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来思考明天和后天的问题。舞蹈正跳得起劲的时候,忽然有根棒子横扫过来,这就是‘二月逆流’,我被关起来了,关起来不能继续手舞足蹈了,才得到空闲看看前后,想想问题。可惜那关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就解放了。有些人一旦获得自由,觉得前一段的舞蹈还没有尽兴,踏着原来的节奏在火圈里跳得更猛了,果然博得了喝彩,并有妖艳的美女抬着花篮在火圈一侧等着。而这时,已有很多人精疲力竭;部分未深入者趁机跳出火圈;部分人边跳边看边想,创造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最残酷的虐杀,最卑鄙的阴谋,最无耻的勾结。我身临其境,亲见其人,惊骇得张口结舌,这才扫除了幻想,一下子结束了天真烂漫的儿童时代。但我还不能算是清醒的,经验还太少,眼光还太窄,在嘈杂的舞乐声中,心慌意乱,欲罢不能。不过随时留着点神就是了,一边顺着大流往前移,一边回头看着后退的路,独特风格的舞蹈就是这样跳出来的。火舞英雄们把全部技能用光了,兴头也达到顶峰了,花篮该谁得呢?妖艳的美女高举着花篮,实在令人垂涎哪!于是发生了拼杀。有的是为了要夺得花篮而残杀旁人,有的虽然愿意放弃争夺,也要为了保卫自己而抵抗。火圈里血水横流,尸臭弥漫,英雄固然有倒下去的,而更多的死难者是芸芸众生。这时候,多数人轻重不同的受伤了,知道危险,不再狂跳,不再进攻,从刀枪棍棒的空隙中夺路逃跑。有的终于找不到逃路,或流血,或不流血,纷纷躺下,再不起来。而我,是谨慎小心,左躲右闪,好不容易从杀场中刚刚逃出来的人。厮杀还在进行,谁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很幸运,跳出了火圈,站到旁边来了,以后就在一旁观看吧!”
“怎么说是跳出了火圈呢?”湘湘不解地问。
“因为我已经批准复员,马上就走。”
“什么?”
“是真的。”他拿出复员通知书来给湘湘看。
湘湘拿着复员通知书,手发抖了,失望地看着赵大明,强忍住没有哭。
“不要急,湘湘,你听我说。”赵大明尽可能委婉地说,“该考虑的事我都考虑了,虽然原则上是哪里来回哪里去,但我想了办法,不回北京。我通过徐秘书帮忙,跟六七六厂挂了钩,人家已经同意,只差去报到了。六七六厂是飞机制造厂,规模很大,增加几个人跟掉进去几粒灰一样。我听说你们大学也在搞毕业分配是吗?”
“是的,不过先得到部队农场锻炼半年才正式分配工作。”
“你将来愿不愿意到六七六厂去?”
“你看呢?”
“我怎么能知道你的想法呢!”
湘湘想了想,巧妙地回答了他:
“要是我也分配到六七六厂来,你会要求从那儿调走吧?”
“这是什么话呀!我还故意躲着你?”
“会的,”湘湘自语说,“已经躲了这么长时间啦!”
“不要说气话了,”赵大明看了看表,“我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办,只能开门见山。湘湘,我先去,到那儿搞熟以后,想办法把你调去。不过那里是山沟沟啊!”
“你能去的我就能去。”湘湘坚决地表示。
“好,一言为定!”
赵大明双手齐出,抓住湘湘的一只手,笨拙僵硬地揉搓着不愿放开。两对眼睛互相对望着,嘴里没有话了,把余下的话都转移到眼睛里继续交流。过了许久,赵大明才又开始说:
“你今天怎么没有戴眼镜?”
“干体力活儿,把眼镜摘了。”
他掰开她的手,在手掌里摸了摸,又看了看,发现长了茧子。
“影响弹琴吗?”
“有影响又怎么样呢?难道能不干?妈妈是那个样子,还能靠她?”
“哦!真的,妈妈呢?”
“妈妈到北京去了。”
“去干什么?”
“去找爸爸的老战友,有封信要递给周总理去。”
“是吗?”
“你可不要对外人讲啊!这是大事。”
“我知道了!”赵大明眼望着旁边说。
“你知道什么?”
“信是你爸爸亲笔写的,一个战士给你们送来的,那个战士叫杨春喜。”
“对!你都知道?”
“还是用我的钢笔写的。”
“不知有没有用啊!”湘湘担心地说。
“可惜!”赵大明惋惜道,“要是妈妈还没有走,我可以再给她一样东西带去。”
“是什么呢?”
赵大明放开湘湘的手,从衣兜里拿出一叠材料来说:“这就是江醉章用阴谋诡计陷害你爸爸的全部情况。湘湘,你把它好好保存起来,一定不要丢失,不要漏嘴,知道吗?将来会有用的。”
湘湘要打开来看,赵大明制止了。他说:
“你待会儿看吧!我要走了,要去办复员手续,还要想办法找到陈政委,不知怎么去找他。急人哪!都要在这一天里办完。”
“你叫陈小炮带你进去嘛!”
“刚才我还碰上了陈小炮,可是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想到让她帮忙。”
“她下午会到我这儿来。”
“真的?”
“她也要同我告别,下乡去,你知道吗?”
