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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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 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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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别动!”画家喊着,就要动手了。

  李小芽拼命地挣扎,但挣不脱陈小炮铁钳一般的双臂。

  “这样的话,我只能画漫画了。”画家宣布一声,迅速抓特点,勾线条,行动很快。

  大约不过两分钟,一幅漫画已经完成了。画家喊了声“好啦!”扔掉画夹子站起来,将他的杰作高高举过头顶,立刻引起了一阵大笑。画面上的美人儿仍是美人儿,不过进行了很大的夸张。睫毛相当于本来长度的五倍;眉毛像弯月儿,跟鬓角连到一起了;鼻尖本是稍有一点翘的,现在翘得又反常又极端可爱;因为正在生气,小嘴也翘起来,快要跟鼻尖相撞了。李小芽表示强烈抗议,企图把漫画抢过来,可她无论使多大的劲跳起来,也够不上陈小盔举着手的高度。

  越是抢得认真便越是笑得厉害,连许妈妈都喘不过气来了。笑够了以后,许妈妈把李小芽拉到自己跟前问:

  “孩子,你在这里玩得高兴,可你爸爸……”

  “我爸爸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是吗?”

  “真的。他现在有时还小声唱歌,唱抗战时候的歌。也不见他写什么东西了,好像是人家不叫他写了。很久没有对我讲过以前那些伤心话,也不提叛徒的事,只是要我多到外面去跑,多认识一些人,要我学会自己洗衣,自己做饭,还要参加劳动。今天我来这里搬家,我爸爸很高兴,催我快点走,还嫌我动作太慢。”

  许淑宜在深深思考。陈小炮在躺椅上打磕睡。画家陈小盔则正在抓紧时机将妹妹的瞌睡姿势移到速写本上去。

  彭湘湘提了一袋子吃的回来,是八分钱一个的叉烧包。开饭了。想问题的断了思路,画画的扔掉本子,打磕睡的早就醒了,饿坏了的人们争先恐后拿包子。

  陈小炮又出了一个鬼点子。

  “不行!”她夺掉湘湘手上的包子说,“你还得伺候伺候。”

  “要我干什么?”

  “给我们弹琴。我们一边吃包子,一边听音乐,好好儿享受享受。”

  “没有曲子可弹。”

  “怎么没有呢?琴谱那么多。”

  “都是资产阶级的,不能弹,能弹的只有一个钢琴伴唱《红灯记》。”

  “不要不要不要,听腻了。”

  “孩子,”许淑宜插话,“要弹就弹《红灯记》,要不就不弹,免得惹麻烦。”

  “妈妈,”陈小炮站起来说,“您已经麻烦到这个地步了,再来点麻烦又怎么样呢?还叫您搬家?不怕!湘湘,弹洋玩意儿。”

  “只有练习曲。”

  “练习曲也行。”

  彭湘湘迟疑着开了锁,掀开琴盖,把琴谱搬过来挑选,忽然发现其中一本薄琴谱,高兴起来。

  “有了!”她说,“这儿有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列宁在世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天早晨必须听一次。虽然也是资产阶级音乐家的作品,但列宁喜欢的我们就有理由,谁反对,可以跟他辩论。”

  “好!好!最好了!”陈小炮说,“你变聪明了。咱们就弹这个,弹响一点,看他们怎么的。”

  湘湘把琴谱搁上,揉着手指说:“过去练过,很久没有弹了,有点啃不下来呀!”

