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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将自己搞得轻松,去报社加班的路上我痴呆呆地冲所有人微笑点头,尽管无人回应。深圳的阳光像一页精白的纸平滑光洁,将这座城市晒成一位肌肤细腻的女郎。快乐是多么美好!有什么理由不让自己快乐?我嘻嘻哈哈地来到报社,经过叶惠玲时我甚至放肆地伸手撩了一下她的头发。正专心打稿子的叶惠玲猛地转头看我,我微笑着:“对不起哦,我今天……有些兴奋!”
叶惠玲的表情有几分愠怒,几秒钟后平复下来面向电脑,翘了翘眉毛问:“哪方面的?”
我满脸臊热:“整个身心。”
叶惠玲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打稿子。
然后我开始一边摆弄电脑一边哼哼《青藏高原》,哼到一半时叶惠玲转头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抽草了?”
“什么?什么抽草?”
叶惠玲笑笑:“一种化学物品,易使人变态。”
我明白了:“你今天看我……变态?”
“刚做完变性手术似的,吵死我了。”
“对不起哦对不起,我莫名其妙地兴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嘛。”
“是不是你们东北人都这样?”
“也不是……我是例外。”
“要死啦——例外!”她继续打稿子。
我平静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想给郑眉的那个盛泰服装公司打个电话,想告诉郑眉我将于几时归家,也就是提醒她今天晚上我的态度将是庄重严肃的,希望我们能有一场平静正式的交谈。但越想越生气,手开始剧烈抖动,干脆不打!放下电话自己走到走廊,喘着粗气抽了根烟。快抽完时齐仓猫似的蹿过来:“哥们儿,借根靓烟儿。”我把半盒烟都塞给他,他竟客气得不行,只拿出一根,再将烟盒死命塞给我:“别别,我又不是抽不起烟,我是不想下楼去买。”
定完了神,我走回座位,叶惠玲迎过脸来:“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什么问题。”我也迎向她。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脸色很难看嗳。”
“你问问题,别管脸色。”
“那一定要如实回答哦。”
“问吧,东北人不打诳语。”
她左右看看,小声说:“你有没有背着自己的老婆出去嫖过娼?”
“当然,不止一次的。”
《早安,深圳》8(2)
“嗯,你有没有情人,老婆一直不知道的?”
“没有。”
“嗯,你有没有暗恋的对象,指婚后的暗恋哦。”
“有,就是你!”
她点点头,面向电脑读起来:“你是个矛盾型男人。你想对家庭负责,却又不愿承受那种压力;你对工作尽心尽力,却总是得不到上司的赏识;你太太在你的家庭观念中是不可或缺的那一半儿,但在你的爱情观中你的太太可有可无……”
我爽朗地大笑:“再算算我的情人是不是你。”
“要死啦,不许与同事开这种玩笑。”
恰巧这两句对话被刚进来的曹雄飞听见,他呱啦呱啦地怪笑着冲我挤眼睛,我耸耸肩膀。
推开家门,发现屋子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一页纸和一叠钱。应该是郑眉回来过,又出去了。
纸上写着:
不要找我,我到深圳的另一端居住,很安全,不用挂念!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在你来深圳的1个月前就发觉自己好像怀孕了,没料到事已成真!来到深圳,如你所说我变化了很多,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但这是人生,是命,没人抗拒得了。我们夫妻一场,在深圳就不要强调谁对得起谁或对不起谁,太追究责任会损耗健康的。
你也许感觉得出来,为什么在你找到工作以后我才告诉你我怀孕了。深圳的压力很大,一旦工作起来会把很多事情从脑子里磨淡。待过一段时间,我们彼此再冷静一些,我再打电话给你。存在着的事情,是没有谜底的。不要打电话问盛泰公司,我已辞职。桌子上的钱是给你的,是我的微薄心意,它是我辞职的最后工资——多给了我两个月。愿你幸福、健康。
我将这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躺在床上,后背被硌了一下,抬起身发现是屋子里的钥匙。女人终归是女人,绝情之彻底让人折服,这种绝情有如悬崖峭壁给人一种突兀的窒息,让人头晕目眩手足无措,瞬间濒临末世一般。我的老婆啊,生活了4年多的我的老婆——像烟雾似的飞了——有预谋有动机地飞了——这不是可怕还是什么?
