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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儿,你几岁?”
“十二。”
“我的兄弟的照片,也是十二岁的时候照的;现在是十六,……是的,虽然十六岁了,但是十二赚钱的时候分别之后,便不曾会见过;所以到了此刻还觉得他是哥儿一般模样呢。伊注视着我的脸,忽而流下泪来,在月光底下显得伊的颜色更加苍白了。
“死了么?”
“不,倘若死了,倒也就断念了;分别以后,还不知道他的下落与情况呢。两亲早已死别,只胜了姊弟两人,正是互相靠傍着过活,现在却又分散了,连生死还不明白。而且我不久也要被人带到朝鲜去了,恐怕在这一生中已经不能再会了。”伊的眼泪沿着面庞流了下来,伊也并不揩抹,只望着我的脸低声啜泣。
我向着河岸眺望,不作一声,听伊这番说话。人家的灯火映在水里,闪闪的摇曳着。缓缓的响着橹声,大传马船开驶过去,船上的男子用了清亮的声音唱着船歌。我在这时候,觉得在我幼稚的心里感着说不出的悲哀。
忽然有人操着小船,飞奔而来的,却正是德二郎。
“我拿了酒来了!”行二郎在一二丈以外大声的说。
“好呵!我正和哥儿讲我兄弟的事,哭着呢。”伊正说着,德二郎的小船已经到了。
“哈哈哈,我也正想大概是这样罢,所以拿了酒来了。喝酒罢,喝酒罢!我给你唱歌!”德二郎似乎已经醉了。女人拿了德二郎给伊的一只大酒杯,注了满杯的酒,一口气喝下去。
“再一杯!”这回是德二郎替伊斟满了;伊拿来又一口喝干,呼的将酒气对着月光喷去。
“这就好了。现在我唱歌给你们听罢。”
“不,德爷。我想尽量的哭一场。在这里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人听见,请让我哭罢。请让我尽量的哭罢!”
“哈哈哈,……那么,你便哭罢。我和哥儿两人听着就是了。”德二郎对着我笑。
女人俯伏着,哭泣起来。但是也不便发出大声,所以只见伊背上抽搐,很是痛苦的模样。这时候德二郎忽然变成一副庄重的相貌,看着伊的这情形,随后突然回过脸去,对着山看,也不作一声。过了一刻,我就道,
“阿德,回去罢!”
这时候女人连忙抬起头来,说道,
“对不起,哥儿看着我哭,真无聊了。……我因为哥儿来了,仿佛已经得同兄弟会见过了的样子。哥儿,也请你健康,快点长大起来,成为伟大的人。”伊用了悲切的声音说。“德爷,时候太迟了,恐怕家里对不起,你早点带了哥儿回去罢。我现今哭过了,昨天以来的那种心里的闷气都已消散了。”
伊跟了我们的船,送了三四町,后来被德二郎阻,方才将橹停住;两只小船便渐渐的离远了。小船将要分开的时候,女人对我反复着说,
“请你不要忘记了我!”
以后过了十七年,直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的记着当夜的情景,想忘记也忘记不得。那可怜的女人的容貌,至今还映出在我的眼前。这一夜里,淡霞似的包着我的心的一片悲哀,跟着年岁逐渐的浓厚起来;即在此刻回想起那时的心情,也感着一种不可堪的,深而且静的,无可如何的悲哀的情绪。
以后德二郎因了我的叔父的帮助,成为像样的农夫,如今已经是两个小孩的父亲了。
那个飘流的女人。转到朝鲜去之后,又漂泊在什么地方,过那不幸的生活;还是已经辞了这人世,到静肃的“死”的国土去了呢:在我固然不能知道,便是德二郎也似乎不曾知道了。”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一部分巡查(1)
国木田独步
我在近时,偶然和一个名叫山田铣太郎的巡查相识,年纪大约三十四五岁,是骨格雄伟,身体高大的堂堂的伟丈夫。
我不很知道面相的事,但是圆的脸,嘴上和两颊的胡须都黑黑的,鼻子眼睛很大,看去不能说是柔和的相貌,实际却是很忠厚的人,在世间原是常有的,这巡查似乎也属于这一类。
倘若这样的人是沉默的,那也不是很惬意的面相,但是他很能说能笑,笑起来眼边现出一种爱娇,说话的时候,也不管别人的窘不窘,随意的说,又时常用了想不到的比喻,很是得意,两三遍的重复的说。这样的人,如何?他会讨人家的憎恶么?
有一天,他说明天不是值日,一定请过来,殷勤的催促,我于是便在那天的下午一点钟左右去访山田巡查。
“一定请过来。没有什么东西,因为天气冷,我们这样的谈天罢。”他说着用手装出喝酒的样子。
小器作铺的楼上的一间房,是他的住室。从作场旁边走上急而且狭的楼梯,当面便放着炭篓。皮靴像虾蟆似的睡在角落里,一枝粗的棍子竖在旁边看守着,这大约便是行仗罢。另一间房里,或者是住着一个书生,漏出微吟的声音来;走过这房前阴暗的板廊,对面的房便是山田巡查的寓了。
“呀,来了么?请这边坐,请!”他说着急忙站起,从壁厨里拿出一个垫子,抛在长火炉的那边。
他正在饮酒,已经是略有醉意的时分了。
“独身的生活是这个样子。你所看见的,这屋也狭小,而且家常器具都放在这里面,简直是猪圈罢了,是猪圈,……”他四边探望,好像搜寻什么东西,忽然的将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了,(又斟上了酒,)说道,
“喝一杯罢!倘若已经吃过饭,单喝酒罢这酒决不是那些喝了会到头里来的酒呀”。
我接了酒杯,放在膳台上。这房间确是狭小,却收拾得很整齐。一个悬挂的壁厨突出在房子里,纸屏上都是补缀,壁上涂抹得很脏,席子乌黑,纸窗也熏昏了,确是很龌龊的房间,但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怎么说是猪圈呢?
