识的运用。
为什么要用十二?关键在于这部书的一个异名就叫《金陵十二钗》。作者以“钗”(“裙钗”的简省)代“女”,意谓书中第一流出色女儿(女性人才)有十二位,名之曰“正钗”。有正即有副,故又有“副钗”。正只一级,副则多层,多到几层?以九为次。于是
12×9=108
雪芹共写了一百零八个女子——其思路的触磕浚发,就是来自《水浒》的作者立意要写绿林好汉时,特别有意地采取了“一百单八将”这个数字,而且他的“等级观念”将此数目又分为“天”之三十六,“地”之七十二。三十六,七十二,在中华文化上民俗上的出现与应用是更仆难数的,而此二数者,即皆系九的倍数:四九三十六,八九七十二,小学生都是烂熟的。于是——
9×4+9×8=36+72=108
9×(4+8)=9×12=108
这太“通俗”而又“自然”了,故在中华人看来,了无奇异可言,用不着任何的“大惊小怪”。
十二,阴数——偶数的最大代表数。九,阳数——奇数最大的代表数(九月九日为“重阳”)。九表“最多”(九天,最高;九地,最深)。而从汉魏以来,凡品评人品、艺品,都分“九品”。所以,十二钗也分了九品,所以才有九层的十二钗,共一百零八名〔2〕。
以十二称钗,来源甚早〔3〕。因为九与十二,皆不过表示众多之义。但十二此数本身,也有天生的特色,如天文学上有十二宫(日月交于黄道上的位次),地有十二支,月有十二圆,音乐有十二律,生理有十二经络……。这是一个奇迹,所以它是个天生奇特数字,而非出人造。至于九,那也来历古远,中华文化的肇始标志“河出图,洛出书”,《洛书》即是九数。
据脂砚透露,原书最末列有《情榜》,应即如《水浒》之也有一百单八将的全部名单——忠义榜。《石头记》的“情榜”显然即由正钗十二名、副钗十二名、“再副”“三副”……以至“八副”各十二名组成。十二,在书中是个主数,事事物物都是十二个,读者熟悉,不必胪列。
大约这个已定的一百零八名脂粉英才(与绿林好汉有意地“对台唱戏” )的数目,又启发了雪芹,使他又有意识地将回目也调整了,定为一百零八回——这也是他处处打破旧套的一个突出的表现。
如果能够深细研析,也许就可以发现,雪芹将这一百零八女子的文字是如何地分布到十二个九回单元之中的艺术布局。
雪芹在排定一百零八钗时,实在是从书的一开头就告知我们了,请看:
他是从娲皇炼石补天起头的,而他给女娲的石头早已定出了“尺码规格”:“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而脂砚在此,也早有双行夹注批:
在“高经十二丈”句下:“照应十二钗。”
在“方经二十四丈”句下:“照应副十二钗。”
上句易解,但下句怎么讲?“二十四”如何照应“副十二钗”?
原来,这儿在甲戌本上头条批中“照应”作“总应”。这个“总”,实包所有之钗而言;大石每边之长(或宽)都是二十四丈,才能合原文的“见方”(即正方形,四边等长),那么,四乘二十四,即是所有诸层副钗的总数了——
24×4=96(副钗)
12(正钗)
96+12=108(全体。《情榜》亦即此数。)
要想明白雪芹在《红楼》艺术上的致密精严,一丝不苟的文心意匠,达到何等地步,也必须着眼于这些独特之处。
〔1〕《歧路灯》的年代略晚于《石头记》,其内容是写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不务正业,眷恋戏子,最后改邪归正了),也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所居曰“碧草轩”,似隐然与“怡红院”对映。还有其它痕迹也与《红楼》暗比。故我以为此书盖亦芹书的一部最早的“翻案仿作”(如后来的《儿女英雄传》)。我疑心它的一○八回的章法也不是自创的——很可能其作者因某机缘而受过雪芹原著的启示。但《歧》书毫无思想境界,与《红楼》价值难以相比。
〔2〕1987年4月1日,在普林斯顿大学讲《红楼》结构后,当晚又有一次小型座谈会,对红学研究感兴趣的青年学人参加,提出各自关心的向题。有研究生吴德安女士发问:既然雪芹是专写女性的,为何他却采用阳数“九”作结构基数?当时我答得不明确,我应当回答说雪芹写女性,故名《金陵十二钗》,“十二”正是阴数;
至于“九”,那是表示“多”层等次(品级)的意义。这儿毫无抵触。在此向她致意。
〔3〕严中的《红楼从话》对此有很好的考列,今不多赘;而与雪芹同时并有关系的尹继善赠忠勇公傅恒诗。亦有“十二金钗只画图”之句,是称赞他不多蓄姬妾,美人只在壁悬画中。稍后宠臣和魇灿惺痤沃铩?杉涫敝坝孟凹�
第二十八章 九曲黄河向海门