我毫无力气,颤巍巍地将桌子上的那叠钱捧过来数了数,一共是9600元,她3个月的薪水。我从里面抽出一张来,在灯光下反复地看,恍惚间感觉这张钱里有烟雾在飘散。眨眨眼,烟雾消失。
此刻感觉有如小时候爸爸妈妈突然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家里不知所向。我将钱散放在床上,脱光衣服洗澡。摩挲着我们共同用过的香皂,我突然泪流满面……
《早安,深圳》9(1)
周一是深圳最繁忙的日子,上班挤中巴时我被一只莫名其妙的脚给踹下车,挤第二辆车时我也想踹人,未等抬腿却被一大团挤车者给稀里糊涂地送上车。然后再赶大集似的奔到布吉联检大厅排队,我看见有个无证的瘦高个儿与联检站武警吵起来,两人有那么两三步的距离,武警讥讽地喝道:“有本事过来呀!”瘦高个儿嗫嚅下嘴,后退着跑了。
走出大厅坐上大巴,心情稍有舒缓,拿出手机拨郑眉的号码,果不其然电话里传来的是
“您拨的号码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其实一早起床我就连连地给她打电话,传过来的都是这老女人的声音。
车窗外是深圳的早晨,阳光灿烂,人流如织。毋庸置疑深圳城市的规划及绿化是国内最好的,满眼的整齐的绿色和错落有致的各式建筑令人心驰神往。但早晨的深圳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忙碌,即便是在宁静的植物和宽阔的楼群的映衬下,这种由人表现出来的忙碌有如剪影,给人一种不期然的无耐感。
坐进格子间,我操起电话打去盛泰公司,那边是个女孩接的:“你好,盛泰公司。”
也许是着急,我的声音很粗:“麻烦你找一下郑眉。”
“她已经走了哦。”
“去哪儿了?”
“她已经辞职两周了,去哪里我们不清楚……请问您是我们的客户吗?”
“不是!我是她老公。”
“呀?……”女孩惊讶了两秒,“她,她两周前请辞,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就这样好吗,再见!”
“麻烦你……”没等我再说,那边挂了。
除了李桑田,再有就是董方和肖晓,在我的范围内深圳没有第四个熟人,我在记忆中搜寻她在深圳认识的人,只有盛泰公司是具体的,她提到的同事或朋友我都没有印象。我试着在电话黄页上找她刚来深圳时就职的那家台湾玩具公司,但名称我早已模糊。
我再次拨通盛泰公司,那边是一中年女人接的。我说找郑眉,并说是她的老公。“您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供职?”我客气地说。
“刚才莉莎不是告诉你了吗,郑小姐离开公司半个多月了,我们这边根本不清楚她现在在哪里。”女人有些不耐烦,“再说公司也没有打听辞职员工下落的义务,对不起,就这样,再见。”
这就是深圳啊,没有人会为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有半点的在意与同情,当然,也没有那份更卑鄙的幸灾乐祸——人在落魄时能很敏感地搜寻出这种气味;但冷漠,似乎要比幸灾乐祸更残酷。
内心烦躁是切切实实的,昨天还挺会掩盖地装轻松,今天算是完球子了!我沮丧至极,看见上班来的漂亮可人的叶惠玲,连打招呼的气力都没有。弄得叶惠玲挺奇怪地看了我好几眼。
“深圳经济”共4块版,我和叶惠玲每人两块,全是从网上摘的稿子,4块版不如说是四个大专题。为了省事儿,她从香港媒体网站上摘了一大堆关于通关的报道,加了个编者案,起了个题目便上了。这样的报道在两岸三地都应该说是热点,深圳和香港方面为此吵吵嚷嚷了很长时间,在普通人眼里很简单的一个二线关迟迟不能撤消,总觉着里面是否隐藏着某种机密事件。结果此题黄总大加赞赏,当即决定以此稿为封面主打题目推荐阅读,于是我同叶惠玲商量干脆就让曹雄飞把联检站的大牌子给拍下来,直接做成封面,那样视觉冲击力更强劲。黄总看着大样,不住点头,冲叶惠玲温和微笑,弄得我和曹雄飞都酸溜溜的。
明天将正式出刊,所以大家上班后都弄得挺紧张,我就更不用提了,想轻松也轻松不起来。作为个男人,还有什么比丢了老婆更憋气的?!我在电脑上百无聊赖地校对自己的版面,一句话也不说。
快到中午时,妈妈打过来电话,我捧着手机跑到洗手间坐到便座上轻声应答。妈妈喜悦地问:“小寒怎么样啦?”
我咬住嘴唇半晌才回话说挺好的,现在正在做版。
“小寒,昨天我和你爸去逛商场买衣服,没想到中奖啦,得了一台VCD呢。家里那台还在用着,想把这台新的寄给你们。”
我说不用了,现在我没时间看电视。
“小眉好吗?她还咳嗽吗?我前两天看报纸,说南方气候湿,她的关节炎可能会犯。我准备了点中药明天给你们寄去。还有你的肠胃,天天早晨还拉肚子吧?家里这边药都便宜,我用我的医疗卡买了很多,也一起寄过去,大概得两周时间寄到,你俩注意收一下。还有早晨你们要吃早饭,小眉的胃也不咋样,一定要注意啊……”
我死命咬住牙,眼泪和汗水一下子山洪似的涌出来,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大幅度地颤抖,随之便是呼吸加重。妈妈那边好像听到了,“喂喂”了几声。
我抖着嗓音说:“我……在听。”
妈妈接着放心地唠叨。
我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