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 义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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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康] 义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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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飞船已进入太空三天了。现在我们距地球2。5亿公里。舱外是绝对黑暗的夜空,那个蔚蓝色的月牙,我们的诺亚方舟,我们的力量之源,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现在几乎是痛苦地怀念着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卞士其对超重没什么反应,倒是随后的失重使他大吃苦头。无食欲、恶心、呕吐、口渴,体重迅速减轻。这也难怪,他毕竟没经过系统的太空训练。这几天他一直在我的细心照料下,我就像他的小母亲。我偷偷带上飞船的几盒青橄榄——那是他小时的爱物——大有用场,帮助他克服了恶心。咀嚼着这些青橄榄时,他死模死样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笑容。
    看得久了,那个丑陋的白脑壳似乎也不再可憎。
    同样未经过失重训练的阿诚和他倒是难兄难弟,这两天老是精神萎顿,躺在他的怀里。我很奇怪,卞士其从我家消失时阿诚才一岁。一岁时的感情竟能保存七年之久?
    记得日本有一只义犬,主人突然死亡了,但义犬一如既往,每天下午到地铁站口迎接主人,无论其他人怎样干涉劝解也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临死时,还挣扎着向那儿爬去……
    我常奇怪,狗的体内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激素,使它们对人类如此忠诚?
    航天综合症并未影响卞士其的工作。他用一天的时间为飞船主电脑加了一个附属装置,即他说的“透明转换”,转换后的他就可以用思维波同电脑自由交流。这使我十分羡慕,虽然主电脑的语言指挥系统已十分完善,但无论怎样完善,终究是“两者”之间的交流。对于大脑袋来说(我一直避免使用这三个字),电脑已成为头脑的外延。
    航行头一天,我详细地为他介绍了飞船的生活设施。我介绍了负压洗澡装置,告诫他一定要戴好呼吸管,因为失重状态下的水珠可能是致命的;告诉他解手时要把座圈固定好,不要在女士面前出丑。他默默听我介绍完,随后冷淡地说,这些他已经知道了。主电脑中有宇航员训练软件,浏览一遍对他只是一秒钟的小劳作。我气极了,向他喊: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扭过身,好长时间不理他,他仍是不言不语,满脸拒人千里的表情。等到一种失意感悄悄叩击我的心扉时,我才悟到,我已恢复了在他面前的任性,期望他会像17岁那样,挨着我的肩头轻轻抚慰。
    天哪,我的旧情这么快就要死灰复燃么?
    卓丽丽记完日记,旋上钛合金写字笔,不易察觉地苦笑一声,不,旧情并未复燃。那波感情的涟漪倒是真的,但把它记入电子日记中却是另有目的。她想让卞士其看到它。
    她想引诱他。
    她回到指令舱,忽然惊奇地发现,屏幕上显示的飞船轨迹偏离了预定航线。她的心猛一抖颤,回头瞪着卞士其。那一位正闭着眼睛,双手交叉在胸前,在太空舱里自由自在地飘荡。卓丽丽沉声问:
    “你修改了飞船的航线?”
    卞士其睁开眼,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卓丽丽的心脏缩紧了。对卞士其她一直睁着“第三只眼睛”,小心地不让卞士其接触要害部位。但自从飞船主电脑经过透明转换后,实际上她已经无法控制卞士其了。装置透明转换时卞士其有充分的理由:
    “我们大脑袋仅有脑部的神经活动是以光速进行,其它神经网络仍同常人一样,反应速度太慢了,根本无法应付突然事件。所以我们常把大脑与主电脑直接并网。”
    宇航局长事先已考虑到这种情况,在主电脑的中枢部位加了一道可靠的密码锁,密令女儿在紧要关头使用。只是……天知道这道密码锁对大脑袋是否管用。
    卓丽丽尽量平静地说:
    “为什么改变航线?”
    卞士其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什么,顺便看看木星的大气层。”
    卓丽丽十分愤怒,她嗄声问:
    “你为什么不同我商量,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时间多么紧迫?”