中华的小说、剧本,凡写及男女之间传达心意、缔结姻缘的,很多是要运用“表记”这个手段。表记者何?就是一件表意的物品。这个,好像属于“旧套”范围,但一细思,则饶有意味。这就是中华文化当中礼与情的“矛盾”与“调和”的微妙“处置”之方,纯粹表现了中华人的美好的风度与心灵。何以言此?比如在西方道德传统上,少年男女互表“倾慕”之心(鲁迅语。他不用什么“爱情”,这本身便充分说明了东方的风格),那洋青年们用不着“麻烦”,甚至就是直白了当地说出一声“I love you!”就行了。谁也不以为“怪”的。在我中华,这却“使不得”,人听了会大感肉麻而乏味,“爱情”的产生、发展、传递、接纳……哪里可以是这么简单而浅浮的事?就在《红楼》书中,你也可以看见:少女一提“说亲”、“媒人”、“婆家”、“相看(前一字重读,后一字轻读,特指缔姻前的观察对方男女的相貌仪容)”,就要面红腮晕,羞得不能抬头,遑论其它?因此,才发生了“表记”之事。表记原是在“礼”的范围内设法以传“情”的,而还有一个“私相传递”的问题会构成罪名的呢。所以在小说、剧本中运用“表记”,中含文化深层的意理,也不能全以“窠臼”视之。
比如,“江皋解珮”,就是一个古老的美丽的“表记故典”。苏东坡的《天际乌云帖》中,记下了落入“乐籍”(官妓)的才女幸得长官准她脱籍自便时,题了“解珮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之句(交甫,姓郑,即受江妃解珮的士了),真令人诵之味之无尽,这就是中华文化的迥然超迈庸俗的一种最好的例证。大约正因此故,雪芹书中,也采用了它,而不以为“落套”。
数一数,不仅小红的帕子,贾琏的汉玉九龙珮,潘又安的绣春囊,都在其内,就连多姑娘的一缕青丝美发,也是此类。但是,另一性质、形式都不尽同的“表记”,还包括着并不是“传递”而各自佩戴的饰物,其间竟也暗寓了姻缘的线索联系。
在宝玉身上,可以说是有三重“表记”意味的事物。
一件是他大承笞挞以后让晴雯送与黛玉的旧帕;一件是自己有的是玉而宝钗有的是金(锁);一件则是最后又得了一个“雄”金麒麟——而湘云却早自佩有一枚比这略小的“雌”麟〔1〕!
第一件,黛玉见了初不明何意,旋即大悟,深为感动,虽虑“私相传递”,却又“不避嫌疑”,在其上题诗三首(都是说“泪”,因“鲛绢”是贮泪之物)。当然,早先她给宝玉做的精致的针线活计,因吵嘴赌气剪断了的,也早含表记意味,兹不多说。但应指出那已是不吉之兆了。第二件,宝玉自己并无意为“玉”寻配,那“金”乃“癫头和尚”支使所造,所以后来薛蟠在生气时一口道破了“要有玉的才配”,所以这实与宝玉本人的意向无关。那么,剩下来的就是“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金麟了。
雪芹写这枚金麟的来龙去脉,真是精采出常,妙不可喻!那是在清虚观,众道友为要见识见识那闻名的通灵玉,才引出了众多贺敬之仪,而宝玉单单挑上了那枚金麟。贾母见了,说恍惚记得谁家孩子有这么一件东西,宝钗立刻回答说湘云带着一个。黛玉当下尖刺宝钗对佩物特别留心!宝玉听说湘云有之,忙揣起来——又怕人看出来,哪知别人不知理会,又单单黛玉“表态示意”,早知其心!这使宝玉很不好意思,又掏出来,假言这东西有趣,我替你收着,回家给你带上。黛玉说:“我不希罕”(北方话,后一字重读,义为“爱惜”“珍视”,作动词,只用于反语,口气极轻蔑)!宝玉闻如此说,这才不得已又揣起来——决意只留与湘云了!
你看,这一幕情景,真是“九曲”,妙趣横生,说笔能生花,一点儿不虚诳。
但从此,不再写它在宝玉怀中如何下落了。他却去写别的了。
那是蔷薇架下,看一女孩子画“蔷”字看入了迷。不防一阵夏雨陡降,宝玉急忙跑回怡红院,已浇得落汤鸡一般(还踢伤了袭人)。
一直不再提那宝物金麟了。
忽然,湘云又来小住了。她见过了长辈,入园来寻二哥哥。丫鬟翠缕一眼看见一个金晃晃的东西在那地上草间。拾起一瞧,惊喜意外——是个又大又美的金麟佩!
于是,从论阴阳转到了论“雌雄”——又转到了问“人”怎么分阴阳?——马上遭到了湘云的一口啐,“越说越说出‘好的’来了!”盖今日之“性别”常言,那时是万万不能出诸女儿口中也。
等到会见了宝玉,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向怀内摸寻金麟——糟了,不见了!
湘云举掌一“亮”:是这个不是?宝玉这才说出自恨该死的话,这比丢了“印”还要紧百倍。
我们都记得:“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把儿女私情,略萦心上。”这是给湘云的定评,可当她从翠缕手中接过雄麟托于掌上的那一时刻,竟也默默含思不语者久之。
请君温赏:你看雪芹单是为了写这个金麒麟的来往得失,是如何地笔如生龙活虎,意若穿珠走盘。他并不明写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