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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婕没有答理小丁,转身往家走。小丁也没说话,跟在后面。到了楼下的时候,胡婕很冷淡地问,是不是上去坐一会儿?小丁说,不了。他去车棚推出了他的自行车。小丁慢吞吞地从不常走的一条小路往回骑,心里好像轻松了许多。兔子上路了,兔子的问题好像也随着去了。他开始有了心情边骑车边四处张望,车辆行人、沿途的人家与小店铺。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春天已经来了。
按照约定小丁来到爱德基金会驻该市的联络处。三元巷教堂附近的这一带,小丁认为自己是很熟悉的。有一段时间他常去这里的一家小酒吧,但是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闹中取静的小洋房,砖结构,外壁刷成了黄色。还有一个用铁栏杆围成的小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棵巨大的悬铃木,树冠伸展开来,几乎遮住整个院子的上空,使小洋房显得更为幽静。一个挺活泼的姑娘把小丁带进了秘书办公室。她似乎对一脸阴郁的小丁挺好奇。但是小丁一看到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有点后悔,他觉得和他所熟悉的机关没什么区别。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和小丁握手,自我介绍,请他在一边的长沙发上坐下。她从净水器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小丁面前玻璃茶几上,然后把办公桌前的转椅拉到小丁的对面坐了下来。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正忙着装订什么材料,他们干得很慢。他们在说说笑笑的间隙,没忘了短促而有力地打量一下小丁。桌上、墙边都堆着一种红色的印刷品,不断地有电话打进来。小丁想,他们大概正在筹备一个什么活动吧。
“电话上虽然已经谈了一下,但是我们还是不能明白你的确切意图,你能不能再讲得清楚一些呢?”
那个中年妇女头发虽然花白,但是气色很好。小丁看到气色好的人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压抑。现在她身体前倾,和善地笑着,正在期待小丁的回答。小丁低着头,有些不安。
“我想,我是想来看看你们这里有没有我感兴趣的事情可做。”
“你是不是想找个工作?”
“我在电话中已经说过,我不想工作,我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找点事情做不就是工作吗?”
“是工作,但是我的意思是,不是在单位上班的那种,上班、下班、拿工资,不是那一种。”
“噢。你说的是不是义工?我们这里每年都有一些年轻人自愿来做一段时间义工。但是其中有一些是为了来看看能不能帮助他们出国的。你请喝水。”
“大概是叫义工吧。”
小丁觉得自己说得很吃力。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心里在寻思该怎样结束这场谈话。那个中年妇女起身去接电话。接完之后,她端了自己的保温杯过来。
“你是教徒吧?”
“不是。”
“不是?我们还是有点奇怪。现在社会上有那么多青年自愿者组织,帮老百姓免费服务,各行各业都有,你为什么要找到我们这里来呢?我们这里目前并没有多少义务工作可做呀,所以我们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到社会上招募义工。你对‘爱德’在本地的工作状况了解吗?”
“不了解。”
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很有耐心介绍了她们的工作。总之,是把一笔笔充满爱的钱送到符合要求的申请者手里,并且监督这一笔笔钱的实际效用。眼下正在联系一批外语师资的合适去处。现在连小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那你是怎么想到来找我们这的呢?”
“有一次偶然听朋友说起,我当时觉得这里可能有我感兴趣的事情可做。只是一个感觉。主要是因为,现在我急于想做点事情。”
“我能问一下吗?你感兴趣的是什么样的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看到了我会知道。”
“那你能做什么事情,你是干什么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的职业专长。”
“我是写东西的,我是一个作家。”
“噢,有意思。我们这里倒是有一些文字工作,但是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文字工作,怕你做了觉得屈才。”
“我不想做文字工作。我想和人打交道。”
“你是想体验生活对吧?”
