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的跳下去,跑出几步才有了安全感。辨认四周,才看出这是山阳镇。啊,到家了!这不是老人和饭馆吗?
街上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照农历算,今天是山阳镇集市呢。北风从后山扑下来,收集着枯叶衰草,越过镇子,丢下草叶在墙脚旋转着。他猛见两个人脚前脚后冲开饭馆门上污脏铅亮的棉门帘,前边的人双手捧个代食品窝窝头,跟牛粪一样黑。后边的人骂道:“杂种!敢抢我口里的食!”前边的人说:“那桌子是我的……”“这才是你的!”后边的人飞起一脚踢去。饭馆里出来个人拉住那人,说:“算了,我再给你一个窝窝头,那到底是个英雄,打不得的。”
文广吃了一惊,英雄?哪个英雄?他记起那人是过去的孙老板。
“我一手榴弹!”那人愤怒地喊一声。
文广的心咚地一撞,天!这是英雄!英雄在快乐时或愤怒时都会喊声“我一手榴弹”。这就是父亲的战友,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赵天丰吗?他呆呆地愣住了,世界在他眼中显现出混乱与不可思议。
文广见他眼神不对,一时如梦般虚幻,一时直直地盯着某个地方,一时迷茫得什么都没有了,难道他把今天当成过去的某个集市日?他说:“英雄叔,你认识我吗?”
也许只是他的声音把英雄拉回到现实来。他盯着文广,眼神像只觅食的公鸡,侧愣着头,左眼高,右眼低,右嘴角向上抽着,左脸就显出嘲弄,右脸则显出傲慢,反问道:
“小朋友,你认识我吗?”
文广说:“英雄叔,我是文广,你不认识我了吗?”
英雄仔细看看他,突然叫一声:“来车!三套枣红马大车!快来接我!”他右手拍着左胸,不可一世。文广知道他在拍“大金牌”。又猛地把左手上的黑窝窝头伸到文广眼前,文广闻到一股用烧碱煮烂了的柞树叶子“淀粉”的味道。“文广,你看他们给我吃什么?俺在朝鲜战场还一口炒面一口雪呀!”
文广心中生出说不清的隐痛,拿出一包饼干,说:“英雄叔,这是我父亲给你的……”英雄只是怔了一下,接过饼干,用鼻子深深嗅一下。文广永远记住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竟成白色,如盲人瞪着瞽目,继而变绿,如猫,瞬间变红,如兔。他又嗅一下,说:“我吃过这种饼干,祖国人民慰问的……”
“英雄叔,回家吧。”文广心中十分难受。
“我等三套枣红马大车!”英雄在街边走,还是那个走相,腰身横晃,摇橹一般,左肩抬得高,左胸朝前挺,这是他戴大金牌养成的习惯。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大金牌百无禁忌(2)
丁文广心绪很糟,完全不像过去回老家,望见猿山就一溜小跑。他朝猿山头望一眼,老猿像被人煺了毛一样,在寒风中抖索着,老猿尾也瘦多了。他猛地觉得猿山不那么可爱了,有种不可言喻的破碎感。
他突然听到“扑啦、扑啦”的怪异的响声,只见路边坡上的坟地里有苇席子在风中翅膀似地忽闪着。仔细一看,原来那席子是用石头压在棺材上的。棺材!怎么会有棺材?衰草中红色的棺材显得十分怪异,坟地里的棺材不下葬,世上怎有这等事?他怎知这是饥饿的人们已无力挖开冻土,只好等到来年清明再为死者下葬。只当这是做梦呢!天空大团的乌云被风驱赶着,大片的暗影在地上跑,墓地就时明时暗,一阵风完全把席子鼓起,压席子的石头把棺材砸得咚咚响。他猛觉头胀如斗,撒腿就跑!
