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在门外叫:
“韩老板,哪个时候开饭?”
“七点。”老头子答应一声。
欧阳娇起身穿衣服,一边在想,等回城的时候,一定去把那套黑底绣花的真丝
针织套裙买到手,几天前她逛商店就看中了的,标价一千八,讲讲价,估计一千五
买得下来。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套衣裙,心里那股子兴奋劲真有些按捺不住,她真
恨不得这就插翅飞到城里,买它到手,穿在身上。
17
老头子到公司去了,欧阳娇在床上躺到九点才起床。先到阳台,伸了个懒腰,
呼吸了一阵新鲜空气。望望天空,依然是晴朗如洗。阳光下,山峦田野象镇了一层
金。不远处的几处房屋升起了炊烟,狗在叫,汪汪的,隐隐传来,她动了心,决定
吃了早饭出去走走。
今天天气热,她穿来的一身正合适:一条浅蓝发白的牛仔短裤,把圆实的臀部
包得结实而有型,肉鱼真丝长袜,薄得仿佛没穿似的,看上去完全是两条更加细腻
的光腿。黑色的胸罩,加一件白色网眼背心,从里面散发出女人肌肤的气息。然后
是一件浅灰色的短风衣式的真丝长衫,走起路来,飘飘洒洒,风度天然。
她给佣人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有条小路是上山的,与上公园的那条公路在半坡上一棵古老的黄桷树下相接,
她便悠闲地沿着这条小路漫步。
空气清新,微风拂面,她感到一身的轻盈。路边的小草,虽然没有露珠的点缀,
但是润浸浸的,绿茵茵的,仿佛有一股看得见的朝气直扑鼻腔。她弯腰摘了一叶,
拿在鼻尖上,深情地闻了一阵,然后放在手臂上比了一比,一样的鲜嫩,芳香,只
是颜色不同而已。
转了一个弯,走进一片金色的田地,农民们在收割麦子,零零散散的,这边一、
两个,那边三、五个。这个她还是明白,农村的田地早已包给了一家一户。但是有
个现象却让她感到奇怪,那就是男农民并不多,而那些勾腰挥镰的年轻妇女倒不少。
不过很快也就想通了:男人们外出打工去了,而且肯定都出了远门。
她的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麦田,太阳炙烤着那些农妇黑油油的皮肤,她们脸上、
腿上、胳膊、身上全是汗水,她们不停地割,割下的是麦子,割不断的是辛苦。
突然她的心猛然一跳,啊,自己不是也差不多跟她们一样了?不同的只是,她
们是在田里勾腰,而她则是在织布车间来回奔命,一个班下来,差不多等于从这里
步行进城三个来回,身心之累,并不见得比这些农妇们轻松。
她只在织布车间上了半年班就开始请病假,车间里织布机的声音响得你心烦,
这声音从上班开始,八小时内除半个钟头吃饭就一直伴随你下班。一到夏天,许多
姐妹就莫名的心慌,有人晕倒的情况时有发生。噪音还勉强能抵挡,她年轻身体好。
但这么来回不停地走动,她就受不了,一个班下来,晕得只想躺,啥都懒得动,连
饭都不想吃。而且这是一种多么单调乏味的劳动呀,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那半年是
怎么挺过来的。
厂医陈大夫是第一个触摸她身体的男人。陈医生三十岁,漂亮的面孔,对人很
和气,对她就更和气了。她去找他开病假休息,撒谎说得过肝炎,现在不想吃东西,
一身软,已无法坚持上班了。陈医生在她脸上望了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后来陈
医生对她说,她的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谎言揭穿了,也把她的
意图摆明了。肝炎病人能有这么鲜活的脸色吗?
那天大家都去食堂吃中饭,医务室静悄悄,只剩陈医生一个人,这样求情方便
一些。陈医生听了她的讲述,也没多说,就叫她进里边去躺着,他要给她摸摸肝区。
陈医生叫她把皮带松了,把衣服卷上去。她一切照办,露出了自己凉悠悠的肚皮。
陈医生叫她吸气,同时几个指头就插在她的右肋下用力按压,反复几次。她害羞地
偷看了陈医生一眼,发现他很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表情跟一个真正的医生在真正地
看病没有两样。陈医生又说要给她好好检查一下,说完就去把外面的门关了。回来
时他的手已经不再用力按压,而是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摩擦。他的手掌很软和,她觉
得挺异样的,似乎有点舒服。一会儿她就感到这双手开始慢慢往上移动,她顿时紧
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得咚咚地响,仿佛快要震破耳膜。
她好害怕啊,随着那双手在她身上动来动去,她的脸上滚过一阵一阵的热浪,有时
候热得象烧起了一堆大火,直烤得她浑身软绵绵、晕乎乎。
她得到了五天的假条,以后她就常去开。陈医生自然是去一次给她摸一次肝区,
但他也仅仅是摸而已。这位厂医成为她的床上伙伴是后来的事。他有一次给别的女
工摸肝区败露了,戴着流氓的帽子被厂里除名,后来他当了一位个体医生。
就在这时尤姐出现了。
尤姐原来也是织布车间女工,比她大五岁,苗条、丰满、披肩发、瘦削的脸,
不但漂亮,而且还有些气质。在厂里尤姐的傲慢是出了名的,在车间更是少言寡语,
但尤姐对她却特别的照顾。她和尤姐在一个组,她发觉,尤姐只有和她在一起时,
才有一张友善亲切的脸。
可是两个月后,尤姐就在“严打”中被保卫科送公安局了,罪名是卖淫。她简
直无法尤姐与被人叫做“业余妓女”的这个名称联系在一起。一个月后,尤姐被放
了回来,除了消瘦了些,什么也没变,还是那样的气质和打扮。
但就那以后,尤姐辞职离厂了。传说她到处行走,“吃四方饭”。
