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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分家
埃子寨方老汉病倒起不来,全家大小守了夜,看情景已经无法治,老人嘛,就象熟透的瓜,想落地就落地,于是方家内外开始准备后事。
方老汉的病是分家后第二天发起来的,他有一个心脏病,只要碰着不顺心的事就发,分家那晚上因儿子方明和他顶嘴,一气之下就病倒了,开初,几个儿子姑娘不以为然,想着经常一样病一阵就好,谁料到天亮真的昏过去了,而且人事不知。
一家人看见方老汉离黄泉路不远,个个咒骂方明不会顺老人的心,而方明却鸡叫头遍就到沙头街办事去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
一九八八年冬,方家大院灯火通明,方老汉自儿子方明为分家和自己顶嘴之后,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那样自私,一气之下病倒不起,方家大小忆着料理后事。
一阵吵闹声后,一个妇人喊天喊地地痛哭起来,边哭边叫喊道:“我不跟你去,要去你自己去。”
“不行,一定得跟我去,按迷信讲,这间屋子是阴龙脉,不会生男孩。我不知哪辈子得罪了人,老天总是跟我作对,成心让我断香火,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的。你也是没出息的货,只会生女孩。这一次,要合计合计一下,一定得生个男孩,不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要交上千元的钱,太不划算了。”
“生男孩,生男孩,你不怪自己不争气,听人说,生男生女主要取决于男的,跟女的没关系,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只会怪别人,不知道检查自己。我跟你回老家,这里的门谁开,逢年过节,三亲六戚回来谁接待。你可好,父母双双在世,无论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需向他们开口,我这个孤女子找谁去。
爸爸妈妈也不知良心搁到哪儿去了,整天只知道催我们回去,儿子姑娘一大堆整天围着他们转,还不知足,还要叫我们关门回家。”
“你已经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结婚前我俩是怎样约定好的,你说,只要把老人安埋了,你就可以跟我走,如今,老人都已去逝多年,你要翻脸不认人。你记不记得,我来你们家是偷偷地来的,迁移人口也只是请人帮办的,爸爸妈妈为这事,到现在对我意见很大。现在,你这种态度,我怎么能够理解呢?你答应我,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宁可死,我也不跟你去。”
两人争执不下,方明跨过一步,向妻子猛扑过去,接着“叭叭”,打了两记耳光,背着木匠工具,往老家的路上走。
太阳毒辣辣地,不戴凉草帽,头晕目眩,头仿佛要爆炸一样疼痛,地气也是热乎乎的,连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戴上草帽,刚刚开始还有点阴凉的感觉,时间长久,那股热气又迎面袭来,那帽子也象铁铜罩在头上,汗水一大把一大把地从脸上淌下来。他走了半天,毫不容易才走到一个箐沟里。河水白亮亮地向远方流去,他扑到水边用力地灌了一气,越喝越喝,肚子已经被水占领,但还是渴,见鬼了,多凉的箐水,也变得温水一样热。坐在水边,不知不觉肩膀有些酸疼,摸摸红肿的肩膀,油然生起一种悲哀的感觉。虽说是木匠师傅,经常使用大大小小的工具,常年累月在外做活,但出门二十多年,除了当徒弟时背过工具箱外,几十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爬高山趟大河,从来没有背在身上孤身一人,在高高低低的山路上走过。
许多时间都是你接我送中度过。他心里越想越气。抬水仰望蜿蜒小道,心里涌起万种愁绪,怀疑过去是怎样翻过那些山,走过那些路的。然而,过去逢年过节大事小事回家,一阵轻风似地就回到家,闪电般地又回来,去也轻松来也欢快,如今,脚似铅块,挪一步尤如抬着千斤的担子向梯子上移动,如履薄冰,艰难万分。面对现实又进入痛苦的沉思中。他思索着今后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思索着面临着的许多困难。回宗(即儿子上门后又回老家)后,日子应该怎么办。如果不回宗,村长仍然可以当,这个并不重要,涉及到回老家以后的田地问题。
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后田地都已分到一家一户,老家已经不可能分到田地,庄稼人没有田地等于没有生路!李庄的田地也不赖,并且自己还是那里的主持人,分到的田地全村人谁不眼红,半辈子时间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走了,留下给他们一块块肥肉岂不可惜。可是,眼下回宗的主意已经打定,他也尝够寄人篱下日子的苦涩,深刻认识到金窝银窝不如自己茅草窝的含义。他到李家庄酸甜苦辣什么滋味没有尝过。现在才有摆脱种种夹着尾巴做人、响响亮亮地做人的机会。他想回到老家方家庄家就可以大展宏图,可以扬眉吐气了。他一生最苦恼的两件事一件是上门,丢人现眼,另一件是没有一个儿子。活到四十岁,他还想一件一件地去做。没有儿子,想这一次让妻子生一个,只要能生一个男孩罚款多少不在乎,也想通过搬家换一换风水,盼望妻子生一个男孩。这个事情也马上就要实现,可是妻子不理解,成心跟自己作对。一阵痛苦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醒悟过来一个道理,找到两全其美的计策,即两方招呼。在李家庄留下一个户口,让大女立一个门,抵一户人家,这样李家庄的肥田沃地就不会被人占据,虽说立门户,只是记一个名而已,吃住到方家庄,农忙季节当庄房,逢年过节当个家,其余日子关门闭户,万一回到方家庄分不到半寸地也不至于饿死,如果分到一分半厘的,也可以两边种。