“听她说了。”赵大明又看看表,焦急得皱起眉头,“湘湘,你跟她说说,要她晚上七点钟准时在他们家门口等我。我要走了,买好车票以后还会来的。”
“你……”
湘湘怎能舍得呢?可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难过地望着他。正当赵大明转身要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狂笑声,邹燕站在光秃秃的荒岭上,对天长吁:“哈哈哈哈……!他造反有功,升官儿啦!哈哈哈哈……!我们范子愚是英雄!英雄!英——雄——!他不要我啦!哈哈哈……!我解放啦——!喂——!喂——!……”有几个文工团员从后面追来,把她拖住了。
“看见了吗?”赵大明愤愤不平地说,“范子愚虽然不好,死了活该,那么邹燕呢?她也是疯了活该?湘湘,晚上睡觉要找一个伴儿。我走了,一分钟也不能留了。”
彭湘湘赤着脚,站在台阶上,痴呆地远远望着……
第四十一章 四面哀歌
夜已漆黑,路灯不安地闪跳着。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走进陈政委的小院子。
从楼上陈小盔的窗洞里飞出来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地发出破裂的响声,碎片飞到两个人影的跟前。
男的是赵大明,女的是陈小炮。
赵大明弯腰拾起白色的碎片,是一个石膏鼻子的鼻尖和鼻孔。
“哥哥你发疯了!”陈小炮对着楼上喊了一声。
他们不顾摔碎的石膏鼻子,急匆匆地上了楼梯。
“小炮,我先在你房里呆着,把你爸爸请到这儿来,我要单独跟他说,不能有任何旁人。”赵大明小声地、急促地告诉陈小炮。小炮打开门,把赵大明让进里面去。
她的房里是一片搬家前的景象,桌子上,柜子上,地板上,到处摆着塞得满满的旅行包,捆得紧紧的被包,拴了绳子的皮箱,装着各种鞋子、盒子、铁罐子的大网袋……
陈小炮从哥哥门口走过,门敞开着,里面的陈小盔正在将油画布撕得嗤啦啦地响。
“你干什么!哥哥?”
“不搞了!不搞了!他妈的!去你的蛋!”
又撕破一块。
“你发什么疯啊?”
“挨批判了!”
“谁叫你搞这些鬼?才知道要挨批判?人家老早就批油啦!你还才知道,以为是好玩儿的,算了吧!跟我下乡去。”
“你走,你走!你知道屁!”
哐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陈小炮走进爸爸的办公室,立刻退了出来,因有人在与爸爸谈话,气氛正紧张着哩!
“我跟那里说了一声,自己跑回来的。”方鲁涨红着脸,言语节奏很快。
“你怎么这样做呢?”陈政委也没有好气。
“那是个劳改农场,都是犯人,只有少数几个军人混在里面,这叫什么干校!老百姓一看就议论纷纷,说这些人都是犯了法的,有的说是犯了错误的,有的问我们为什么还穿着军衣,有的小孩子还往我们身上扔石头,高喊‘打死坏家伙!’政委,我是什么坏家伙?”
“群众不了解情况,你们向他们解释嘛!”
“人家信你的?那么多军人都不来,就你们几个人来了。”
“‘五·七’干校是按毛主席的指示办的,刚开始,不完善,慢慢走上正轨嘛!”
“政委,我根本就不想当干部,还进什么干校呢?请你批准我复员吧!我马上就走。”
“你的事还没有了结。”
“我有什么事?说我是反党集团的,拿出证据来嘛!”
“你不要在我这里吵,我没有管你们的事。”
“你为什么不管呢?”
“我工作很多,管不来!”陈政委烦躁得大声喊叫,呼地站了起来。
“政委,”方鲁毫不畏惧,“你不要发火,我过去常给你看病,总还有点不同一般的关系吧?当然,你能够同意我进来,这就是看得起我了。但是我进来干什么呢?我隔离反省那么长时间,连递一封信给你都递不到,今天有机会见到你了,我是要说一说的,说完了就把这一段历史忘记。你知道吗?现在我们这个大院里想走的人很多,有的愿意到地方上去支左,有的想调动工作,有的想复员,产生了一种很大的离心力,你感觉到了没有?大家都觉得我们现在是‘党不党,军不军,干不干,兵不兵,非组织活动最时兴。’”
“你不要编些个顺口溜,又要犯错误的!”
“这不是我编的,我没有这个才能。我们大院里谁都知道,就你不知道。还有呢!‘司令垮台,政委无能,奸臣当道,好人挨坑,快走快走!雷厉风行。’政委,我是要走了,才把这些话告诉你。”
“谁批准你走了?”
“我不管怎么样,干校是坚决不去了,这个地方也坚决不呆了。我是医生,搞业务的,在部队,在地方,到处都是看病。”
“还要有点组织观念!”
“现在没有组织观念的人多得很,你只敢对我们提出要求,敢去要求那些人吗?那些人可以在你的办公室拉屎,你不敢吭一声。这样也不行啊!政委,人心会跑光去的,你会成为他们手上的一个工具!”
“你知道什么!问题不是那样简单,要有耐性!”
“你的耐性太好啦!”
“你出去!”
“就是对我们这些人没有耐性。”
政委气得猛一转身,空袖筒飘起来转了个半弧圈,噔噔往外走去。
走廊里哐的一声,又有一只石膏手臂摔成了三截。
“你在发什么疯?”陈政委满脸怒气站在儿子的门口。
陈小盔举起一只石膏脚正要扔出去,见爸爸挡在门口,便收回来掼在床上。
“看你搞得这屋里成什么样子了。”
“爸爸!我不当这个兵了!”陈小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将一个油画颜料盒子坐扁了。
“又出了什么鬼?”
“挨批判了!”
“为什么挨批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