文广又勾起在大客车上的恐怖感,竟觉背后也有人追他,他完全忘记书包里装的是饼干,那“嚓啦、嚓啦”的声音不就是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吗?猛一抬头,又吓一跳——他看见了老猿,那石质是红砂岩,而他却把那红色看成个大棺材,那棺材会飞?他不知往哪儿跑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叫了一声。忽听有人叫他,他见是马凤英背了一捆柴从坡上下来了。
“凤英姑姑,我……看见棺材……”他惊魂未定。
马凤英见他是吓着了,捏捏他的鼻子,拍拍他的背,念道:“猫叫狗叫不害怕,捏捏鼻儿吓一阵儿,拍拍背魂儿上身,猫惊狗惊文广不惊。好啦,别怕。”
猿山人对吓着的孩子就是这样念一念。文广好像就不害怕了。说:“凤英姑姑,大冷天的你还砍柴?”
马凤英笑道:“肚子饿,家里再不多烧点火就更抗不了。文广,走,回家。”
文广想告诉马凤英,他在山阳镇见到了英雄叔,但他没说出来。他见到凤英姑姑就会想到当年吊在英雄背后那朵大红花,那朵悲伤的大红花在他童年的心中刻下极深的印象,待凤英姑姑嫁了英雄之后,他觉得马凤英就是吊在英雄背后的大红花。此刻,那朵大红花又在英雄厚重的背上晃荡……
马凤英是马乡长的堂妹。
马凤英在乡下算个美人。高高大大的身材,可一点不显蠢,大洋马似的骏逸,两条柳叶吊梢眉,一双微凹大杏眼,颧骨高高,自带两片胭脂红,鹰钩直鼻,高高俯视桃花唇,这美带着泼、辣、刁、刺,一般庄稼人只敢在背后议论她过过嘴瘾,却不大敢想到娶她。
马凤英原本和尚老五订了亲。后来她嫁了英雄,猿山人说这是“命”。英雄刚回家那段日子哪里顾得上说媳妇?白天人来人往,“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了。你也请,我也请,让英雄踩踩门坎也如认了皇亲一般。马乡长也带英雄去学校去各村做大报告。每场大报告之前,马乡长总要说:“当年我亲手送走了二十八个兵,到底出了个英雄!”好像赵天丰成为英雄从根本上说倒是他的功劳。赵老头着急,二儿该说媳妇啦,娶了媳妇也不耽搁作大报告呀!英雄这才想起该成家了。他是当兵的脾气,办事见云就得有雨,说结婚立马就得办。可上哪儿为英雄找个媳妇呢?有多少姑娘眼巴巴想着英雄,有多少父母托媒人登赵家的门。赵老头说:“咱要用筛子筛,上细罗过,一定要在全乡找个拔尖的闺女!”但看过的姑娘英雄都不满意,只说声“不是”。原来他记得恍惚见过一个姑娘,还不知姓甚名谁。家里人可犯了难,亲友四处查访。这是猿山一场空前的民间选美。可是英雄只说不是。赵家所有的大脑都开动起来,从英雄回家那天算起,回忆他打过眼的姑娘,最后想到了马凤英身上,英雄荣归的第一个夜晚,她来瞧过热闹。这一提英雄也想起来了,说就是那天夜里站在灯下的那个姑娘,她是马凤英?女大十八变呀!赵家没有任何人提起马凤英已经订婚,哪怕微微一怔。
赵老头说:“那就叫媒人去。”
“找媒婆?俺是什么人,还搞封建那一套?俺找组织!”儿子说话就去找马乡长。
马乡长为难了,堂妹和尚老五订了婚。
“我说大英雄呀!”马乡长笑道:“凤英那个丫头片子歪瓜疤果的,别恶心了你!这样办,在猿山乡地土上,俺领你挨村走,用笊篱捞,上篦子刮,你看中谁是谁……”
“俺看中马凤英,请组织解决。”
“凤英和尚老五订了婚。”
“有媒人吗?”
“有!”
“那还不是老封建那一套?咱流血打仗不就为推翻老封建?”
