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出塞在裤子裏的衣摆,像个笨蛋一样,边跳边把冰块抖出来。
对,我几乎可以想像余守恒在廖阿姨面前,装可爱的嘴脸。
我们著名的「瀚阳高中」福利社,掌店的老板娘廖阿姨,精通校园裏各类型的流行八卦,举凡老师之间的明争暗斗,学生们的男女情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说是远比学校图书馆存库的资料还要丰富。
而在这间号称「穿梭时空的福利社」裏,你除了可以在一握零食裏头翻到六年前就开始贩售的五香乖乖,还是一九九四年铺货的「大波露」。
不过,我想裏头最为经典的商品,就是「来自未来的面包」。
当然,这绝不是所有同学想买就得手的,如果你异常幸运的话,才有可能从福利社裏的一篮面包堆中,搜寻到三九九八年六月才会过期的波罗,或者二零零八年六月十八日才制造的杯子蛋糕。
不过,馀守恒照吃不误,而且从来没有因此而拉过肚子,他顽强的铁胃,令我相当佩服。
而我们会在午餐时间,从福利社抢到午餐,然後就爬到体育馆的顶楼,那裏有一间本来摆放体育用品的杂物间,许久没有使用了,所以我们私下占领了那间房间,当作我们的秘密基地,透过窗户,还可以看到整座校园。
不知道为什麼,我们总是习惯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午餐,有时候我会把下午要考的科目带著,有时候他会在秘密基地裏头偷偷睡个午觉。在这间房间裏头,我们像是离开了学校一样自由,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虽然只是短短的半个多小时。
但是到底什麼时候开始,我们习惯只有两个人一起吃午餐?
算了,我忘了。
我想,这应该是从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阴起了天,午後的雷阵雨拍打篮球场旁的茄疲鳎纠丛谑飨麓蛄祟奈冶怀承眩ㄗ蛱彀疽鼓钍椋翟诤苌松硖濉# �
篮球场上的人群,快步奔向教室那栋躲雨去,偌大的校园有些空了。
篮球场上只剩下馀守恒,他脱下了上衣,剩下那件白色背心,露出了黝黑的肤色,汗水跟雨水混著,其实我也分不太清楚。
我大声喊著说要回家了,他没说话,他只是抓著篮球对我微笑著。
第四章「你不喜欢台北吗?」 ,二零零五。
馀守恒
坐在车裏的康正行,口中喊著我的名字,假装很大声的那种。这个无聊的游戏我们曾经玩过。
我只是对他微笑,然後敲了敲车窗回应他,接著把钱给了加油站的服务人员。
车子裏的他扯扯自己的领带,缓慢呼吸。
我打开车门,坐上,发动,继续从台湾北,绕到东部去。
「我最近想开一家摄影工作室。」我说。
「什麼?」
我把音响的声量转小,虽然我很喜欢收音机裏传来的这首歌,王菲的「乘客」,非常适合开著车前往什麼地方远行。
不过我忘了,是谁第一次介绍王菲的专辑给我。
「我最近想开一家摄影工作室。」我说。
「摄影?」他的脸上有种刻意表现出质疑的那种扭曲,很搞笑。
「对,以人物为主的那种。」
「人物?」
我看了看照後镜。
「从一个镜头裏看一个人的感觉,他所有的表情和情绪都被放大了,但是却又不那麼真实,你没有办法亲手触摸到的那种不真实。」
「原来你是打算考哲学研究所?」他说。
「什麼意思?」我没听懂。
「没有。」
「我们刚才从哪条路来的?」我没有找到来时的那条路。
「刚才好像是从那条路下高速公路。」
「哪条?」
「还是我们回去问加油站那个男生?」
「你刚才说哪条?」
「不是这裏,应该上一条。」
「还是左转这条?」我问。
「我不知道,都可以。」
「是不是下雨了?」我问。
「好像没有。」
「没有吗?」
「你喜欢下雨吗?」
「可是我们刚才左手边没有稻田。」我说。
「好像。」他转头看看我们经过的路。
「好像什麼?」
「好像有,好像没有。」
停顿。
「你会口渴吗?」我问。
「不会。」
「我这裏有矿泉水。」
「好。」
「什麼鬼地方?好像不是这条。」
前面交岔路的指示牌,写著四个我根本听都没听过的地名,我迅速回转。
「还是这条?」我问。
「这裏景色看起来都一样。」
「好久没有看到这麼多绿色植物。」
「台北真的不适合住人。」我回答他。
「你不喜欢台北吗?」他问。
「为什麼?」
「去年我打算在靠後阳台边种几棵植物,我到内湖花市挑了一盆姑婆芋,茎很粗,叶子很大片的那种,买回来的前几个星期,我还会固定照顾。但是半年之後,我才意识到这间房子还有那棵植物,但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浇水了。我到阳台看看,没想到他还站在,虽然几片叶子已经枯黄,但是它还是站在那裏,很孤独的样子,我突然很心虚,想说它一定很渴,於是我拿了一壶水不顾一切就往它身上浇,但是过两天之後的晚上,在我睡著的时候,听到一声什麼,我冲到後阳台去看看,我看见,它的茎,从中间折断了,外皮还连在一起,但是就是整根断了。後来我感觉到愧疚,愧疚的原因是,如果我那天没有浇水,它会不会继续站立在那裏,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我就说你打算考哲学研究所。」
「什麼?」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没有。」
停顿了许久。
我再把音响声音开大。
第五章「你是馀守恒最好的好朋友」 ,一九九八。
康正行
今天早上的天气依旧炎热,我趴在补习班书桌上,挂在两旁的电风扇嘎嘎地作响,台上理化老师的粉笔灰飘散在空气中,台下的同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得懂?还是用点头来宣示自己的认真?
