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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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第10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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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尽情地谈论敌人,每人都讲了一段和敌人作斗争的故事,唯有孙占河沉默不语,大家不知道孙占河有没有敌人。白作家看了孙占河许久,摸了一下硕大充血的鼻子,说:“占河一言不发,这是他的精彩,我们可以断定,占河有更为凶残更为纯粹的敌人!”
  大家都静下来,盯着孙占河。孙占河苦笑:“对不起大家。我真的没有敌人。有敌人的人,是要有条件的,首先他应该是引人注目的人,应该是让人妒嫉的人,就是说,他应该是一个优秀的人,因为他的优秀,就会给不优秀的人造成伤害,所以他才能拥有敌人。”
  在这时,白作家恰如其分地拍了他的肩:“占河,你是一个没有敌人的好人,但也看出你作为男人的另一种阳萎。”
  随后,大家又都谈论敌人,而这时的孙占河就有些沮丧。
  孙占河接连不断地喝酒,在他半醉的时候,他清楚地听白作家说,“一个人拥有敌人当然是一种自豪和荣耀,但更大的荣耀是我们能够看清敌人后去打击敌人。”
  半夜时,大家散了宴席,白作家开着他的新买的富康车,送孙占河回家,到了孙占河的楼前,白作家又进一步刺激他:“这车是我敌人的,他在一篇文章里侵犯了我的人格权,我将他控告到法院,他败诉了,我用法院判决的精神赔偿,买了这部车。”
  孙占河回头握着白作家的手:“弟弟,你今天让我觉醒了,我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重望,我要寻找我的敌人!”
  ……
  孙占河失眠了一夜,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敌人。
  天快亮时,孙占河进入浅梦,他的浅梦也在为他过滤敌人。终于他的浅梦与他过去的一些事情衔接起来。而他的敌人也在他的浅梦中出现。
  这应该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那是知青时代。孙占河是个进步青年,他在头一年就当上了先进知青,其理由是他干生产队最累最苦的活,掏大粪。第二年他又干了一件最苦最累的活——和大队的兽医学阉猪。第三年他还要换又苦又累的工种时,忽然生产队来了好事情,生产队出现了推荐知青上大学的新生事物,生产队自然不会忘记他的表现,把他推荐了上去。几天以后,他又被传到公社去,进行面试,面试过后,就给了他一张表,在这时他就知道他应该去的大学是省里的一所著名大学,而这所大学就紧靠他家的后院。同时他还知道他要上这所大学的中文系,这就意味着他将来要做和中文系有关的事情,很可能是记者、作家什么的。孙占河返回生产队时,更加努力地干活,他想在上大学之前,给社员们留下更好的印象。但他没去成大学,让他另一个人顶替了。他很快就知道,他被公社书记的外甥顶了。公社书记叫王德安,是一个很阴险的中年人。因为孙占河两次获得先进知青称号,两次到县里开会,都是王德安书记领队,孙占河清楚地记得,他至少有四次和王德安握过手。王德安的手很大、很厚,握时让人感到很温暖。王德安在和你握手时,喜欢说,××同志,你辛苦了。
  孙占河醒来时,不断地咂着嘴,妻子以为他渴了,赶快给他倒了一杯水。孙占河喝了一口水,又把水杯还给妻子,在妻子转身的时候,他还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妻子很胖,很黑,皮肤粗糙。她在一家工厂食堂上班,烙了二十多年馅饼,油烟子都浸到了毛里,这是孙占河生活的悲怆。孙占河在全国恢复高考时只考上了机械制造学校,是中专,毕业后他分到了这个城市市郊的汽车大修厂,前几年这个大修厂倒闭,他自己开了汽车修理厂,虽然几年的时间可也有了丰厚的收入,他至少有几十万的积蓄,但他仍然对他的生存状态感到沮丧,他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他结交的那些朋友,包括他的同学都是因为到他这儿修车少收或不收费而成为朋友的,这种友情是无聊的友情。这些年,他的沉寂,他的孤单都觉出是他的运气不佳,机遇没有给他。
  二十多年的无奈,也没有让他从生活中醒来,在这个冷清的早晨,他终于找到了原因,这个原因就是他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那个敌人,让他改变了命运。如果那时没有那个敌人,他也许是个记者、作家,或者是个副市长。
  即然已经醒过来了,就应该知道和自己过去的敌人作斗争的重要。当然,孙占河也会用他的社会阅历去对敌人进行价值判断。敌人在时空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在特定的时期敌人就是敌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的生存状态的改变,敌人会从视野中淡出,而成为被遗忘的人,这种过去的敌人不具有价值,也没有太高的含金量。但对于一个缺少敌人的人,不能因为敌人的淡漠而失去敌人,所以,孙占河认为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那个叫王德安的人,就应该是他不折不扣的敌人。
  打击敌人或消灭敌人,是符合道德观念的。
  这天孙占河有些身心疲惫,上午十点前后修理厂连续来了四辆进口轿车,往常他会兴奋地和修理工一块维修,今天他只对几个修理工做了交待,就躲到办公室里,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当然,他是在想对敌斗争的办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当然,孙占河要了解现在的王德安。无论现在的王德安怎样,都不会影响他是孙占河的敌人。孙占河打击敌人的方法将采用“温和式”,既要见到王德安和他先交上朋友,然后再去伤害他,残酷地伤害他,这种残酷可以让他做出无数个想像。
  下午他把修理厂的工作和几个修理工做了交待,又指定一个临时负责人负责工作,他对他们说,他要出差去谈一笔业务,得一个月左右能回来,然后又给他老婆的食堂打了电话,告诉他的老婆,他出差一个月,他老婆提出烙完一锅饼去送他,被他骂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孙占河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第二天早晨到了一个叫福镇的地方。福镇是兴福乡的所在地,也是当年兴福公社的所在地。二十多年没到这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灰暗的土房不见了,出现了许多幢的小楼,大都二到三层,每幢小楼的墙面都贴着很艳的瓷砖,看着很俗气。在这群俗气的小楼中,孙占河看见一个挂着“方家旅馆”牌子的门脸,就过去,在那儿住下了。
  旅馆里没有几个旅客,显得很冷清。孙占河洗漱完毕,就在镇上的一家饺子馆吃饭,他要了半斤酒,两个小菜,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中,打听当年的公社书记王德安是极好的时机。
  店老板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坐在吧台旁,边抽烟边等着收钱,一脸寂寞。孙占河问她:“老板,跟您打听个人,原来兴福公社的王德安书记还在吗?”