……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大金牌百无禁忌(3)
马家人巴不得凤英嫁了英雄。他们原本不喜欢尚老五,那小伙长得是真棒,可惜当了吹手,吃上鼓气儿饭就入了下九流,好骡子也得不到马名声。可是凤英被尚老五的喇叭迷上了,家里人怕她咬钢嚼铁的性子。现在好啦,是英雄看中你,怪不着别人。
马凤英坚决不退婚,要尸体就抬去,要人等姑奶奶寿到九十九。她已想好,万不得已就和尚老五逃到黑龙江荒原里去,带把苞米种就能活人!
马乡长到底有经验,只要尚老五肯退婚,凤英就断了想头。可是这二人是自由恋爱呢!马乡长找到尚老五,说:
“老五,想不想参加团组织?”
“好我的乡长哎,”尚老五说,“俺哪够格?”
“尚老五,”马乡长郑重地说,“尚老五同志,你是团员啦!从今儿起你就在组织!”
尚老五愣了。党团员、同志、组织,多么神圣啊,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马乡长说:“尚老五同志,在组织最要紧的是服从组织,组织叫干什么干什么……”
“是!”尚老五表着决心,“组织叫我往东俺不往西,叫俺打狗俺不撵鸡!”
“好!”马乡长说,“尚老五同志,有觉悟性儿,不愧是贫农!”看看他,“尚老五同志,组织现在叫你退婚——英雄看中马凤英了……”
尚老五顿时愣成个傻桩子。尚家原已过了彩礼,准备迎娶呢!但尚老五在农村也算是吃百家饭的人,见过世面的,他敢和英雄争媳妇吗?何况媳妇未过门。他只是觉得赚个团员还亏,赚个党员才值,也要趁机和乡长拉上亲戚。
“乡长,”他说,“俺有两个条件……”
“说!”马乡长暗暗高兴。
尚老五说:“乡长,一、俺要入党;二、俺和凤英做不成夫妻也要做干兄妹,过过去的彩礼不用退,权做干妹子的嫁妆。”
“好!”马乡长乐不可支,“老五,这两件事包在我身上,你积极点,要求进步,条件一成熟我就发展你入党。凤英现在就是你干妹子啦!”
“乡长大哥!”尚老五这就叫上了,“俺不过是吹气按眼儿,铜嘴讨饭的下九流,怎敢和英雄争媳妇?江山是人家打下的,什么不是人家的?打江山坐江山,古今一理。何况这事又是组织下的令!”
“老五,有纪律性儿!”马乡长连连夸奖,还叫了声五兄弟。
这是马凤英万万没想到的。
马家人紧紧看住凤英。马凤英把尚家送来的被面撕成一条一条的,撕一下骂声“负心的贼”。她把布条搓成绳,藏在柜后的旮旯里,准备夜里自尽。不想布绳断了,一个腚墩儿摔得她半天爬不起来,这一疼反使她冷静了,她不知布绳被老鼠嚼过,心中便疑疑惑惑,难道命中注定要嫁他?
马凤英并不是不崇拜英雄,而是害怕。再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她想到英雄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心里就发K乇鹋履歉龃蠼鹋啤D怯Ω媒芯φ拢成饺司徒写蠼鹋疲撬的墙鹋剖鞘芄盎史狻钡摹K腔顾荡蠼鹋埔步忻馑琅疲⑿劭梢源蛩朗鋈硕怀ッW稣庋说睦掀牛癫皇恰鞍榛ⅰ保砍绨莺透星榈降撞皇且换厥隆5绻懒耍癫皇俏歉盒脑粞城椋堪痴狻疤聪忝乓欢ㄒ驳侥阏庋钅究蛏稀保俊 �
罢!罢!罢!嫁就嫁!
英雄和马凤英的婚礼排场在猿山是百年不遇的。那时的文广目睹了这个过程。
那一天猿山四周的人都来瞧热闹。一看英雄结婚的场面,二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有福气做了英雄娘子。
文广正和一群小子在瞧热闹,有人找他去封描金百宝箱,是凤英姑姑亲口点了他的名。这使他感动,又使他难过,他说不清为什么在内心里不希望凤英姑姑嫁给英雄,只觉英雄背后吊过的大红花变成凤英姑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