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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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荣誉奖-徐兴业金瓯缺- 第1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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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他的这个土墩也被人相应地称为和尚塔。不过和尚塔为什么变成和尚洞,这个刘七爹也回答不出来。
接着赵杰就用激昂的语调补充了山寨居民惨烈光荣的斗争史。他说,五代石晋末年,这里又成为乡亲们抗击契丹大军的根据地。那时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被中原人民打得到处存不下(禁止),被迫北撤,打算撤往塞外老家去。行至真定塘南六十多里的栾城,得病苦热,手下人把冰块堆在他的胸腹手足上,一夜之间,愤懑至死。
〃老胡病死的地方,叫作'杀狐林',侦事的又讹为'杀胡林'〃刘七爹再次补充,〃他就是听到这个地名,才气愤致疾的。病中他直着嗓子叫喊,一面抓起冰块,大把地住口里塞。也是他恶贯满盈,冰块治不好他的热病,没到天亮,就伸直腿子走路了。死也回不得家乡。〃
〃耶律德光既死,契丹阵营大乱,各地义兵纷起,剿杀残胡。耶律德光的侄儿永康王兀欲自立为契丹主,即以真定为中京。安国节度使麻答为中京留守,留驻真定,意图留踞中原一方之地,为异日卷土重来之计。这麻答生得面黑身长,贪残异常,听说民间有珍货美女,千方百计地要掠夺到手,方始称心。老百姓略有怨言,他就诬为盗贼,剥去面皮,抉去目晴,再不然斩手刖足,劓鼻削耳,用文火慢慢烤灸至死,用以示威。他把这些刑具,随带身边,还在帐幕府座的壁上悬挂着死人的肝胆手足,自己就在那里起居饮食,谈笑自若。他又怕留在城里的汉人逃走,下令凡有汉儿窥视城门的,立刻斩首来报。真定军民不堪其虐,乘各地义军蜂起、城内契丹军四出应战城防空虚的机会,聚众起义,突入府衙,赶走契丹军。这时城中烟火四起,鼓声震地,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人赶来助战。兀欲早一天就逃走了,麻答等贵族也震惊恐怖,尽载宝货好女,走保北城城楼,还图负隅顽抗。在这关键时刻,和尚洞的乡民们立下不朽大功。这时他们已聚结数千人,一声令下,杀下山来,在北城外大呼攻城。麻答不敢恋战,突围走了。城中人推举旧军官白再荣为城主。他贪财虐民,行为与麻答无异,老百姓送他一个雅号叫'白麻答'。这时麻答在城外稍得喘息,又去附近纠合一批契丹军,军势复振,突入真定北城。黑白两个麻答在城内巷战,汉兵势危,又是依靠乡民之力,源源增援,最后把黑麻答赶跑了。中原大局才得稳定下来。〃
赵杰祖上原是真定府西北的白马关人氏,算来也是赵和尚的本家——那当然又是赵子龙的血胤,后来在战乱中,遭俘北迁,落籍在涿州固次县,不过排起辈分来,与和尚洞现住的赵氏子孙支派也还不远。他讲述这段历史时,充满了民族和家族的自豪感。
〃那黑麻答也不曾逃走,〃有着补充别人说话的习惯的刘七爹当下就纠正道,〃后来被乡民捉住了,就捆在西山口那棵烧焦的大枣树下,连人带树烧死了。赵大哥敢情还不知道那棵树?〃
〃俺倒不曾听说,俺只知道真定北郊的一块悬崖上刻着'麻答走,契丹亡'六个大字,就是居民们为纪念这一战役刻下来的。后来宋朝政府要讨好契丹,几次派人上山去凿。如今字迹虽已模糊,痕迹犹存,仔细看来,还可辨认。〃
这两处遗迹,都不在眼前,今天是看不到了,刘七爹要求赵杰带马扩去看看和尚塔——赵和尚之墓,那几乎是顺路走过的,不要多走几步弯路。赵杰拒绝了,说今天没时间看,他却从相反的方向,多走了二三里路,带他们去看另一处乱冢堆,传说那里丛葬着石晋末年与契丹死战的乡亲们的忠骸。他们在蔓藤乱草中间找到一块已经裂缝的石碑,揩拭去碑上的泥土藓苔,碑上的字还可辨认,也是六个大字,叫做〃忠义汉民之墓'。他们相将在那里凭吊一再,结合着刚才赵杰、刘七爹描绘的那些慷天地泣鬼神的战斗场面,马扩的神情不由得十分严肃起来。