    卞士其冷嘲地说:
    “请卓小姐先检查一下飞船的新航线吧。”
    卓丽丽疑惑地看看他,返身在电脑屏幕上敲出了飞船几天的轨迹。她马上看出修改后的轨道参数更佳,看来是飞船升空前的准备工作太仓促,未能选准最佳轨道。她难为情地笑了,耸耸肩,不再说话。
    卞士其又合上眼睛。他不愿同卓丽丽多说话,他已经很不习惯这种慢吞吞的交流方式了。良久,同舱壁的一次轻撞使他睁开眼睛,发现卓丽丽在他的斜上方,正在聚精会神地梳理头发。在失重状态下,她的一头长发水草般向四周伸展,并轻轻摇曳着。她聚精会神地同乱发搏斗,好不容易才梳拢、扎好,开始用淡色唇膏涂抹嘴唇。
    一种久已生疏的东西又悄悄返回他的身体,他同丽丽相处到十八岁。已是情窦初开了,他们之间并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卓卞两家在男女问题上都是相当保守的。不过,耳鬓厮磨时,丽丽的头发常轻扫着他的面颊、耳朵,是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现在又十分鲜活地搔着他的神经。
    卓丽丽抬起头,见卞士其在凝望她,便嫣然一笑。卞士其却冷淡地闭上双眼。
    已经飞出海王星的轨道半径了,太阳变成—颗赤白色的小星星,地球则缩为微带蓝色的小光点。在浩瀚的天穹背景下,秒速1000公里的金字塔号只像一只缓缓爬行的小甲虫。
    卓丽丽抱着阿诚长久端坐在全景屏幕前。明天就要同混沌相遇了,在屏幕上混沌已变得十分巨大,但它仍带着某种光的流动,似乎没有确定的形状,没有清晰的边界,仍显得像一个幽灵,使人怛怛不安。
    几天来他们已尝试了所有的联络方法,但混沌毫无反应,仍是一言不发地猛扑过来。无论从视觉上还是心理上,卓丽丽已经感受到了它日益逼近的巨大压力。
    直到现在,她对能否完成任务还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按预定计划,他们首先要尽可能在混沌上降落,这样才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真相,相机处理。但金字塔的速度与混沌相比太过悬殊,要想在如此高速的天体上安全降落,无异于想用弹弓击落一颗流星。如果降落不成功,那就只有“撞沉”它或将它引爆。
    那时他和卞士其都将灰飞烟灭,化为微尘散布在宇宙中。
    卓丽丽悲哀地长叹一声,她并不是怕死。说到底,人反正要死的,也只能死一次。而且,如果地球毁灭,一个人还能生存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是担心能否完成人类的重任。临机决断的时间是以毫秒计的,只有依赖于卞士其的光速脑袋,别无它法。
    她抬头看看卞士其,那一位仍在舱内飘浮,闭着眼,死模死样的面孔。几天来一直对卞士其委曲求全,赔尽笑脸,这时一股恼恨之情突然涌来,她高声喊:
    “卞士其!”
    卞士其睁开眼睛,冷淡地注视着她。卓丽丽气恼地说:
    “明天我们很可能就要诀别人世了。你能不能赏光,陪我最后说几句话?”
    卞士其略为犹豫,飘飞到她面前。阿诚厮跟着窜过来,亲昵地舔着女主人的手指。卓丽丽见他仍是木无表情,闭口无语,便讥讽地说:
    “请问你们的模拟人脑中,是否已淘汰了前额叶和下丘脑部分?”
    卞士其(在心底)微微一笑。这两天他对卓丽丽的礼貌周全颇为不耐烦,他知道这是因为有求于他。这会儿终于看到卓丽丽的率真本性,尝到了她的辣味儿。他知道前额叶和下丘脑是主司感情活动和性激素分泌的,便笑答:
    “没有淘汰吧。”
    “那就谢天谢地了。现在,能否请求先生屈尊把手伸过来?”