  老板警惕地看着孙占河,疑惑地说:“咋的,您认识王德安?”
  孙占河说:“是我亲戚,二十多年没走动了,这次来看看他。”
  老板说:“你这亲戚可够倒霉的了,五年以前,他让人给杀了。”
  孙占河一怔:“咋回事?”
  老板说:“得罪人了呗。王德安一直在乡里当书记,当了二十多年。九一年被调到县水利局当局长,犯了生活错误,又回到兴福乡来当书记。王德安被谁杀了,一直是个悬案,有人猜测是权力斗争的结果,有人认为是情杀。反正都五年了,还没破案。”
  孙占河有些失落,甚至有些悲痛。他吃完饺子,喝完酒,又打听:“王德安的坟墓在哪里?”
  老板告诉他:“就在兴福河东岸的柳条道里。”
  孙占河这时也有些疑惑:“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板笑:“王书记当年是我们这儿的皇帝,连小孩都知道。”
  ……
  下午,孙占河去了兴福河东岸的柳条道。他看见了那座孤坟。坟旁的墓碑是一块青花大理石,刻着规整的楷字:
  两袖清风好书记
  一身正气为人民
  王德安之墓兴福乡人民政府立
  孙占河在王德安的墓旁坐了下来,连续抽了两颗烟,他感到异常失落。他惋惜王德安的死亡,他强烈地感到,如果王德安不死,他去打击王德安,王德安会更加痛苦,杀害王德安的人,是一个无知、没有文化的人,一刀将敌人捅死,是对敌人的惧怕。王德安有许多敌人,这些敌人都很浅薄,都没有孙占河这样的思想,这让孙占河非常沮丧。
  孙占河抽第三颗烟的时候,站了起来,对着坟墓说:“老王,你安息吧,你死在一个懦弱的敌人的手下,是你的幸福,你没被更强大的敌人所消灭,是你更大的幸福!”
  孙占河在王德安的墓旁撒了很长一泡尿,膨胀的身体和内心得到了些许的释放,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孙占河回到了他生活的那座寂寞的城市和喧嚣的修理厂,又开始了并不生动的生活。
  几天以后,白作家打来电话,他说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出版,得了不少稿费,让朋友们去吃他。地点还在凤凰大酒店。孙占河迟疑了一会儿,说:“今天来了两台卡迪拉克,得加夜班,出不去。”
  白作家就在电话里骂他:“别牛逼,请不动你啊。别说卡迪拉克,就是飞毛腿导弹,你得给我放下!”
  孙占河有些口吃:“我……我……”
  白作家追问:“怎么真出不来?”
  孙占河终于说:“老白,我……我没有敌人,和大家唠不一块去。”
  白作家就在电话里大笑,笑了一阵,说:“占河,敌人当然是财富,当你感到没有敌人的时候,而敌人恰恰就在你眼前,你想想……”
  孙占河愚蠢的说:“当然,我的敌人不会是你们。”
  白作家说:“你好好想想,你会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
  放下电话,孙占河开始收拾自己,他穿上了一套棕色西服,又照了照镜子,在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陌生……
  晚六点,孙占河准时赴宴。
  
  麦丁犬在阳台上狂吠
  
  我们这座城市里的狗,越来越多了起来,而且出现了一些让人难以辨认的狗类。在月亮湾广场走一圈儿,我遇见了三个熟人,他们分别是市高中校长张克哲大叔、银行的刘敏大姨、卖水果的黄娟大姐。张克哲大叔牵的是一条杂种巴哥,很大的嘴,酷似一头小猪,我知道这狗的名字,叫瓦特,张校长在学校不光当领导,还教物理课。瓦特很不正经,它是一条公狗,它喜欢突然趴在另一条狗的身上,打都打不走,需要两个狗的主人分别使劲拽着才能将它们分开。瓦特经常调戏的狗也是巴哥,比瓦特瘦小,它叫阿秀,阿秀的主人就是刘敏大姨,刘敏大姨异常文静,她在银行不主管业务,她是组织部长。每当瓦特欺辱阿秀的时候,刘敏大姨就冲张克哲大叔笑,说,这两淘气的东西。张克哲随后说,瓦特没有教养!黄娟大姐的狗是狗中的另类,它很像一只小鹿,很少叫,它嘴里总嚼着什么,有一天我看清楚,黄娟总往它嘴里塞苹果的碎块,狗喜欢吃水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黄娟的狗叫小臭儿,黄娟有个儿子,六岁,叫大臭儿。小臭儿很文明,它不嗅人的裤腿,别的狗亲近它,它也不理。小臭儿的性别不详。当然,我也有一条狗,我的狗是麦丁犬,是我哥给我的,我哥和我嫂去年到大连做生意,就把麦丁犬给我了。这条麦丁犬原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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