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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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光年-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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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懂的文字。  
我想,我是打算写一本小说,或者是一篇故事,但是关於什麼的呢?关於?我想是关於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离开了自己在东京的家,离开自己的亲生父亲,想回到台湾去,去寻找什麼?新生母亲,对,她住在东部一个小乡镇,我们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  
三年前,女孩的父亲把她从台湾带到了陌生的日本,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连打开电视都是陌生的语言。当然,还有一个陌生的新妈妈。  
不,这不是我的故事,我不是打算写一个关於我的故事。  
我站在登机闸门边,撕去了那张我刚写的开头,丢进垃圾桶。  
我突然想到忘了带个礼物给陌生的旧妈妈,算了,反正五年没见过。  
反正我也没收到过她送给我什麼,除了第一年收过她一张生日卡片,上头写了几个祝贺的字,我把它收在铁盒裏头,藏在床底。本来以为我会让铁盒塞满所有,关於我妈的回忆,或者我对台湾的任何纪念。  
结果没有。  
除了那封卡片之外什麼都没有。  
我试著回过两三封信,照著卡片上头的位址,第一封没有回音,我以为是地址写错了,我马上又重写了一封,照著卡片上的位址一笔一笔地描上去,反复对了好几次,投进邮筒,然後回家继续等待。  
等到铁盒都锈了,等到卡片上头的字迹都已经糊了。  
就在去年底,我拿著铁盒,走到河边,塞满石头,用力丢,然後看著它往河底沉下。  
那为什麼我要回台湾?我不确定,反正就是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跟我爸没有什麼交集,因为我们的陌生,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因为我跟我新妈妈有什麼纠葛,反正我们永远就只是陌生人了。当然也不会是因为我不适应东京的学校生活,因为我翘课的时间就是比上课多。  
那麼我为什麼要回台湾?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写的不是我的故事,因为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在想什麼。  
也许我唯一了解自己的部分,只有,我的名字叫做杜慧嘉,彗星的彗,即将满十八岁,目前打算一个人回台湾,完成我的高中最後一年,最近准备写一本不是关於我的小说。  
 
 第九章「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做的那个最烂的梦。」 ,一九九八。  

康正行  
我作了一个梦。  
关於一个小男孩,走进了一个洞穴裏头,山洞裏头漆黑深邃,四周的岩壁潮湿,但是温暖,我躺在洞穴裏头,让身子卷曲起来。这个梦很烂,我张开了眼,四点十七分,还早,我又把眼眯起,翻个身,把头塞进棉被裏头,重来。  
我又作了一个梦。  
关於一个男孩,走出了一个黑黑的洞,黑黑的洞外有一条白白的河,白白的河裏头游著蓝蓝的鱼,她好像嘴裏在念著什麼我听不懂,我问她,她说她只是在默背化学元素。  
这个梦更烂。  
我又醒来,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四点二十九分。  
我又转身睡去。  
我还是作了一个梦。  
关於一个小男孩,他想要寻找到北极星,然後跟北极星做好朋友,他到处询问经过的人,北极星在哪里?北极星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只是嘲笑他的愚蠢,他们跟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跟北极星做好朋友吗?如果想要跟北极星做好朋友的话,你必须要连续投出五十八个三分球,八秒钟跑完百米,翘课达十五堂以上,你才可以有机会跟北极星做好朋友。」  
但是那个男孩还是不放弃地到处寻找北极星的下落。  
他走到一座湖边,累了,想喝口水,他探头一望,看见湖水上面有著一颗明亮星星的倒影,他以为这就是他找寻了许久的北极星,於是他往湖中心慢慢走去,但是水波被他的步伐打乱,北极星的倒影四散在他周围。  
他停下脚步,怕北极星就这样消失了,很久都不敢再动。  
於是他就这样停在湖中央,不发一语,不移不动,像个雕塑。  
他闭起眼满意地笑著。  
他知道,他永远会待在北极星的身边。  
而我知道,这是我做过最烂的一个梦。  
「康正行!康正行,你要迟到了!」  
我被大声喊著我的声音唤醒,我一手抓住床下的闹钟,七点十三分,糟糕!要迟到了,刚才不是才四点多吗?可恶!  
「康正行!再不起床你就完蛋了!」  
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完蛋了!  
我趴在窗栏看向楼下,余守恒骑著她那台Spyder,就在我家门口,我转身冲到衣柜拿出皱皱的学校衬衫,随手扣两三个,扯出一叠衣服底层的校裤,坐在床尾套进去,反了?脱下,换边套上,袜子?对,我的袜子?皮带在哪?还有书包?  
我沿著木板楼梯跨步下楼,踩得咚咚响,我爸从一楼的卧室探出头来,我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我转开了门,穿上布鞋。  
「迟到,迟到,迟到,迟到,迟到。」  
「嘘,不要叫了啦!快啦!我来不及了!」  
「迟到,迟到,康正行爱迟到。」  
「不要耍幼稚了啦,快点啦!」  
我踩上他的脚踏车後轮装的火箭筒(脚踏车载人的好帮手。),手扶著他的背,拍拍他的肩膀,催促著他快走。  
「我要去买早餐。」他故意的。  
「你很烦耶。」我说。  
「我忘了带暑假作业。」他故意的。  
「不要闹了啦。」  
「我们翘课好了。」他真的很烦耶。  
「你神经病啊,今天开学耶。」我对他吼。  
对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待在瀚阳高中的第三年,又再次想到自己面临即将大学联考的倒数计时,我的第一志愿是什麼,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爸的要求很高,而我只求有所国立大学就好。  
我站在脚踏车後面,沿著後河堤那条小路,左边的那片芒草被吹开的微风压过。  
天空中的几片云像是加快了速度飘移,如果我来个深呼吸,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流动,什麼?我在干什麼?糟糕,七点二十八分,可恶,快要早自修了,我怎麼还可以在感受著个什麼鬼世界的鬼流动?  
