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禄、载漪等人跟着他,来到府衙旁边的一个戏园子,看这里虽不是很大,但却进行了修缮,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儿。
小憩片刻,在大员们的恭候下,换了一身行装的慈禧总算入了座。她见载漪等都站着,就说道:“皆坐下吧,”又对荣禄道:“皇上呢?”
荣禄赶紧道:“回老佛爷话,皇上经过一路颠簸,身体有点不舒服,用完晚宴,已经回去歇息了。”
慈禧说道:“你还是把他叫过来吧!这一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要做出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荣禄哪敢怠慢,还想替可怜的皇帝求求情,就见李莲英直向他使眼色,“喳”了一声,赶紧离席。没多久,就把正在咳嗽的光绪皇帝请来。
光绪擦了擦嘴,正要向慈禧问安,就听她说:“坐下吧,你是皇上,就得给臣子们做个快乐的榜样。”接着对载漪他们说:“让他们这就开锣!”
“咣当咣当……”一阵锣鼓家什敲过之后,大幕徐徐拉开,演的是上党梆子《穆柯寨》。
知府林可秀坐在慈禧身后,殷勤地说:“地方小戏,粗糙得很,望太后老佛爷恕罪,”接着解说道:“这出戏,讲的是杨六郎为了抵御外辱,派儿子杨宗保去穆柯寨求神木,被穆桂英打于马下,顿生爱慕之情……”
慈禧打断他的话说:“戏是要看的,你别在我耳朵边唠唠叨叨,像个碎嘴婆娘。”
候在慈禧身后的李莲英对林可秀说道:“林大人,你且住口吧,老佛爷是戏精,天下没有她不懂的戏。”
林可秀搞了个脸红耳赤,点着硕大的脑袋,说道:“那是那是,下官多嘴了。”
荣禄望了望慈禧,小声对载漪说:“怪了,老佛爷自从进入山西,行为举止都颇反常,你看出来了么?”
载漪点点头,凑近他耳朵说:“是的是的!这叫什么上党梆子?从来没听说过呀……如若点戏,应该点出京剧,或者是西北最有名的大秦腔,老佛爷怎么就偏偏喜好这戏呢?”又摇摇头,接着说道:“台上都说些啥,唱些啥,我可是一句也听不懂,你老兄能告诉我吗?”
荣禄说道:“按说我是爱戏之人,可也听得一头雾水,坐在这里活受罪。”
俩人正在说着,听慈禧咳嗽了一下,就不敢再窃窃私语,把眼睛盯在了戏上。
坐在慈禧旁边的光绪,对戏剧更是不感兴趣,就连国粹京剧,他也是偶儿听听而已。现在被慈禧拉来,看这无名小戏,更是懒懒散散,竟闭了眼,“呼呼”地打起呼噜来。
慈禧瞥了光绪一眼,脸有怒色。李莲英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俯下身子,过到光绪身边,轻轻说道:“皇上你快看啊,穆桂英把杨宗保抓到了山寨里,强迫成亲了。”
光绪一惊,坐了起来,茫然问道:“成亲了?谁成亲了?”
慈禧斥责道:“喊什么?有失国体……”
光绪这才发现,陪老佛爷看戏,自己居然睡着了,就连连点头道:“孩儿该死,孩儿该死。”
身边的大员们,目睹这一切,更是惶惶然,只有老实看戏的份儿了。而此时的慈禧,看着看着,却默默流下泪来,回忆着那些如烟的往事……
光绪二十一年,慈禧太后六十大寿时,全国的京剧班子、汉剧班子、秦腔班子、越剧班子……相继进了京城,为她祝寿献演。
一时之间,北京成了戏剧的大舞台,各地剧种粉墨登场,各种流派争奇斗妍。然而,最让人不解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上党梆子,竟被御点进京,安排在颐和园正演。
锣鼓过后,大幕拉开,台上只有三五个演员,剧目叫《单刀会》。演的是赤壁之战之后,关羽独守荆州,为了不失信誉,单人独刀渡江入吴赴宴的故事。
好一番“咿咿呀呀”,戏剧结束了。王公大臣们皆看得索然无味,摇头叹息。谁也没想到,慈禧太后竟破例要接见这些演员。
没奈何,荣禄、李鸿章、周颐夏只好令演员下台来,接受太后的赏赐。
“怎么?”慈禧虎着脸问道:“那扮演关公的现在何处?为何没来?”
剧团的人跪在地上,忐忑地说:“回太后,他卸装去哩,说是……”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听到这里,慈禧站起身来,说道:“这人好有性格,以为自己果然就是关公老爷了……”一边说着,一边独自一人朝后台走去。
李鸿章、荣禄、载漪、张之洞等人战战兢兢,急忙起身跟随。慈禧却摆手道:“你们留步吧。”李莲英急忙小跑过去,搀扶着六十盛诞的慈禧来到后台。
这里并没有别人,帷幔之下,但见有个老汉脱下戏装,脸戴髯口,威风凛凛地伫立着。当听到身后有响动时,猛一回身,慈禧愣住了,说道:“你……刚才,我一直在琢磨,台上演关公这人……果然就是你呀……”
那人也盯着慈禧,并没有下跪,而是嘴在颤抖,泪水顺着油彩下深深的皱纹流了下来,声如洪钟,丹凤眼一横道:“四十多年哩……四十多年哩……这辈子,我总算又见到你哩……”
慈禧身子一震,向四周望望,见除了李莲英,并没有其他外人,便哽咽着道:“长治,刚才看戏,我已把一生的泪水,为你流尽了……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还好吧?”