  “不要紧。”陈小炮给她打气,“弹错了没有关系,只要情绪好,快一些,对付不了的地方就混过去。”

  《热情奏鸣曲》的旋律恰同苏东坡的散文,不择地而出,滔滔汩汩,如万斛泉流涌来,随心适意,奔放无羁。音珠儿成串地四散飞溅,像畅雨浇身。房子太小,装不下,破窗而出,夺门而出,声浪闪着光芒,撼醒了荒僻的山脚,冲破周围的沉闷低空。旋律在唱:

  我们心地光明,我们是强者,我们热爱生活,像破土而出的野艾蒿蓬。

  风来吧!雨来吧!阳光曝晒吧!我们生根于沃土,不是飘飘无着的风筝。

  我们曾经是有翅的种籽,随风顺水,流离无定,终于随尘埃溶进了泥层。

  与众草为伍,与土地相亲,不分类别地攀根连结,草莽的信心要战胜恶云的险心。

  无论哪种肃杀之气,总不能将大地一夜剃光;绿色是地球的永恒本色,有地球就有我们的子孙。

  风来吧!雨来吧!阳光曝晒吧!越经磨洗,越是茂盛葱茏……


  第三十四章 密探

  刘絮云像放好了排钓的渔夫,在等待收获之前有一段清闲的时间。她明知十拿九稳,不需要呆呆地守着,何不串串门儿,聊聊天儿,随便在哪里寻点儿开心呢!她走路更快了,腰身扭得更轻松了,从后面看去,会觉得她是一只逮不住的画眉鸟儿。由于她的故意冷淡,老远与她打招呼的人比过去少多了,但只要迎面碰上,仍免不了要与她亲热几句。她原先对男人们的态度一般是娇中带媚的,现在她成了男人们的丈夫。因为她已经预感到,这些人可能都是她的部下,其中年轻有为的某个小伙子也许会成为她的秘书。她想:为时不远啦!要从各个方面做好准备啦!她心中很不平静,血流过速,需要不住地动弹。可又非常矛盾,太轻飘,有失身分;太严肃又寂寞难忍。她曾经埋怨江主任说:“干吗不要我当护士?担些个责任在身上,别别扭扭的。”江主任当然是了解她的真意的,万事都能迁就,惟这一条不能由她。

  现在是晚餐后的空闲时间,日子正长,太阳迟迟不落,营区道路上行人不多。文化大革命的热闹高潮早已过去了,树上墙上再没有新贴的标语,大路小路都是畅通无阻的。树影贴在地上,长长地伸向东边,要避开阳光必须在路基下面走,好在下面是操场,正好散步。到哪里去呢?出门时目的不明确,出门后才想起来根本没有目的。到军人服务社喝杯冰水去?一摸兜里,没有带钱。到江主任那里去聊聊?也许他正在家里,家里人多,老婆孩子一大堆,讨厌!邬中是个缺乏情趣的人,要么就关起门长篇大论,要么就一句话也没有,不懂得陪妻子玩玩,逛逛,拖都拖不动他。即使硬拖出来了,像牧童牵着一条牛,有啥意思?还不如单飞独跑,爱上哪儿上哪儿。俱乐部大概有人下棋,那是没出息的男人们图个消磨时日,你去干啥?空虚无聊的刘絮云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欲念,恨不能剥掉军装,回到结婚以前去,穿一身能够显露形体美的衣服,到公园里去勾引无所事事又特别多情的男人。向他们投以一笑,向他们伸出纤嫩的手指,与他们约会,各人约在不同的时间,然后故意晚到半个小时,欣赏他们巴巴渴望的苦恼。投下诱饵,立刻又收回,馋得鱼儿们蹦出水面,激起层层波浪,扰乱平静的池塘。多么潇洒!多么自在!多么令人垂涎啊!枯燥的军营太使人窒息了。

  这种欲念在她心里是时常闪动着的,但也只是闪一闪而已,从十八岁一直闪到现在,始终被一个更高的追求目标压抑着。她知道,那种浪漫生活是很短暂的,而更高目标是能够永久的。想起更高目标就想起了江醉章,想起江醉章就猛然记起了一项任务。他叫她经常到文工团走走,那是个不能放心的地方。他们掌握了很高的机密,而他们又是一些不可靠的人。江醉章叫刘絮云也装着失宠的可怜相去与他们接近,引起他们发牢骚讲出真心话来。刘絮云做这种工作是再合适不过了,她每过几天就有新的情报送到江醉章手里。