    卞士其慢慢伸出胳臂,揽住姑娘的肩头。卓丽丽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眼泪忽然汹涌流出。卞士其掏出手帕笨拙地塞给她。
    良久,卓丽丽抬起头,满面泪痕,强笑道:
    “让你见笑了,一时的软弱,你别担心。”
    卞士其怜悯地看着她。在少年时代,他一直是以大哥哥自居的,总是把调皮可爱的小妹妹掩在羽翼下。这会儿,这种兄长之情又突然复活了。卓丽丽斜眼看看全景屏幕,混沌仍在飞速逼近,她忧心忡忡地说:
    “明天的降落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吧。”
    卓丽丽紧握他的手:“拜托你啦,为了我们的父母,为了我们的地球。”
    这句话突然激起了卞士其的敌意,一股暴戾之气潜涌出来,他冷淡地撂了一句:
    “是你们的地球。”
    卓丽丽浑身一震!冰冷的恐惧感从脚踵慢慢升起。她没有想到生死之际,卞士其还念念不忘对人类的敌意。在这种心态下,明天他会全力以赴吗?……她努力调整好情绪,亲切地说:
    “士其,有句话我早想说了。我觉得,在‘大脑袋’和‘小脑袋’之间制造敌意是毫无道理的,同属人类嘛,尤其在年轻人之间更不该如此。我们的父辈年纪都大啦,难免固执古怪甚至性情乖戾,我们应该理解他们。人脑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就拿脑中新陈代谢的废物——褐色素说吧,婴儿是没有褐色素的,但到60岁以上,褐色素竟占脑细胞1/2以上的空间,它会造成人智力和性格的变异。”她饶有兴趣地说,“不过我说的是自然人脑,你们的人工脑中恐怕没有这样的废物积累过程吧。”
    她没料到这些话使卞士其有了明显的震动,沉默很久,卞士其冷淡地说:
    “你放心吧,我不会疏忽自己的使命。”
    两人互道晚安后入睡。他们都感觉到,在两人之间突然复活的感情又突然冻住了。
    再过十秒钟就要在混沌上降落了。
    金字塔号早已调整好了飞行姿态。现在用肉眼也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巨大的天体正飞速逼近。卓丽丽在进行宇航训练时,已作过多次模拟降落,这种地面晃动着飞速逼近自己的景象,她已十分熟悉,卞士其也真正进入了临战状态,他精神亢奋,紧盯着屏幕,用思维波快速下达各种调整指令。与普通的宇航员不同,他两手空空,不操纵任何键盘和手柄,这使卓丽丽多少觉得别扭。
    金字塔号已进入混沌的引力范围,但混沌的引力相当微弱,与它的巨大形体很不相称,这使飞船降落更像在无重力环境下的飞船对接。金字塔号怒吼着,耗竭了所有的能量用于最后冲刺,想尽量消除两者之间的速度差。巨大的加速度产生了超过15g的超重值,尽管卓丽丽穿上了抗荷服,并且努力缩紧腹肌,调整呼吸,还是产生了严重的黑视现象。她绝望地祈祷着卞士其保持清醒,然后她的意识便缓缓坠入黑暗。在意识完全丧失前,她听到一声沉重悠长的撞击。
    我不能死去,我的使命还未完成。
    冥冥中有强大的信念在催她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卞士其的怀抱里,光脑壳下一双眼睛正关切地注视着她。她挣扎着坐起来,未等她问话,卞士其就欣喜地说:
    “降落成功了!”
    在全景屏幕中看到,飞船静静地躺在混沌表面,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没有其它天体上常见的山峰谷地。想不到日夜担忧的降落竟是如此顺利,她感激地握着卞士其的手,喃喃地说:
    “谢谢你,你真了不起。”
    卞士其苦笑着摇头:
    “我想不是我的功劳,我总觉得混沌是主动者,它迅速调整了飞行姿态迎合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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