离开乱冢堆,回到正路上,赵杰一面指划着山寨的形势,一面继续介绍道:
〃宋别建国后,宋辽二邦大致以燕云十六州一带为界,真定幸喜划入宋朝一边,只是地处边界,辽境的汉儿不堪契丹人的骚扰,往往逃回宋境。澶渊之盟后,宋朝对辽越发软弱了,处处唯恐开罪邻邦,不敢去兜搭逃回的义民,听其自为生死,有时眼看辽人越境把汉儿捕捉回去,就在边境上残酷处死。宋朝的官员,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入境的汉儿们侥幸逃脱了辽人的追捕,仍解决不了生计问题,他们只好被迫入山寨自保。在真定附近就有二三十个山寨,其小以和尚洞的规模最大,来居留的汉儿最多。宋兴一百多年来,这里始终没有断绝过居民,山寨的房屋墙栅,积年增修,如今只有比五代时更加兴旺了。这次义军南移,早与山寨的居民联络好,在居民协同帮助下,即以原来的营垒遗址,稍加修茸,就成规模。义军居民,情好甚孚,不啻家人弟兄。目前来这里结聚的义军已有三万多人,也都包容得下。山寨的气象日日更新,三哥这都亲眼看到了。〃然后赵杰旧事重提,问起马扩道:
〃记得三年前,俺族兄赵俊陪同三哥前去易州木叶山的双股寨参观,当时三哥啧啧称奇,叹赏不止。请问那双股寨比这里的和尚洞山如何?〃
〃那双股寨布置得井井有条,尽有可采之处,只是规模较小,具体而微,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布局宏大,气象开廓。两相比较,真有大小巫之别了。〃马扩欣然回答,接着又问,〃在真定周围,似这等规模的山寨,还有几家?〃
〃自中山府⑤以南至真定西北,山寨所在都有。〃熟悉这一带地理的刘七爹回答道,〃其中规模相称的有北岗山寨、胭脂岭山寨等……〃
〃这两处寨主,今番都来这里聚会了,稍停三弟就要与他们见面。〃
〃真定以南,〃刘七爹继续介绍,〃获鹿、元氏、赞皇诸县,山寨环立,其中十六盘岭,地势最为扼要,真个要转十六道弯子才登得到山头。前人择了险要之处树栅立寨,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象,可惜这些山寨都荒芜了,而且规模也比不上此地。〃
〃刘七爹可去过赞皇县的五马山寨?俺久闻张大哥说起五马山家规模不逊于此,而形势之险要尤有过之。张大哥说过,与金兵开仗后,万一和尚洞有失,我全军就撤往五马山寨,在那里抵御二三年再说。俺久说要去看看,却没去戍。〃
〃赵大哥没去成,俺倒早就进山去过了。这真定府团团一千里之地,哪有一处俺没有到过的?〃刘七爹又得意起来,〃五马山在赞皇县、赵州之间,属庆源府辖治,山寨方圆百里,其中朝天、铁壁诸寨形势尤胜,听说还是北魏孝昌年间修筑的坞堡,至今已有六百年之久了,遗垒隐然,犹未坍废。前数年俺曾去看过,山寨内住着数千家民户,山中尽有出息,他们耕种山田,采摘果树,完了县官之税外,尚可糊口,可惜里面的住户,散散漫漫,尚未以兵法部勒。〃
马扩听了,不胜嗟叹道:〃兵荒马乱之际,生民多灾,不得已迁入山寨为避狄之计。草创伊始,乱兵接踵而来,山民不得已以兵法部勒,执梃相抗。山寨于是乎兴。今天小弟亲眼目睹,我寨布置得法,战守皆宜,足可与敌寇周旋一时,又听了二位所说,这真定周围方圆之地,已有这许多山寨,两河统计,更不知有多少山寨。异日金兵南下,即使各城尽失,我义军以山寨、水寨为立足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如得官军协力同心,前后出击,共犄金寇之角,天下事不足忧矣!〃
赵杰的反应果然是十分灵敏的,他一听马扩说到协力同心四个字,马上就反驳道:〃三哥的话说得何曾不是,只是要官军与我义军同心协力,共御金寇,却是谈何容易?别的不说,只如此番三哥与刘鞈谈判收编之事,我兄弟何等诚意,他倒以恶语相加,还图不利三哥。义军诸头项听了,大家气愤填膺。其实我兵精寨团,又得河东诸杰之响应,再过几个月,冀南义军悉数来归,力量更为完固,何所求于刘鞈?〃