  萤火虫飞来飞去,天黑了。她一个人玩得乏味,又想起了她的神圣的路线斗争的职责,决定再到文工团去逛逛。她常去的地方是邹燕的家,不仅因为邹燕容易上当,而且她是范子愚的妻子,多与她接触有特殊的意义,范子愚的心可以从她的口里掏出来。

  刘絮云的黑衣身影在昏暗中轻飘飘地移动,看去像是从坟地里钻出一个幽灵来。移近邹燕的门口,见里间亮着,外间没有开灯,里外都安安静静,好像没有人在家。她每次到这里来都是老习惯,不管有人无人,人多人少,总是轻步进去,冷不防站在主人面前。今天也是一样。

  她走进外间,听到里面在(口瞿)(口瞿)说话,声调有些反常。这使她吃了一惊,引起了注意,便倚墙站在暗处,屏住呼吸,想听一个清楚。

  邹燕的声音:

  “你回来这么久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害怕呀!”范子愚紧张的语气,“他是红人,在中央都挂了号的,谁敢去碰他?万一那个事儿不准确,冒里冒失讲出去了,现在这年头,动不动就是要命的呀!”

  “你告诉过别人没有?”

  “没有,任何人也没有说。”

  “怎么连我都不告诉?”

  “我怕你嘴不稳。”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不是在赵大明家里他爸爸叫我下不了台,我后来不好意思到他们家去了吗?到哪儿去呢?只得又去找地方的造反派,在一个学校里呆了两天。呆着没事儿就东走走西看看,看到走廊里贴满了大字报,是提审叛徒的记录。”

  “哪里的叛徒?”

  “可能是他们学校的一个什么当权派。”

  “怎么啦?”

  “我反正没事儿,闲得慌,把大字报看了一段,内容挺有意思的,就一直看下去了。看着看着,看到了江醉章的名字。”躲在暗处的刘絮云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弄出声来。

  “是怎么说的?”邹燕追问。

  “那个叛徒交代说,他们一共是五个人同时被捕,有三个人交代了自己的身分,写了悔过书,其中就有江醉章一个。另外两个没有写悔过书的后来失踪了。”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呢?”

  “那也难说,不过很容易查清楚。我已经把那张大字报的一部分内容抄回来了。”

  “抄在本子上?”

  “没有。怎么能抄在本子上呢!”

  “抄在哪里?”

  “你不要问了,非常保险的地方。”

  刘絮云越听越紧张,全身都颤抖起来,她紧紧握住拳头,用手臂夹紧身子,企图尽量地控制住。

  “那你现在怎么办?”

  “现在,他又升了主任,他妈的!越来越吃香了。我想,这是一张王牌,留在手上有好处,用得着的时候我就打出来。暂时还不敢搞,危险哪!到了要救命的时候,我就露点风给江醉章听听,他要是聪明的就会帮我解解围,互相包涵包涵,过去算了。等运动一结束,咱们复员,他妈的!在这样的豺狼手下混日子,太危险了!一到了地方,他就管不着了。”

  一阵夜风吹进来,把房门次得吱呀一叫,碰到墙上发出响声。

  “怎么没关门?”范子愚紧张地说声,“真粗心!”接着凳子一响,他起身了。

  躲在外间的刘絮云全身一麻,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做出选择。赶快溜走?肯定会被范子愚看见背影;迎面走进去?也难免引起怀疑。不容多想,走进去!再根据情况随机应变。

  “嗬!这一家人真有胆哪!灯也不开,门也不关,不怕来贼?”

  刘絮云话还没有说完,已同范子愚在通里屋的门边撞上了。

  “你们怎么搞的?”刘絮云故意以多说话来掩饰她心里的慌张,“一点儿阶级斗争观念也没有,以为有哨兵在前面站岗就万事大吉吧?哪回我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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