“不是。我只是想接触人,做一点确实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情。”
“应该说任何一项工作对别人都有所帮助是吗?不一定要做义工。不拿报酬说明不了什么。实际上我们这里的义工都是有一定报酬的。”
“看来,我想找的也不是义工。”
“所以说,我们对你的意图不甚了解啊。我们必须先要知道你具体的愿望,然后才能看看能为你做点什么。一般来说,有人愿意献爱心,我们当然乐意为他做一些安排。”
“我现在也不能说得更清楚了。对不起,打扰。”
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友善地把小丁送到了门外。在这之前,她让小丁填了一张表格,留下了联系地址和电话。小丁走到小洋房的院子门口时又后悔起来,想回去把那张表格要回来。后来他觉得今天已经够荒唐,不能变得更加荒唐。
第四部 与悬铃木斗争到底第十三章(2)
晚饭以后,小丁打电话给胡婕,问刘美林他们有没有消息。胡婕说,我还正想打电话问你呢,什么消息也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到哪了。小丁说,其他方面呢,有没有消息?胡婕说,你是指公安局吗?我都怀疑他们早就把这件事扔到脑后去啦,反正他们自己的孩子没有丢。小丁犹豫了一下,说,我也许不该这么问,先请你原谅,我想提一个问题,可以吗?胡婕带着一种明显嘲讽的口吻说道,唉哟,这么说干嘛,有你小丁不敢问的问题吗?小丁说,好吧,你觉得小盼还活着吗?胡婕说,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小丁说,小盼已经失踪这么久,孩子有没有出事,做母亲的肯定会有感觉的。对方出现了沉默,小丁听到电话的另一头好像有电视的声响。接着小丁听到了胡婕嘤嘤呜呜的抽泣声。
“你是觉得我还不够难过是吗?”她哭着质问道。
“怎么这样想呢,我只是想关心一下。”
“有你这样关心的吗?”
“我到底做错什么啦?我今天真的是想关心一下。”
对方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哭。但是她也没挂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可能真是我做错啦。我是不是已经变得不会关心人啦?我这个王八蛋已经不会关心人啦。”
对方的哭声慢慢地停了。胡婕在清嗓子,她把喑哑的哭音一步一步地从嗓子眼里都清除掉了。
“你小丁什么时候也会这一套啦?真让人吃惊。”
“哪一套?”
“虚情假意、装模作样地关心人。”
“我想我不是。至少今天不是。”
“你这个‘不是’和‘是’又有什么区别呢?打个电话太容易了,放下电话又可以继续干自己的事情。我记得这个话好像还是你自己说的。”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这么多年的朋友,过来陪我聊聊天总不算太为难你。”
“聊天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至少比打电话更像你说的那么回事,你不是说‘想真的关心我一下’吗?”
“现在?”
“当然是现在。这两天我一直失眠,特别是天黑以后,太怕一个人呆着啦。”
“今天就算了吧。我没法聊天,自己心里很乱,没法聊天。”
这时小丁正好听到电话里有嘟嘟的脉冲声,连忙说,噢,有电话进来,先这样吧。他挂掉了电话。小丁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喂,哪位?”
“我。”
“你是谁?”
“你真的听不出来了吗?”
“噢,是你……有什么事吗?”
“晚上有没有空?”
“我别的没有,总是有空,你知道的。”
“我想约你见一面,因为明天我就要走了,去广州。”
“你不是经常去广州吗,我印象中你每个月都要去几次的,不是吗?”
“以前是出差,这一次是去工作。”
“当然啦,春天了嘛,活的都应该动起来。再也不回来啦?”
“我想应该是吧。”
“这种时候好像是应该见一面的。都是人嘛。行啊,怎么见?”
“我到你那去吧,怎么样?”
“你还认得路吗?知道从哪拐弯吗?”
“别这样,小丁。好吗,别这样。”
“我看还是找个中间地点吧,你说呢?”
对方出现了停顿,好像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小丁听到电话里又传来嘟嘟的脉冲声,他骂了句:见了鬼啦。
“你说什么见鬼?”
“没什么,有电话打进来,妈的,我成了个接线员。”
“要不要我先把电话挂掉?”
“不用。你就说吧,在哪见?”
“还在那家肯德基餐厅怎么样?”
“行啊,一会儿见。”
小丁说完就要挂电话,那不间断的脉冲声弄得他心烦。但是对方叫了起来。
“不!不是一会儿见,现在我还有点事情必须处理,十点钟怎么样?”
“噢,还是这么忙。和我见面算不上是什么‘必须处理’的事,你要是太忙,我看我们就别见了吧。”
“别这样,小丁。你可以不这样的。”
“好吧,十点就十点。再见。”
刚要挂电话的时候,对方又叫了起来。小丁无奈极了,闭上了眼睛。
“我以前最喜欢的那把木梳子还在吗?”
“好像在,我找一找。是不是这么长时间没梳头啦?一定挺可怕的。没有其他事了吗?”
“没有啦。如果麻烦就别找了,无所谓。就这样了。”
小丁挂上电话以后,电话铃立刻就响了。但是他没有马上接,而是去了厕所。在厕所里,小丁边撒尿边扭过头来,迷惑不解地盯着柜上那部深红色的好像正在上蹦下跳着的电话。
“你到底还过来不过来?”
小丁拿起电话,就听到一句当头棒喝,当即就往上窜火了。
“你他妈是谁?”
“你说他妈我是谁。”
“胡婕?怎么啦,怎么啦,我没说我要过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