「冲啊!冲啊!」余守恒趁小下坡,俯冲。  
「你慢一点啦!」  
「你不是说要快点吗?」  
对吼,我突然想器起了导师叶老师她晚娘般的脸孔。  
但是今天的风真的很凉爽,带一点点熟悉的青草味道,夹杂著一些石头裏水气散发在空气中涩涩的香,昨晚应该是下了点小雨,想当然尔,还有阳光暖暖的拥抱。  
我想,我还是热爱夏天的。  
果然,我还是迟到了。  
分为男女生班两边站著,司令台上头的司仪用怪声怪调朗诵百年不改的程式,余守恒站在我的身後,我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的身高又高了,像是这高中三年我跟他身高的差距呈倍数激增。  
我记得国中三年纪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那时侯我们都还算是班上身高出类拔萃的男生,但是,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对,或许是在国三毕业的那年暑假,当他开始打篮球之後,他不一样了。  
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高中一年级。  
我们同样升上瀚阳高中(莫名其妙又是同一班。),第一次新生身体健康检查的那时候,他排在我前面测量身高体重,而站在他後面的我,往他的後脑勺一看,突然发现他足足高出我半个头,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他变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巨大多了。  
似乎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每当我跟他面对面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发现我扬起了下巴,也发现了,他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的余守恒了。  
他的手臂开始变得结实,有了线条,但是我的手臂还是柔软,一点肌肉都没有。  
他变得黝黑,而我怎麼晒就只是红。  
他的下巴开始生出了刺刺的胡渣,我怎麼长,也都是在嘴唇上面的几根细毛罢了。  
本来我有些气馁,有些难过,我想这应该就是老师教过我们的,「同侪」间的比较心态。  
虽然我不断说服自己,根本没什麼了不起,只不过是遗传基因问题。  
不过自从高一开始,也许因为余守恒高大的身材,还略微带点帅气的长相(这点我实在不想承认,「帅气」这个词,对我来说,应该只能形容金城武或者刘德华之类的男明星。),还有,加上他自以为是的态度,桀骜不逊的性格,凡事吊儿郎当,不拘小节(所有我学过类似的辞藻,都适合用在他身上。)等等特色,让他与众不同。  
所以,结论就是,不管他有没有打算出风头,他的所作所为,还是会惹得所有人注目的眼光。  
像高一的时候,有次,我跟他又再次因为莫名其妙的缘分,一起担任朝会的升旗手(每个礼拜会轮替一班,趁著国旗歌的节奏,把国旗升上旗杆顶的那种工作。),在我们把国旗升到中途的时候,可能是因为风大,让绳索绞在一起,国旗卡在旗杆二分之一左右的地方,我们怎麼扯都扯不开。  
升旗台下的同学就这样楞在那看著,连乐队都开始奏第二遍国旗歌了,大家还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麼状况。  
校长和老师们也都抬起头看看,但是没有人来解决我们这样尴尬的处境,而我一紧张也跟著手足无措,只能跟对面的余守恒相看了几眼。  
但是余守恒,他比谁都镇定,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後突然抓住旗杆,理所当然地爬上去,理所当然地松开了缠绕住的绳索,然後理所当然地滑下来,理所当然地再拉著绳子,把国旗升上,就在全校所有人的面前。  
我想,就是他这样的理所当然,让所有出风头的举动,在他身上,都会有一种奇异的优雅,不矫作,不过分。  
从那时候,只要我跟他在学校走在一起,总是会意识到身边有一些目光扫过,或者是一些细语声。  
像是有次我跟他从福利社走出来。  
「刚才那个学姐你认识吗?」我问。  
「谁?」他打开矿泉水狂灌。  
「哪有?」他根本连看都没看。  
 「走廊旁边那个,她一直在看著你。」  
「她有跟你打招呼。」  
「干嘛跟我打招呼我就认识?」  
「可是她现在还在看你。」我偷偷回头瞄了一眼。  
「你认识她吗?」  
「我不认识。」  
「那我干嘛要认识?」  
也对。  
不?对?吧?  
我怎麼会每次都被他莫名其妙的理论左右?  
到底是他神经太大条,还是他从来就对任何事情不在乎?  
「康正行!」  
余守恒叫了我一声,我回神,校长才训完,我回头看他一眼。  
「还没睡饱喔?」他语带嘲讽地说。  
我本来想对他做个鬼脸,但是我偏著头,看见他身後不远,有一个从来没看过的女生,穿著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大剌剌地经过我们班队伍,往司令台的方向走去。  
我们这边所有的男生班,像是对她行注目礼,而她没有理会,就只是低著头默默地走著,她也有著与众不同的气质。  
训导主任站在司令台上,他拿著麦克风对全校同学新学期训诫,然後宣布这个学期,学校转来一个「不一样」的女同学,她是从日本回来台湾念书的华侨。  
就是我刚才留意的那个女生。  
不过,训导主任口中的「不一样」,不是因为她的学籍特殊,而是因为她留了一头几乎快要及腰的长发。  
训导主任怒斥著说,既然要转来「瀚阳高中」,就必须要遵守「瀚阳」的校规,女生一律只能留及肩的短发(他喜欢把每一个字都当重点强调,像这样,瀚?阳?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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