还有,真不知道是谁发明「暑期辅导」这种人间炼狱的?
我偷偷地听著随身听(我省吃俭用,存了一年的零用钱才刚买的。),耳机裏传来王菲的「浮躁」,真的想大声跟著哼唱,但我却只敢在参考书上的最後一页边偷听偷写下歌词几行。
虽然现在不是九月天高,不过炙热的天候的我却相当令人浮躁。
我看著正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我并不认识,只是她一头膨松的长发(我突然想起前年我爸去探望住新竹的阿姨,带回来的名产。),老是惹得我鼻子痒,又阻挡视线,我才拨去,她又甩回我的前面,我又挪去,她再甩回来,这样的举动我反复好几次。
其实,满好玩的。
有种搞笑的韵律感。
不可以玩,这样一定会被老师发现。
不过。
再玩一次就好了。
这次搭配音乐的节拍来一遍。
「康正行!」
「有!」
我慌张站起身,耳机线一经拉扯,本来藏在抽屉的随身听摔出,砸在地板发出了匡当的声音,散成四分五裂,所有人倏地转头盯著我,气氛一时凝聚静止,只剩下电池滚在地板上绕著。
「你在干什麼?」老师看似有些愤怒地把手中的粉笔往後一抛,丢进黑板沟槽,我想他认为这样的动作非常帅气,不过一点也没有。
「你给我站著上课。」
好我乖乖站著上课。
本来还想回神认真听讲的,但是後面几排被我挡住视线的同学,不断地发出嫌恶的啧啧声。
於是我相当识相地,慢慢把身体贴向墙壁,几乎要有些侧身的那种贴著。
「康正行!」
「有!」
「叫你站著上课,你给我站得歪七扭八?」
喔。
我担心又会被老师误解我在作怪,所以肩膀以上必须维持直挺,但又担心後几排同学的干醮,所以胸部以下必须尽全力贴近左边墙壁。
总而言之,我的身体呈现相当扭曲而且搞笑的姿态。
总而言之,一个上午的理化课就这样过了。
我把参考书塞进背包,其他的同学从我身旁经过,用一种嘲笑的眼神扫过我,我把头低下,看著已经支离破碎的随身听,想说用胶带粘一粘,看能不能够医好它。
突然有个人,捡起我的桌子下放王菲的CD,递给我。
我抬头一望,是刚才那个,我不知道是谁,留著一头蓬松长发的前座女生。
「康正行。」
「我认识你吗?」
「我也有这张专辑耶。」她的右手指头绕著她的发丝转啊转的。
「喔?」
「你随身听卖多少?」她换左手手指头转啊转的。
「超贵的。」
「可是我最爱的歌是『我愿意』耶。」她两只手手指头都在转啊转的。
「喔。」她的逻辑我听不懂,我实在找不到话搭腔。
「吃什麼?」
「什麼?」
「你中午要吃什麼?」
「还没想到。」
「你知道『赖胡子』吗?」
「谁?」
「赖胡子。」
「不认识。」
「卖小吃的。」
「喔。」
「赖胡子的米粉汤超好吃的。」
「喔」
「走吧。」
「什麼?」
这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女生,硬拉住我的手,要我去见另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赖胡子」。
补习班大楼往左走,经过两条路口,从杂货店旁转进的巷弄,她似乎完全不畏惧别人奇异的目光,领著我绕著,通过小公园旁边小径,进一个死巷子裏头。
果然有一个店家,店门口的A字招牌,用红色颜料绘上的毛笔字,的确就是写著:「赖胡子的米粉汤超好吃的」惊叹号,惊叹号,惊叹号。
看起来旧旧的,脏脏的。
我跟著她的脚步往昏暗的店裏走去,在这家没有任何功能表的小店裏头,老板从厨房不知名的某个角落端出了两碗米粉汤,放在我们的前面。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不自然,我被迫坐在这个神秘的恐怖小吃店,吃著桌上这碗我根本就没胃口的米粉汤,看见眼前这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女生,她喝了一口汤之後,对著笑著。
这种眼神我一定在哪里看过,嗯,这个熟悉的眼神。
没有错。
分明就是在「还?珠?格?格」裏头,「紫薇」看著「尔康」的眼神。
不?会?吧?
「你……为什麼要找我吃米粉汤?」我鼓起勇气,脱口问。
她只是羞涩地把头撇开。
「你是他的好朋友?」她说。
「什麼?」
「你是。」
「我是?」
「你是。」
「是什麼?」
「你是他的好朋友。」
「我不是。」
「你是馀守恒最好的好朋友。」
她遮住了脸颊,从这个角度,她的眼神好像似曾相识,不只是在「还珠格格」裏头。
对,没错,这个女生,我曾经在,一,跟馀守恒在校际篮球比赛的时候,操场旁边的树後躲著的那一个身影。
二,跟馀守恒在从福利社买饮料,经过厕所边,似乎有一阵阴风袭来,有一个神秘的眼神看向我们。
三,在我们在打扫时间,走到学校後门到垃圾的时候,我也有意识到後面,老是跟著一个提著水桶的女生。
全都是这个熟悉的眼神,而每一次,都是跟馀?守?恒。
不知道为什麼,我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却又带点莫名的小小落寞。
不过我到底是在落寞什麼?
这种感觉就像是,嗯,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吃波特多,但是如果有个人拿出一袋波特多递到你面前,你还是会想把手伸进去。
不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康正行,谈恋爱。」
谁?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