有天吃了晚饭她上街准备逛逛商店,竟然碰到了尤姐,其实尤姐哪儿也没去,
一直还在枫山。至于是不是做那种行业,她当然不好问,不过看穿戴,尤姐象是很
有钱。
尤姐对她还是那样亲切,问她过得怎样,她如实说了自己的处境:寂寞,不想
干活,经济拮据。尤姐仔细看了看她,让她今晚跟她去玩。
原来是带她参加一个家庭舞会,虽然她穿着寒枪,神情拘谨,但屋里的五、六
个男人却以掌声欢迎她。那次,除了她和尤姐,好象还有三、四个年轻小姐,有个
竟穿着三点式。
跳舞的时候,每个男人都和她跳了,有两个已年届四十,搂她的时候却比年轻
人还要用劲,好象恨不得把她搂进肉里头去似的。一会儿灯熄了,只留下一盏很弱
的红色彩灯,她凭感觉有几对已经在地毯上、沙发上纠结在了一起。正不知所措间,
一个男人也把她往沙发上按,并且动手掀她的裙子。可只是一瞬间后,那个男人脱
离了她的身体,走到了一边去,然后有人把她扶起来。原来是尤姐解救了她,那男
人是被尤姐叫走的。尤姐对她说,愿不愿意,全在于自己,她尤姐只不过是想帮助
她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她好象是点了点头,于是尤姐便拍拍她的肩离开了。那个男人又回来了,动作
象陈医生一样轻。
她第一次踩进了泥淖……
她是枫桥西边的姑娘,往昔的岁月里,枫桥两岸十里笙歌、十里脂粉的青楼生
涯也许不只是停留在历史发黄的册页上。
她是枫桥西边这块土地上长大的女儿,她天性中的简单和慵懒,助长了她无师
自通地接受祖先风习中的糟粕。
那晚她与尤姐一道回家,路上,尤姐问她那男人给了多少钱,她从口袋里拿出
来一数,竟是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
当时她只顾沉浸在两百五十元现钞的喜悦中,她几乎是怀着感恩的心情,要分
一百块钱给尤姐,尤姐笑了,说:“我花你的钱?傻妹儿,老实告诉你,人和地上
的一只蚂蚁差不了多少,彼此都是一条命,不要以为就高贵了多少。其实,好活赖
活都是活,用不着想得那么多。”
尤姐的话与欧阳娇个性中喜好享乐的潜质合拍,她觉得尤姐懂得真多,一套一
套的,让人佩服。尤姐最后说:“好了,钱你留着自己花。我们女人应该让男人供
着我们。我的小妹妹,老了就没后悔药吃了。”
然而,三个月后,她怀孕了,而两个月中间她竟然大意到没注意月经的消失。
尤姐陪她做了人流,当时她还不满十七岁。
那次的疼痛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妇科门诊室里嘶声惨嚎,觉得整个身
子里都被掏空了一样,她在器械停顿的间隙里大声哭骂着没良心的男人,她说她宁
愿去死啊,也不愿再受如此的折磨。
尤姐开头还对医生撒谎,说这位小姐妹的丈夫在外无法赶回,但医生们对这些
明显的谎言连揭穿一下都不屑,她们看着欧阳娇过于稚嫩的脸蛋,听着她在手术过
程中丧失理智地乱骂好多男人,她们的神情上就充满了轻蔑和讥笑。她们喝斥她,
教训她,她们力图给她一个深刻的印象,要她走下这个手术床后,以后不要因为同
样的原因再第二次走进来。
幸好欧阳娇的身体不错,恢复很快,但心理上的创伤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平复,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出去干了,尤姐也没再去找她。
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她悲哀地想到,看那些女医生的表情和眼神,这是世
间最为不齿的肮脏事。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她们与尤姐给予她的教导就大相径庭呢?
在她们眼里,那种事是那么下贱,她们不会因为你是女人、是她们中的一员而对你
稍加同情。看来人还是分三六九等的,尤姐所谓的人与蚂蚁一样轻贱的论断,似乎
在这些神情高贵、嫉恶如仇的女人那里行不通。应该说,人类中间有属于蚂蚁一类
的虫豕,但只是很少一部分,就是她和尤姐这类人。而另外绝大多数,却根本与她
和尤姐是两码事。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她的脑袋痛了起来,一深入思考,她就感到颇为吃力,于是象以往绝大多数时
候一样,她放弃了思考的权力。
还是听天由命地干纺织工作吧,她最后结论道,苦是苦,走在街上却省了别人
戳脊梁骨。
第二年的一天,她上街买衣服,路过“巴黎韵时装精品屋”,忍不住进去了,
一进去就陷进了以后的虎狼窝。各种高档漂亮色彩缤纷的进口时装搅得她眼花缭乱,
心情激动,钦羡不已。她选了件羊毛衫,一看,哇,三百六,烫得她连忙丢手去看
别的,那价格竟然连着翅膀一件一件往上飞,三百六还是最低的。可是她兜里只揣
了两百元,这也是她所有的钱。除了身体,衣服就是她的第二条生命,她看重穿戴,
她不能没有新衣服穿。可哪去弄钱。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她想到了卖血。并马上
付诸实行。当他从医院的领款处接过一百八十元,再次回到时装屋拿着羊毛衫准备
一试时,竟然一下晕倒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再一看,是医院,身边还坐了一个粗壮的
男人,正关切地看着她。是这个男人送她进医院的,又送她回枫桥巷的家。在家里
男人说他们好象在哪里见过,他说了一个地方,就是开私人舞会那家。也许男人真
的见过她,但她的印象里却怎么也摸索不出有关他的记忆,当然,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