《黄河谣》 第一部分《黄河谣》 第四章(8)
他激动地说:“我一个黄河纤夫,日日拉纤,风餐露宿,无所谓好不好……这一回,听说你要看上党梆子,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为了来见你的。”
慈禧的泪又流了下来,不知再说什么,痴痴地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叹息道:“人生如梦呀!你……你……往事如烟,相见不如不见,你这就回去吧……”
他的躯体在发抖,髯口一颤一颤,愈发显得像关公。“玉兰,”他脱口叫出了慈禧的小名,急切地道:“你生活得……你你……”
慈禧早已成了泪人儿,摆摆手,泣不成声道:“我可不如你这河侠自由自在呀。深宫怨妇,二十六岁守寡,三十出头丧子……天下都说我是富贵人,可我一肚子的苦水对谁去倾诉……”
“玉兰……”他忘了一切,冲上前去,想要拉住慈禧那颤抖着的手,却被眼疾手快的李莲英拦住,说道:“珍重吧,太后……”
这一拦,使他从温情中立即醒来,几十年颠沛流离的酸甜苦辣,不由涌上心头,说道:“玉兰呀,这么多年来,你为何总是派人想要害死我?你太残忍……”
慈禧后退一步,擦去眼泪,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谁叫你如此了解我的底细?为了大清社稷,你必须死……”
“难道我怕死么?”他的丹凤眼炯炯有神,说道:“玉兰,你太不了解我啦!我堂堂汉子,以大义为先,你却总在算计着我……”又说:“你母仪天下,权倾朝野,尽管放心做你的太后好了,过去的事,我谁都不曾说过呀!”接着提高了嗓门,一字一顿道:“这就是河侠——这就是李长治!”
慈禧从来没有见识过,敢于这样跟自己说话之人,一时勃然大怒道:“你是河侠怎么样?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就会立马死在这儿!”
李道衍“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你要明白,敢于来演《单刀会》之人,就有关公那独闯龙潭虎穴的本事!”“哗”地一声拉开衣襟,腰间露出一排飞镖来。他毫无惧色,威风凛凛道:“玉兰,没等你下手,我只要一狠心,就会叫你血溅三尺!”
“慢!”李莲英看这架势,着实吓了一跳,不由上前,用身子挡住慈禧,惶惶然道:“别介别介,李河侠,这么多年来,太后老佛爷没少跟我念叨你呀……”
“罢罢罢……”慈禧把情绪镇定下来,将在看戏时早已准备好的药丸掏出来,交给李道衍,说道:“你走吧,咱们恐怕再也见不了面了……”咽一下口水,又说:“这是宫里特意为我炼制的长寿丹,这就赐予……”急忙改口道:“这就赠给你好了!”
李道衍接过丹,用心看了看,苦笑一声,说道:“玉兰,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把拽下髯口,猛地转身,旋起一股风来,就消失在帷幕后面。
他走后,慈禧怔怔地站在那儿,眼中滚动着泪水,久久不肯离去……
……
这会儿,慈禧不再看戏了,“呼”地站起,把身边的光绪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转身便走。
台上,锣鼓敲得更猛,戏也渐入佳境,台下却乱作一团。荣禄、载漪面面相觑,山西巡抚毓贤抖抖地说:“这出戏,没啥问题呀,老佛爷只看了一半,就……”
林可秀更是凄凄惶惶,带着哭腔道:“是啊,是啊,这是我专门从八个剧目中挑选的,文武兼备,特为太后老佛爷振作精神的。”
大员们正不知所措,李莲英就着小太监传下慈禧口谕:“请皇上将戏看完,并犒赏戏班,早些休息。”
直到这时,荣禄、载漪等人的心才复归原处,陪着百无聊赖的光绪,愣把这谁也看不懂的上党梆子看完。
荣禄拿来封银,摆在光绪面前,演员们皆都穿着戏装,“扑通扑通”跪了下去,嘴里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绪打了个哈欠,说了声“赏”,就由周颐夏把银子发给他们,高声唱道:“政通人和——皇恩浩荡——泽披天下——万民安康……”
载漪有些不耐烦,说道:“行了行了,皇赏也得了,就赶紧离开吧。”
一地的戏子们,抖抖瑟瑟,不敢抬头,匆匆离开。
翌日,天刚亮,光绪皇帝就被传到慈禧住所,要他问政。这儿,早已具备了宫里勤政殿的功能,正堂摆着一把太师椅,是专给光绪预备的。
椅子后面的八仙桌旁,慈禧早已梳洗完毕,容光焕发地安坐在那儿。两边伺立着荣禄、载漪、周颐夏、毓贤等朝廷和地方官员。
慈禧的眼睛有点浮肿,面无表情地问道:“皇上昨晚睡得可好?”
光绪急忙跪下,给慈禧请安,刚准备要汇报自己休息的情况,却被慈禧打断道:“起来吧,快坐下,你该处理国家政务了。”
光绪起身,刚坐在太师椅上,就见上党知府林可秀搬来一沓府册,跪报道:“皇上呀,前二年,我上党地区受皇恩护荫,还算风调雨顺……自今年以来,义和团蜂起,加之各地土匪流寇频频作乱,地方治安小有动荡。幸得太后老佛爷和皇上驾临,才得以……”
“说这些有什么用?”慈禧打断他的话道:“义和团蜂起,洋人入侵,天下大乱,这就是事实,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说说看,在你治下,就没有一块安静的地方吗?”
林可秀胖脸涨得通红,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珠,说道:“回太后的话,地方治安的确混乱不堪……”镇定了一下情绪,又道:“要说平静,倒是有一个叫河沿的县份,这么多年来,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只是那县令年年喊着‘防匪保家’,从省里府里要来的银两,却不用于剿匪,而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