太阳偏西,凉风轻轻,方明的心情突然转悲为喜,于是又转头走上回家的路。他快步回到家门口,看见妻子阿玲在院里喂猪食,一股酸楚的泪从脸上流了下来,喜怒哀乐交织在一起,但更多的是同情长年累月忙里忙外的妻子,她从不诉苦从不诉累,默默地劳动,有时还受自己丈夫的气,然而,从不发泄。出去门槛低,进来门槛高,方明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不好意思进去。阿玲看见丈夫在门外站着发呆,迅速地走过去拉他进屋,笑着说着,把丈夫说得热热乎乎甜甜蜜蜜。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
夜晚,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屋,整个屋子挤满了一条条白光,三隔民房,左边一间三个女儿住,右边一间做厨房,中间一隔方明两口住,房子是坐西朝东的楼房,楼上装着粮食、农用具。夜深了,北斗星已经摆尾,但小两口还讲着小话,经过协商决定第二天全家老小五人一起回方家庄。
方明带着妻子女儿一家五口来到方家庄的丫口,远远向下望去,方家庄象一把椅子,两边伸下两支山梁,按地理先生的课占,就是青龙和白虎山,背靠巍峨的子宝山,一个平静的池塘围着层层梯田,青一块绿一块炊烟袅袅的地方就是一户户人家。方明初次领略到游子归家喜悦万分的滋味,几十年来去匆匆,只扮演一个客人,如今要在这个村庄朝夕出没生死相依,梦中的故乡成为现实的故乡。方明面对绿树成荫,鸡鸣狗吠的家乡,不禁热泪盈眶,高兴之情油然而生。故乡进步了,故乡美丽多了。他脑海里的故乡,或者是说,他为了躲避现实,逃离故乡时的情景大不一样,他还记得那时全村没有一棵大树,没有一点绿色,更没有象今天那样间间耀眼的大白瓦房鳞次栉比,那时只有一堆堆灰暗的茅草房,世界真是说变就变。二十年前,方明刚满二十,细挑高个,会拉一手二胡,会吹一手笛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四村八寨的姑娘都喜欢他。
他是远近闻名的大队文工队的主力干将。可是,他却生活在人口多收入低的家庭里,父母年老且多病,弟兄姐妹中,上门的上门,出嫁的出嫁,小的小,真正能劳动的只有三哥方华和妹子方香,三个人劳动九个人吃,大集体时间不困难往哪里说。于是方明定下一计,象二哥方江一样远走高飞,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人家做儿子。于是和大队文工队里的队员阿玲私订终身。阿玲长得漂亮,歌唱得甜润,是文工队里出名的金嗓子。她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子,两个哥哥在外工作,老母早去世,只有一个下肢瘫痪的老父亲,两个哥哥经常带钱来,日子过得挺不错。方明正是看重阿玲家庭条件好,长得又美丽,要求入赘等条件,而决定和她结婚的,阿玲心中早就留意方明,只是方明周围女人多,看花眼,不把阿玲放在心上罢了。方明和阿玲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私订了终身,并写了一份协议书。协议书上写到方明到阿玲家只是去就亲,等老人安埋后要求阿玲到方家做媳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诲男子上门是耻辱,而就亲几年不属于纯属上门,特别是女方父母过逝时,上门的女婿要清点插血,而就亲的女婿就可以不插血。阿玲什么都答应,只要方明愿到她们家就亲几年就行。
方明一家进入村中,全村老少都站在门口观看,议论纷纷,有人说方明在李家庄立不住根被赶回来了,有人说方明有骨气,有本事,会拐到一个好媳妇。然而,方明的父亲方福比谁都高兴,他拄着一根拐杖手楼白胡须笑得合不拢嘴,站在大门口热情地接待儿子带着妻子儿女回家,一边叫方明休息,一边叫方太公准备晚餐。
方家庄前不挨村后不挨店,孤零零地在大山中间,买一斤盐巴都要跑到十里外的地方去,方明跟父亲方福商量办一个经销店,方福双手赞成,于是在村子里方明做了一件大事,根本上解决了方家庄人民的有钱买不到东西的困难。从此后方明已不是方家庄多余的人,而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尽管运输不方便,但方明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为社会服务的原则,他的货和市场上的价一样,因此销量较大。然而,方明是手艺人,不出门几天手就发痒,怎么办呢?他就把卖货的任务交给了父亲方老汉。妻子阿玲心里嘀咕,这样的美差却交给了老头子。阿玲心里想,方福老两个和兄弟方亮在一起,他老人最心疼的是在外工作的方亮,如果他卖货等于为方亮存钱吗?
如果自己去卖,一不需要下场干活,二可以控制方福老人使钱。可是又不好意思向自己丈夫说,不过她随时寻找着机会收回方老汉的门市部钥匙。阿玲从生了一个男孩后,她在方明心中地位不断增高,特别到后期已成方明的上帝。方明处处依着她,顺着她,几乎到百依百顺的地步。人啊,就是不能沾着热呼气。方老汉一家大小里里外外称赞阿玲会生孩子,缺啥生啥。阿玲却得意忘形,她忘了过去方明是怎样教训她的。现在丈夫对自己态度好些,她却翻过来管起丈夫了。时间久了,方家老少逐步讨厌起阿玲来,过去让着点,主要她是新人,刚进方家大门,怕她呆不住。她也处处收敛些脾气,大家彼此都不认识,渐渐地狐狸尾巴露了出来,一反过去温顺的脾气,处处不怕得罪人,先是和村上的人吵闹,后是和家里的婆婆顶嘴。方明要经常出门在外,回家一次象取火一样来来就走,使方老汉闷着一肚子的气没处诉。她整天抱着半岁的孩子,东家出西家进,闲游浪荡,还象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