窗下是一张短几,右边一个书箱,横边是长火炉,并排的放着膳台,靠右手的壁是衣箱食厨,上头是卍字厨,都是旧的,却都很清洁。烟草盆,点心合,茶叶瓶,盖碗,书帙,都适宜的整齐的排着。书箱上放着三四个盆栽的小花盆。
我将酒杯还他说道,
“到底是警官,所以很喜欢清洁哩。”
“哈哈哈,也不能算是喜欢清洁,这是我的脾气,是不大好的脾气,别人做的事情总是不中意,所以很窘哩。至于食器,尤其如此,无论饭碗或是什么,叫别人去洗了,总觉得不放心,所以一切都是自己动手做……”
“那么,这正是天生的独身者的脾气了,哈哈哈。”
“的确是这样,所以家乡里虽然有老婆在那里,却不去叫,因为一个人也并不觉得什么不便。”
“有夫人在那里么?那么,也不必甘心过这样独身者的寂寞生活罢。还有,小孩呢?”
“小孩也有。有一个五岁的男孩。但是,总还是一个人更舒服。”一面独酌着说,“只是我不叫妻子来,原来也还有别的理由。”
“虽然不知道有怎样的理由,但我想既然有了妻子,却不享一家团圆的快乐,总不是正当罢?你不觉得寂寞么?”
“不,并不是全不觉得寂寞,我也时常回去,妻也时常来的呵。趁了火车,一天里可以来回,正是便当的世间呵。请你不必挂念,铺盖也有两份备着呢?哈哈哈。”
“哈哈,既然这样的悟彻,那也没有什么了。”
“请吃点什么罢!虽然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怎么样,豆呢,还是桔子?”
膳台上拉杂的摆着煮豆,青鱼子,桔子,醋乌贼之类。挂在柱上的花瓶里,插着聊以塞责的松枝。冬天的日脚已经倾斜,正射着西窗。主人的脸红了,眼睛迷蒙的,到底是正月的情景。
主人从搁在专卖特许的风炉上的铁壶里,取出暖酒瓶来,接续说道,
“的确还是一个人更为快活。——趁热吃一杯罢。——而且我本不是自己愿意娶妻的。偶然被一处人家要去做赘婿,倘若不是这样,至今还是独身罢。第一件,做了巡查,想养活妻子,享受快乐,是不大容易的把戏。这要比蛇的走索更困难。——你曾经看见过蛇的走索么?我却见过一回。姓名不好说出来,在我们的同僚中间,有这样的一位,养活他的妻,三个小孩和他的母亲,而且颇爽快的过日子。可以佩服罢?原来他不喝酒,也不吸烟。这样的人是个例外,是我们所做不来的把戏。”
“但是将夫人放在乡间,费用还是要的,可不是一样么?不必再推托了,住在一处罢。夫人也是可怜呵。”
“哈哈哈,你倒很是孝妻哩。其实就是我也何尝不爱我的妻呢,但是,在乡间还有一点财产,而且父母也还在,所以伊住在那边,倒是两边都方便的事情。像我这样,实在是当作一种游戏,才干着这个职业。倘若厌倦了,便放了手回到乡间去,还不至于没有饭吃呢。”
“那是很舒服呵。”
“真是很舒服!所以酒也是这样的从石崎整桶的买来,啯啯的喝下去。泽之鹤(一)也好,不过在我们似乎略甜一点,所以还不如起字号的适口。至于菜馆里的混成酒,那可是要不得了。”
他开始酒的品评与混成酒的攻击,他的醉意也似乎更加发出来了。
“如何?请拿出一点隐艺(二)来罢。我么?我是全然无艺的,只有饮了则眠,便即睡着罢了。”他这样说,眼睛迷迷蒙蒙的,确有点喝睡的样子。
“我要是同你们一样的能够做文章,也有许多事情想写他出来,但是不成!”
他闭了眼暂时沉默着,忽而微笑说道,
“哼,是了。有一件要请你看的东西。”从书桌抽斗里拿出五六张仿佛是草稿的东西,将其中的一张放在我的面前。原来是一篇汉文,
(一)泽之鹤与起字事情都是酒的名目。
(二)平常不为人家所知,独自学会的技艺,谓之隐艺(Kakushigei)。
题曰“题警察法”。
《现代日本小说集》 第一部分巡查(2)
“夫警察之法,以无事为至,”他用了一种声调,摇着身子,将汉文朗诵起来。
“治事次之。——如何?”
“赞成赞成。”
“以无功为尽,立功次之,故——如何?——故日夜奔走而治事,千辛万苦而立功者,非上之上者也。”
“这样,所以睡着的么?”
“哈哈哈,请你再听下去。——最上之法,非在治事,非在立功,常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以制其机先。故无事而自治,无功而自成,是所谓为于易写,而治于易治者也。——如何,是名论罢?——是故善尽警察之道者,无功名,无治迹,神机妙道,存乎其人,愚者所不能解也。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文章虽然拙,主意如何?”
“文章也妙,主意更是大造成。”
“神机妙道,存乎其人,愚者所不能解也么,哈哈哈。”他说了很得意。“先喝了酒,养足了精神,以制其机先罢。如何,趁热再喝一杯?”
“我尽够了!此外还有什么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