他从马扩的眼睛里看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很快地把自己的观点摆出来,道:〃依小弟主见,那刘鞈既不屈就我之范,且搁他半年六个月再说。到了那时,我不着急,他倒要急起来了。〃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接着问刘七爹道:
〃七爹,你久在真定府衙当差,看见过刘鞈的嘴脸,他着急起来,可是这副攒眉抓发、搓手顿足的样子?俺倒有幸看见过他。〃说着,自己也模仿起刘鞈的样子,还一股劲儿地问:〃七爹,刘鞈急起来,可是这个样子,你道象与不象?〃
从赵杰对刘鞈的嘲笑中,马扩忽然看出来了,现在不是刘鞈着急不着急的问题,而是赵杰自己应该不应该着急的问题。现在形势转变得这样快,他理应着急起来了,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明他对时局还缺少正确的判断,这正是他们分歧之所在。他意有所悟,猝然发问道:
〃赵二哥,休管刘鞈怎样,你且道金人将手何时入寇?〃
一句话把赵杰问住了,他思想上确实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当下随口回答道:〃天天说金兵来了,说了两年,它老是不来。不见得说来就来,今番真个就要动兵了。〃
〃二哥还说什么不见得说来就来,说什么半载六个月的事情,〃马扩截断他的话,断然地说,〃依俺看来,不出一个月,金人必将入寇,到那时大局剧变,彼此御战不遑,还说什么戮力抗金的话,二哥,你想得太从容了!〃
不出一个月,那等于说年内金人即将入寇,这是赵杰想也没有想过的问题。赵杰一下子还接受不了这个石破天惊的预言,半信半疑地问道:
〃三弟说金人年内必来,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
马扩把自己最近去云中与粘罕见面之事告诉了他,再摆出所有的论据,那些综合起来的情报,都经反复核实,并有许多旁证,其中说服力最强的一条是他们最近截获的一份金军军书,那里明文规定东西两军约期于明春在东京城下会师。
这不需要马扩点明,赵杰自己也可以作出结论了,这大大地触动了他的思想。原来他的一切论点都是以金寇尚缓这个假定为前提的,前提如有变动,全部论点都不能成立了。
他陷入深思,他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
现在他承认马扩的预言是正确的,如果金难将作,与宋朝谈判也是刻不容缓的了,这一条又是马扩正确。不过,预言终究是预言,金人的预定计划到了具体执行时也可以有变化,那预言总是要等待事实的最后证明。
他又沉吟一回,忽然要求马扩提前结束对山寨的巡视,未到晌午时分,他们就一起回到前厅。
他们匆匆忙忙地吃罢午餐,就开始谈论起来。
马扩与赵杰的谈话,显然加速了山寨中时间的节奏,现在赵杰是真正着急起来了。
(五)
赵杰制造的一种匆遽的气氛,破坏了准备得相当充分的接风宴会,甚至连酒也没有喝畅快,饭后迅速举行了会议。
古代的所谓会议,特别在山寨的场合中,并没有取得后代的那种正规化的形式。会议,不过是大家围坐拢来,或者就留在原来的座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随便谈谈而已,当然也会有一两个中心人物,一般是主人或者地位最尊、发言权最大的充当中心人物。今天因为马扩是新来的贵宾,他带来不少重要的消息,这一席就让他取代了。
在义军诸头项之间,马扩只与少数人见过面。但他早在传闻中,特别是在昨天刘七爹的介绍中熟悉了他们,可说神交已久。在见面前,他已经在自己的心目中想象、模拟他们的形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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